楔子
剃刀贴着头皮推上去的时候,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给他刮光头,但这么紧张,头一回。他说热,可初秋的风从卷帘门下灌进来,分明带着凉。镜子里,后颈那道疤露出来了——陈年的,横在发际线下面,像条干涸的河。
我手上的活没停。剃刀换了个角度,滑过去。他整个人忽然放松了。
门外有人喊:“老周,磨蹭啥呢?”
他没应,从口袋摸出张皱巴巴的二十块,压在镜台上。起身,始终没正眼看我。
“老板娘,明儿不来了。”
门帘落下去,风铃响了一声。我拿起那张钱,边上沾着水泥灰。窗外打桩机还在响,咚咚的,像心跳。
把钱收进抽屉,和那些零碎发票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张照片——陆涛的,结婚那年照的,边角卷了。
我没看,把抽屉推回去。
手是稳的。
这些年,手不稳的日子过够了。
第一章 开张
开水烧到第二壶,陆涛把碗摔了。
那是八年前。我在楼下盘了个小门脸,挂块“阿月理发”的牌子。头一个月就赚回房租。陆涛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的零钱,脸沉下来。
“你剪的都是什么人?”
“街坊邻居,大爷大妈。”
“男的女的?”
我叠毛巾的手没停:“开店做生意,分什么男女。”
他把碗搁桌上,声音不大但沉:“我陆涛的老婆,犯不着靠摸别人脑袋挣钱。”
这话记了八年。不是恨,是当时信了。信他是为我好。后来才明白,他在乎的是“我老婆”这三个字跟他之间的那道线。
那晚没吵,第二天辞了理发店,去超市理货。工资少一半,但体面。陆涛满意了,每月把工资卡递我手里时多问一句:“累不累?”
我摇头。其实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腿也肿。但那会儿觉得,太平就好。
太平了六年。女儿小升初那年,婆婆摔了。陆涛是独子,照顾老人的事落我头上。白天超市,晚上医院,来回跑一个月,瘦了八斤。
婆婆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小月,妈知道你辛苦。”她顿一下,“再要一个吧,趁妈还能帮你看。”
我没接话,起身倒水。水烫,杯子在掌心转。
晚上陆涛提这事:“妈说得对,小雅大了,再要一个家里热闹。”
“我三十七了。”
“三十七怎么了?人家四十还生呢。”
我背对他,没吱声。那晚他很快睡着,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想起超市理货时碰见的那大姐。
她说:“女人过了三十五,想干啥赶紧干。等来等去,等的都是别人的日子。”
我等来的是验孕棒上一条杠。陆涛嘴上说“没事”,眼里那层东西变了。接下来三个月,他碰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两个人躺一张床上,中间那道缝慢慢变成沟。
女儿住校后,家里更空。陆涛迷上钓鱼,每周六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鱼没见过几条,渔具越来越贵。
我问跟谁去的。
“同事。”
后来在他手机里看到张照片——他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水库边上,笑得我很久没见过的样子。
我没闹。四十岁生日那天,自己买个小蛋糕,插根蜡烛,对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吹了。
然后给陆涛发微信:“我想把理发店重新开起来。”
他回三个字:“随便你。”
第二天辞了超市,开始找铺面。市区租金太贵,小区怕扰民。中介推了东郊这块地,说租金便宜,人流量大。
去看了一回。满地黄沙,搅拌机嗡嗡响。工人们光着膀子从板房进进出出。中介说:“姐,你真在这开?这地方没女人。”
我站在那排板房前头,闻着水泥混机油的味道。踏实。这地方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是谁的老婆谁的妈。我就是姜月。
开业那天陆涛没来。发条消息:“自己注意安全。”我回“嗯”,把手机扣在镜台上。
第一个客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头发胶,说想剪短点。他说姓王。我说小王你坐好。
他坐下,从镜子里看我,咧嘴一笑:“姐,你长得像我前女友。”
推子推上去:“那你前女友挺老。”
他乐了:“不老,就是气质像。她也是开店的。”
“哦。”
“姐你手真稳。”
“干久了。”
“干多久了?”
“十来年吧。”
他从镜子打量我:“看不出来,姐你看着就三十出头。”
我笑了一下。剪完收十五。扫码时多按了个零,我退回去。他挠挠新剪的板寸:“姐你实在,以后常来。”
他确实常来,还带工友。一个传一个,头一个月固定客源三十几个。有人问怎么收费这么低,我说薄利多销,大家不容易。
其实有另一层——这地方偏,价高了人就不来。人来了,熟了,生意才能活。
道理明白,但活起来的还有别的。
第二章 刘哥
那天傍晚,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来。酒气重,直接往转椅上一瘫:“老板娘,刮个光头。”
我扫了眼:“喝了酒不能剃,容易刮破,明天来。”
他拍扶手:“咋的,瞧不起人?”
“怕你疼。”我拿起扫帚扫碎发,“明天早上来,第一个给你刮。”
他眯眼看我:“老板娘,你挺有意思。”站起来,步子晃了一下,扶住门框,“行,听你的。我姓刘,工地上都喊刘哥。你在这开店,有事提我名。”
帘子甩得哗哗响。隔壁卖水大姐探过头:“月姐,你小心点。”
第二天刘哥没来。来的是一群年轻人,站门口。领头的叼着烟,上下打量招牌:“你就是姜月?”
“是我。”
“刘哥让带句话,这片儿他管。你做生意可以,要懂事。”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攥把梳子:“怎么懂事?”
“每月一千二,算保护费。”
我算了下,这钱交出去等于白干:“我开店有执照,合法经营,你凭什么收?”
他愣一下,大概没料到这话。旁边有人拽他袖子,他甩开,烟头一扔:“凭拳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老周从工地那边走来,安全帽还拎在手里。他走到我跟前,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声音不高:“小六,干啥呢?”
年轻人脸上横劲收了,笑:“周哥,你咋来了?”
“头发长了,找老板娘剪。”老周把安全帽搁凳子上,转头看我,“姜月,先给我剪,赶时间。”
我应声,掀帘让他进来。外头那帮人站一会儿,嘀咕几句散了。
拿围布给老周围上。他从镜子里看我:“没事了。”
“知道。”
“你胆子不小。”
“没你胆子大。”推子推上去,“后颈那道疤,跟人打架留的吧?”
他没说话,肩膀绷一下。推子从疤旁边滑过去。过一会儿,他开口:“十年前。老家盖房,争地基,动了手。”
“为个地基,值?”
“那会儿觉得值。”顿一下,“现在想,傻。”
推完,剃刀修鬓角。他闭眼,呼吸平稳。剪完解围布,他掏钱。我摆手:“不收。”
“为啥?”
“你帮我挡一回,谢你。”
他看我一眼,把钱放回口袋:“行,那下回一起给。”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姜月,这地方的人不坏,就是日子苦,心里憋。你别往心里去。”
帘子落下来。屋里只剩我。坐在转椅上转了一圈,镜子里自己——额头有细纹了,但眼睛亮,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日子往前淌。生意越来越好。添了新热水器,换了转椅,门口挂了串风铃。工人们下工路过,停下来聊两句——家里的老婆孩子,老家的收成,工头又拖工资了。
我听着,手不闲着。有人说我像姐姐,有人说像嫂子,还有人说我像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看着就让人安心。
话听着舒坦,但底下有暗流。
第三章 手电
老周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头发没长也来,说路过坐坐。来了不多话,门口抽烟,看我给别人剪。忙的时候他帮我扫地收拾。
有回收工天黑了,他打着手电送我回住处。一路没说话,到巷口把手电递我:“拿着,路黑。”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高,瘦,走路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常年扛重物留下的。没叫住他。回屋关上门,手电放枕头底下,一夜没怎么睡。
说不清什么感觉。害怕?有一点。但更多是别的——像一直喝白开水,忽然有人递杯茶,闻着香,不敢喝。怕烫,也怕喝完了就没了。
第二天他来剪头发,我问他:“你老家哪的?”
“安徽。”
“家里几口人?”
他顿了一下:“爸妈,还有个妹妹。”
“老婆孩子呢?”
他没吱声,过了半天:“在老家。”
“怎么不带出来?”
“孩子要上学,她得看着。”他语气平,但剪刀底下我能感觉他头皮绷着。
我没再问。有些话说到这,够了。
陆涛那边,我们几乎不打电话了。微信上偶尔几句,都是“降温了”“记得吃饭”。有回他发了个小视频,是女儿在弹钢琴。我看了十几遍,没回。
说不清什么滋味。女儿是我生的,可她现在的生活跟我隔着几百公里。陆涛把她照顾得挺好,这一点我得认。
但我也认另一件事——那个家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工地这边,日子一天天过。刘哥再没出现过。小六偶尔路过,会冲我点点头,算打过招呼。老周跟工头熟,后来我听说他私下找过小六,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反正再没人来收保护费。
我开始习惯老周的存在。他坐在门口抽烟的样子,他帮我搬新热水器时额角的汗,他接过我递的水时手指碰过我的手背——就那么一下,我没缩,他也没缩。
有天傍晚,收工后他还没走。店里只剩我俩,风铃在门口叮当响。他忽然开口:“姜月,你为啥来这?”
我擦剪刀的手停了一下:“图清净。”
“你骗人。”他看着我,“这地方不清净。”
我放下剪刀,转过身:“那你觉得我为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也在躲什么?”
我没回答。但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睛里有种东西,我懂。那种东西叫——同病相怜。
那天晚上我回住处,枕头底下那把手电还在。我没拿出来,但我知道它在。
第四章 生日
十月初,我生日。
没人记得。陆涛没发消息,女儿大概忘了。我自己去镇上的小超市买了块蛋糕,四寸的,上面有朵奶油花。
回理发店,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插了根蜡烛,点上,对着那朵花吹了。火苗晃了一下,灭了。
然后我听见门口有动静。老周掀帘子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看见我面前的蛋糕,愣了一下:“你过生日?”
“嗯。”
他举了举塑料袋:“我买的橘子。”顿了顿,“要不……我陪你吃蛋糕?”
我笑了:“橘子配蛋糕?”
“凑合吃。”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转椅和凳子上,分了一块小蛋糕。他没怎么吃,就看着我。橘子剥了一堆皮,甜得发苦。他问我许了什么愿,我没说。
其实我什么都没许。那一瞬间我想的是——如果日子停在这一刻,也挺好。
但日子停不住。
第二天陆涛发来消息:“妈问你这周回不回来。”我打了几个字:“这周忙,下回吧。”发出去,手机扔一边,开始给客人洗头。
工地上的人越来越熟。有个泥瓦匠老孙,每次剪完都要念叨他闺女,说考上县一中了,是全家的骄傲。我听着,给他修个精神的寸头,说“你闺女有福气”。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
还有个钢筋工小陈,二十出头,每次来都问“老板娘有对象没”。我说有啊,我闺女都上初中了。他就挠头笑,说“看不出来”。次数多了,老周在旁边听见,会咳一声,小陈就不说话了。
这些细细碎碎的日常,慢慢把日子填满。我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是谁的老婆、谁的妈。我就是姜月,一个会剪头发的女人。
可有些东西,你忘了,别人会来提醒你。
第五章 赵姐
十月中旬,天凉了。
给一个瓦工修鬓角,帘子一掀,进来个女人。四十来岁,黑红脸膛,碎花罩衫,手里提个布包。她站门口,眼睛扫一圈,落我身上:“你是姜月?”
我说是。她点点头,走到凳子前坐下,布包搁膝盖上解开,拿出几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老周跟一个女人两个孩子,站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头。
“我是他老婆。”声音平静,“姓赵,叫我赵姐就行。”
屋里静了。瓦工从镜子里看我,看赵姐,大气不敢出。我放下梳子:“赵姐,喝水不?”
她摇头:“不喝。我就来看看,我男人常说的那个理发店老板娘,长什么样。”
瓦工咳一声:“老板娘,我改天来剪。”揭了围布匆匆走。帘子起落,风铃响两声。屋里剩我和赵姐。
空气又干又紧。赵姐盯着我,目光不凶,但沉。她把布包重新系好,站起身:“你长得是不错。”她说,“但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你走吧。”
说得理所当然。不是威胁,是说一个道理,她认定了的道理。
我没接话。她等一会儿,转身走了。风铃又响,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那把绷了四个多月的弦,断了。
坐回转椅发了很久呆。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不太清,暮色从卷帘门下漫进来。想起很久以前婆婆拉着我说“再要一个吧”,陆涛背对我睡着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没人让我走,但我感觉自己早被赶出来了。
可现在赵姐让我走,我反而坐住了。
拿起手机,翻开陆涛对话框。上一条三天前,他问“吃饭没”,我回“吃了”。再往上翻——吃饭没,睡了吗,降温加衣服。礼貌客气,没有温度。
打几个字,删。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我在这边挺好的。”
回得很快:“那就好。月底回来不?妈说包饺子。”
看着“妈说”两个字,手机扣桌上。风铃在门口响,大概是风。站起来走到门口,卷帘门拉下一半。外头工地灯还亮,打桩机咚咚响,一下一下。
那天晚上老周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隔壁卖水大姐说,他请假回老家了,走得急,工钱都没结。
我“嗯”一声,继续给客人洗头。热水从指缝淌过去,心里空了一块,但不疼。就像剪掉的头发,长不回来,可头还在。
第六章 橘子
又过几天,赵姐又来了。这回没带照片,提一袋橘子放柜台上。
“老周让我带给你的。”脸上没表情,“他回老家了,不回来了。”
我看着那袋橘子,黄澄澄,个头匀称:“赵姐,你坐。”
她没坐,站了会儿,忽然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眼睛垂下去,“我就是怕。他这半年老往你这跑,电话里也提你。我在老家带俩孩子,他一年回来两回,我心里慌。”
我没说话。她停一会儿,声音低下去:“那天回去我跟他吵,他说跟你啥事没有,是我多想。我说那你为啥老去?他说,因为那地方有人跟他说‘你坐好,别动’,就这么简单。”
风铃响了。赵姐抬头,眼睛红:“我跟他结婚十五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坐好’这种话。我就想来看看,你是个啥样人。”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了,没喝。沉默好一阵,我开口:“赵姐,我跟他真没什么。”
“我知道。”她看着杯子,“老周那个人,要是真有什么,他不会走。他走,就是心里有愧。”她抬起头,“可你让他坐了那么多次,他记住你了。”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我这次来,不是来赶你走。我就是……想看看能说出‘你坐好’的女人,长什么样。”
她把水杯放下,站起来:“橘子自家种的,甜。你留着吃。”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他在老家盖了新房子,不回来了。你……好好过。”
门帘落下。橘子还在柜台上。我拿一个剥开塞嘴里。确实甜,甜得发苦。
坐回椅子上,我发了一会儿呆。拿起手机,给陆涛发消息:“周末我回去。饺子我包。”
回得很快:“好,我去接你。”
发完把手机放口袋,拿起扫帚扫碎发。镜子里映着我,额角有汗,下巴沾碎发,但嘴角平的。
打桩机咚咚响。风铃在晃。橘子还剩大半袋。
第七章 回家
周末回陆涛那儿。他开车到车站接我,远远看见我,按了下喇叭。
上车后他问:“瘦了?”
“没。”
“店里生意咋样?”
“还行。”
对话又掉进那种客气里。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到家时婆婆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小月回来了?”她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白了更多。
我“嗯”一声,换了鞋去洗手。饺子皮已经擀好了,馅是猪肉白菜,加了虾皮。我接手包,婆婆坐旁边剥蒜。陆涛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最近忙不忙?”婆婆问。
“还好。”
“那边住得惯不?”
“住得惯。”
她停了一下:“小月……上次妈说的那个事,你当我没提过。”
我手顿住,抬头看她。她把蒜瓣放碗里,没看我:“我想通了。你们这岁数,不折腾了。小雅也大了,你自己过舒坦就行。”
我低下头继续包饺子,鼻子有点酸。这么多年,这是婆婆第一次说“你自己”。
晚上吃饭,陆涛给我夹了个饺子。女儿在屋里写作业,出来扒拉几口又回去了。桌上就我们三个,电视里放着新闻。婆婆问我店里的情况,我说了说,她说“安全就好”。陆涛一直没怎么开口。
收拾完碗筷,我坐在阳台上吹风。陆涛走过来,站我旁边。
“你那个店,”他开口,“真打算一直开下去?”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边乱,你一个人……”
“不乱。”我打断他,“我有分寸。”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说:“下周末还回来不?”
“看情况。”
他点点头,回屋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的路灯,一只猫从花坛边溜过去。
那天晚上躺床上,中间那道缝还在。但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他没醒,呼吸匀称。我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的车声,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走的时候,婆婆塞给我一袋苹果:“带着吃。”陆涛送我到车站,进站前他说:“有事打电话。”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没回头。
第八章 重新开张
回工地第一件事,换招牌。
去镇上打印店做了块新牌子——"月姐理发"。白底红字,简单。挂上去那天,小王第一个来捧场:“月姐,这名字好,听着亲。”
我笑:“以后都叫月姐。”
他坐转椅上:“月姐,给我修修鬓角。”
推子嗡地响起来。门外汇了几个人,搬凳子坐下排队。卖水大姐探头问:“月姐,涨价不?”
“不涨。”
她乐了:“那给我也留个号,下回我剪个短发。”
日子又顺了。老周不在了,但生意没少。工人们照常来,聊的还是那些——工钱、老家、孩子。有人问起老周,我说他回老家了。大家就不再提。
有天傍晚,小六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抬头看他:“剪头?”
他摇头,从口袋摸出个信封放柜台上:“月姐,这个……以前的事对不住。这钱是刘哥让我退的,之前收过你一回,他说不该。”
我打开信封,里头是五百块。我收下,说:“行,我收着了。剪个头不?”
他愣了一下,挠挠后脑勺:“剪一个吧。”
围布围上,推子推上去。他头发硬,推得费劲。我问他:“刘哥呢?”
“走了。上个项目完工,去别处了。”
“你呢?”
“我还在这,跟着周哥以前那个工头。”
我“哦”了一声。剪完,他给钱,我说“这回不收”。他看看我,把钱收回去:“月姐,你是个好人。”
“算不上。”我扫碎发,“就是做买卖。”
他走了,风铃响了两声。我坐回转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那几道纹,比刚来的时候深了点。但眼睛还是亮的。
晚上收工,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往回走。路过工地门口,打桩机停了,静悄悄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黄沙堆上,泛着白光。
我忽然想起老周。他会不会也看见今晚的月亮?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回他的家了,我守我的店。谁也不欠谁。
第九章 和解
一个月后,陆涛突然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人烫发,卷帘门被掀开。他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个保温桶。屋里所有人都看他。
我手上的活没停:“你怎么来了?”
“顺路。”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柜台上,“妈炖的排骨汤,让我带给你。”
客人们互相看看,有人识趣地站起来:“月姐,我改天来。”三三两两走了。屋里剩我和陆涛。
我拆了烫发卷,把毛巾搭肩上:“你坐。”
他坐在凳子上,环顾四周。镜子、转椅、热水器、墙角堆的洗发水箱子。他看了半天,说:“比想象的大。”
“就十平方。”
“够用了。”他顿了一下,“你手真稳。”
我笑:“你才知道?”
他也笑了一下,挺难得的。我把保温桶打开,排骨汤还冒着热气。他递了双筷子过来,我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他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你不嫌弃?”我问。
“嫌弃啥?”
“这地方,全是男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嫌弃。现在……”他低头看自己的鞋,“现在觉得你能把店开起来,挺不容易的。”
我没接话,继续喝汤。汤喝完,他把保温桶收好,站起来:“我走了,你忙你的。”
送到门口,他回头:“姜月,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风铃响,他走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没回头,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汤好喝。下周末我回去。”
他回:“嗯,我去接你。”
手机放回口袋,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头工地的灯还亮着,但打桩机停了。安静得能听见风铃在晃。
我坐在转椅上,转了半圈。镜子里,我嘴角是弯的。不是笑给谁看,是心里头那块一直绷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十章 风铃
冬天来了。工地上的活少了,工人们陆续回老家过年。理发店清净不少,但每天还有几个熟客来。
小王最后一个来剪,说要回河南,年后才回来。我给他推了个光头,省得在火车上头发乱。他照照镜子:“月姐,年后我还来。”
“行,给你留个号。”
他走了,店里空荡荡的。我把热水器关了,剪刀收进盒子里,扫了最后一遍地。碎发拢成一堆,倒进垃圾桶。
门口的风铃还在响。我把它摘下来,用湿布擦了擦。铜管泛着光,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赵姐给的橘子早吃完了。老周的手电还在枕头底下。陆涛的保温桶洗好了放在柜子角。
这些人和东西,都来过,又都走了。但镜子还在,转椅还在,我的手还在。
把风铃重新挂上去,卷帘门拉下,锁好。回头看最后一眼——“月姐理发”的牌子在暮色里很显眼。
明年春天,工人们还会回来。打桩机还会响。风铃还会叮当。
我也会在。
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冷风灌进领口。我把围巾裹紧了些,掏出手机。陆涛发来一条消息:“家里包了酸菜馅饺子,给你留着。”
我回:“好。”
月亮挂在天上,又亮又圆。我踩着月光往前走,步子稳当。
四十一年了,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先给自己坐稳了,再给别人理发。
第十一章 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三,我把理发店的门关了。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风铃最后响了一声,被我收进包里。锁头咔嗒扣上,我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块"月姐理发"的牌子。白底红字,在灰扑扑的工地生活区里格外显眼。
隔壁卖水大姐探出头:"月姐,明年啥时候开?"
"初八吧。"
"那行,我等你。"
我点点头,拎着包往车站走。包里装着剪刀、推子、一把梳子,还有那串风铃。其余的东西都留在店里——热水器、转椅、镜子,它们会在这儿等我回来。
车站人挤人,全是扛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工友。有人认出我,老远就喊"月姐"。我应着,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外头的田野飞快往后掠,枯黄的,光秃秃的,偶尔有白杨树一晃而过。
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陆涛在出站口等着,看见我,伸手接过包。
"重不重?"
"不重。剪刀而已。"
他掂了掂,没说话,往停车场走。我跟在他后头,看着他后脑勺,头发又长了,有点翘,该剪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到家,婆婆正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她举着锅铲出来:"小月回来了?快洗手,酸菜馅饺子马上好。"
"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
客厅里,女儿小雅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抬头叫了声"妈"。又低头了。我没说什么,坐她旁边,瞄了一眼屏幕——她在跟同学聊天。我伸手揉了揉她头发,她没躲。
"长高了。"
"嗯。"
"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行。"
对话简短,像我跟陆涛的微信记录。但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这样。
饺子端上来,酸菜馅的,加了粉条,香。婆婆往我碗里夹了五六个,说瘦了多吃点。陆涛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个杯子看我。
"我不喝。"
他没勉强,自己喝了一口。小雅扒拉了几个饺子就说饱了,回屋写作业。桌上又剩我们三个。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彩排新闻,声音嗡嗡的。
婆婆放下筷子:"小月,明年还去那边?"
"去。"
"那边……都是大老爷们,你一个女的,不方便吧?"
我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妈,我在那边干了快半年了,挺好的。"
她看我一眼,又看陆涛。陆涛低头吃饺子,没吭声。婆婆叹口气:"你主意大,妈管不了。就是……注意安全。"
"我知道。"
晚上洗碗,婆婆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小月,上次我说的那个话,你别往心里去。生不生的,是你们的事。妈老糊涂了。"
我冲水的手停了停:"妈,我早没往心里去了。"
"那就好。"她拍拍我胳膊,"你出去这一年,看着精神了不少。"
我笑了一下。精神?大概吧。以前在超市理货,每天回家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还是得挂着"我挺好的"。现在累是真累,但每天晚上躺床上,心是松的。
睡前,陆涛坐在床头看书。我擦完脸出来,他抬头看了看我:"你那个店,过完年还加东西不?"
"想换个好点的转椅,现在那个有点晃。"
"多少钱?"
"一两千吧。"
他翻了一页书:"我给你。"顿了一下,"算我入股。"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算你股。分红了请你吃饺子。"
他也笑了。很淡,但是真的笑。那道缝还在床上,但好像没那么宽了。
第十二章 除夕
除夕那天,小雅起了个大早,穿着新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陆涛在贴对联,我帮婆婆拌凉菜。厨房里热气腾腾,油锅里炸着丸子,香味溢了一屋子。
婆婆忽然说:"今年人也齐。往年你不在家,过年总觉得少点啥。"
我低头切葱:"妈,以后过年我都回来。"
"真的?"
"真的。店到年底就关,雷打不动。"
她没再说,但我看见她背过身去抹了一下眼角。我也没点破,继续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
中午吃团年饭,桌上摆了十几个菜。陆涛又开了酒,这回给我倒了半杯。我没推,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呛了一下。小雅在旁边笑:"妈你不会喝就别喝。"
"谁说的,你妈以前能喝半斤。"
陆涛看我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认识你之前。"
他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杯子:"那敬你以前能喝半斤。"
碰了一下,我把半杯酒喝完了。脸红起来,耳朵发热。婆婆忙着给我夹菜,小雅开始跟陆涛抢鸡腿,屋里闹哄哄的。
晚上放烟花。楼下广场聚了一堆人,陆涛买了两个大的,小雅捂耳朵躲在后面。火线嗤嗤响,然后砰地一声,烟花炸开,满天都是亮的。
小雅仰着头喊"好看"。我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五颜六色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的。
陆涛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说话。烟花放完,人群散了,小孩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他忽然开口:"你明年店里的转椅,我去帮你挑。"
"你懂?"
"不懂,但能出力气搬。"
我又笑了。今年笑得好像比往年加起来都多。
夜里十二点,婆婆去睡了,小雅也困了。陆涛坐在客厅看电视,我洗完碗出来,他拍了拍沙发旁边。我坐过去,两个人看春晚,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谁也没挪。
快到一点的时候,他说:"姜月。"
"嗯。"
"你开店那会儿,我说随便你,其实……"
他停了一下。我看着电视,没催他。
"其实我觉得你干不长。那地方乱,你又没做过生意。"他声音很低,"但我没想到你真能撑下来。"
"我也没想到。"我说。
"那你现在……还想回来不?"他问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
我想了一会儿:"店开着,我每周会回来。但让我把店关了,不行。"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行。那每周我去接你。"
那晚躺床上,中间那道缝还在。但我翻了个身,往他那侧挪了挪。他没动,但呼吸声顿了一下。我没再往前,就停在中间。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谁也没说话。
外头烟花声零星响着。我闭上眼,觉得这个除夕,跟往年不太一样。
第十三章 初八
年初八,我回工地。
陆涛开车送我。后备箱里装着新买的转椅,还有婆婆塞的一大袋子吃的——腊肉、香肠、冻好的饺子。
车上他问我:"你那边有冰箱没?"
"有个小冰柜。"
"那这些放得下。"
到了地方,他下车帮我搬东西。站在那块"月姐理发"的牌子下面,他抬头看了半天。
"就这?"
"就这。"
他把我那间十平方的小店打量了一遍——镜子、热水器、柜台上摆着的瓶瓶罐罐。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口小冰柜上:"东西先放进去。"
"我来弄。"
他没理我,把腊肉一袋袋塞进冰柜,码得整整齐齐。我在旁边看着,有点恍惚。以前在家里他从不干这些活,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现在蹲在我这小店里头,跟个搬运工似的。
弄完了,他站起来拍拍手:"好了。"
"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跟自个男人说什么谢。"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我走了。下周末来接你。"
"嗯。"
风铃响了一声,他掀帘出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尾灯在傍晚的灰里头红了又暗下去。
转身回店里,把新转椅拆开。更沉,更稳,转起来一点声都没有。我坐上去试了试,镜子里的自己跟椅子合在一起,看着像本来就该长在这的。
第二天开始营业。工友们陆续回来了,小王朝我喊"月姐新年好",卖水大姐端着碗汤圆过来串门,说"初八开业,发发发"。我把婆婆给的香肠分了些给她,她乐呵呵收下了。
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我开始每周固定回家。周五收工早,陆涛开车来接,周日晚上再送回来。婆婆每次都包饺子,各种馅轮着来。小雅偶尔跟我聊她喜欢的明星,虽然我还是记不住名字。我跟陆涛不再只是"吃饭没"了,他会问今天剪了几个头,有没有难缠的客人,晚上吃得啥。
他开始会打电话了。不是微信消息,是直接打过来,我接起来能听见他那边的电视声,还有他问"周末想吃啥馅的"。
那段时间我总想起一个词——"着陆"。以前一直漂着,不知道自己脚底下踩着啥。现在脚底下有水泥地,有碎头发,有黄沙。还有几百公里外那个有饺子味的家。
第十四章 春困
三月,工地又开始热闹了。新项目进场,来了不少新人。我的客源又涨了一波,每天下午排队的人能排到隔壁卖水大姐的摊子上。
新人里头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姓李,瘦高个,干水电的。第一次来剪头,坐转椅上就盯着我看。我把推子举起来他才回过神:"姐,你长得真好看。"
我推子嗡地响:"坐好,别动。"
他老实了。剪完照镜子,啧啧两声:"姐你手艺真绝。多少钱?"
"十五。"
"这么便宜?"他扫码,又多加了一次,我退回去。他挠头笑:"姐你跟我妈一个样,多给点都不要。"
"你妈也开店?"
"种地的。每次卖菜都多给人抓一把。"
我笑了:"那你回去跟她学,少给人家添秤。"
他后面又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变着花样夸。今天说我头发好看,明天说我围裙干净,后天说我说话声音好听。我听着,不恼,也不接茬,专心推我的头发。
小王有时候也在,听不下去了:"小李,月姐闺女都上初中了,你别瞎起哄。"
小李瞪眼:"我夸姐好看咋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小王撇嘴:"那你也不看自己啥样。"
俩人拌嘴,我在后头剪头发,嘴角弯着。这种闹哄哄的日子,我好像很多年没有过了。
但也不是都顺当。三月底有个晚上,收工后我关店往回走,路过工地后面的暗巷时,听见里头有人吵架。声音粗,带着酒劲。我脚步慢下来,想绕路走,但还是多看了一眼——巷子里两个男人推推搡搡,其中一个脚底下有个铁锹,锹头闪着光。
我没多想,喊了一声:"工地上还没发工资?在这吵啥?"
那俩人同时转头。其中一个认出我:"月姐?"
另一个也认出来了,脸红脖子粗的:"月姐你别管,这是我们的事。"
我站在巷口,没进去也没走:"有事不能明天说?大晚上的,喝了酒动啥手?明天工头知道了扣你们钱。"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火气下去半截。先认出我那男人把铁锹踢开:"月姐说得对,走,明天再说。"他拽了一下另一个的胳膊,俩人趔趄着从巷子里出来了。路过我的时候,那个红脸的男人低低说了句"谢谢月姐"。
我没应,看着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回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心跳也有点快。到了住处锁好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以前在超市理货的时候,也碰到过吵架的顾客,但大家顶多动嘴。这种提着铁锹的场面,我是头一回近距离撞见。我拿起手机,想给陆涛发个消息,打了两行字又删了。
发什么呢?说了他也担心。不说,他也不知道。
最后我发了句"今天生意好,忙了一天"。他回"别太累"。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
躺下来的时候,我翻了个身,把手电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老周那把手电,我一直留着。电池早没电了,但我还是把它放在那儿。
按了一下开关,没亮。我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但我握着它,手心里有点温度——是捂热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河。对岸有个人朝我招手,看不清是谁。我没过去,站在原地看着他。后来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打桩机响起来,咚,咚。
我把手电放回枕头底下。
第十五章 赵姐的信
四月,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收件人写"工地月姐理发店 姜月收",寄件地址是安徽某县某村。我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
里面是两张纸,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的。
"姜月同志你好:
我不知道这样写信对不对。老周说你是个好人,让我有啥话直接跟你说。我也不大会写字,念书念到三年级就下了学,你别笑话。
上次我去找你,态度不好,回去以后老周跟我闹了好几天别扭。他说我不该去,说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后来我想了想,是我小心眼了。我就是怕。
现在老周在家盖了新房子,孩子们也高兴。他比以前好多了,知道帮我看孩子做饭了。前几天他还跟我说,在外头那几年,就你让他坐椅子上那会儿最舒坦。他说那句话我记着了,我后来也学着你跟他说话,我说'你坐下,吃饭了',他真的就坐下了。
我也不知道写这封信干啥,就是想谢谢你。你把老周还给我了,虽然他自己说他本来也不是你的。
那橘子甜吧?今年新橘子下来,我再给你寄。
你好好开店,别换地方。下次我去那边走亲戚,还去看你。
赵姐"
我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抽屉,和老周那张二十块钱放在一起。
风铃在门口响,我抬头看了看。四月了,天暖起来,穿堂风带着点油菜花的味道。工地外面的野地里开了好多黄的紫的花,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看着挺精神。
晚上陆涛打电话来,我跟他提了这封信的事。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老周……"
"回老家了。他老婆写信来,说谢谢我。"
"谢你啥?"
"谢我让他坐下吃饭。"
陆涛没再问。过了几秒他说:"那行,人家过日子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挂电话前他说:"周末吃韭菜馅的行不?妈说地里韭菜刚冒出来。"
"行。"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把理发店招牌照得清清楚楚。"月姐理发"四个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
坐回转椅,转了半圈。镜子里的自己气色不错,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日子还在走。走得不快不慢,刚刚好。
第十六章 长头发
四月下旬,来了个女客人。
这在工地边上是稀罕事。大部分来理发的都是男人,偶尔有工人家属来串门,也不剪头。这个女客人三十出头,背个双肩包,骑辆电动车停在门口。
"姐,能烫头不?"
我看了看她头发,齐肩,有点黄,分叉了。"能。想烫啥样的?"
"卷的,大卷。"她坐下来,从镜子里打量我,"姐你这店开多久了?"
"快一年了。"
"你一个人?"
"嗯。"
她叹了口气:"一个人好。我也想一个人开个店,家里不让。"
我给她上卷杠的时候她一直在说——家里有俩孩子,老公在工地上开塔吊,婆婆身体不好。她以前在老家开过美发店,嫁过来以后就放下了。现在想重操旧业,老公说"你折腾啥"。
"我听了你的故事,"她忽然说,"工地上的人传的,说有个老板娘自己在这开店,可厉害了。"
我手上的活停了一下:"谁传的?"
"不知道,反正都这么说。"她从镜子里冲我笑,"我就想来看看,人家能行,我为啥不行。"
卷杠上完了,我盖了层锡纸,加热。蒸气的嗡嗡声里,我靠在柜台上问她:"你老公同意不?"
"他没同意。但我想干。"她顿了一下,"姐你觉得行不?"
我想了想:"你要问我,我肯定说行。但你家里的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她没再说话,低着头玩手机。过了好一阵,她轻声说:"我拿不了主意,我就想找个人跟我说句'行'。"
我没再接话。烫完洗出来,吹干,大卷蓬蓬的,衬得她脸小了一圈。她照镜子摸了好一阵,笑了:"姐你手艺真好。"
收了她八十,她付完钱站在门口没走:"姐,我下回还来。要是开了店,我来找你取经。"
"行。"我说。
她骑上电动车走了,风铃在她身后叮当响了好几声。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黄沙路的尽头,心里头有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给陆涛打电话,跟他讲了这事。他听完说:"你成榜样了?"
"什么榜样。"
"人家都来找你取经了,还不是榜样。"
我笑:"我就开了个小破店。"
"小破店也是店。"他说,"我老婆开的。"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听,他那边没什么动静。隔了几秒我开口:"陆涛。"
"嗯?"
"你以前说我剪男人头丢人,现在怎么不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人都会变。"
"那你变啥样了?"
他顿了好长一阵,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我变明白了。"
他没说"明白"什么,我也没问。但挂了电话之后我坐了好久,风铃响一阵停一阵,门外的路灯把地上的碎发照得发亮。
第十七章 夏天来了
五月,天气热起来。工人们换了短袖,安全帽底下汗津津的。我添了台小风扇,放在柜台上对着排队的人吹。小王说"月姐你真好",我说"好就多来剪几回"。
陆涛开始每周五下午就过来了,有时候提前到,坐在门口凳子上等我收工。工人们看见他,会问"姐夫来接月姐了?"他点点头,也不多话。
有回小王故意逗他:"姐夫你也是月姐的客人?"
陆涛愣了一下:"我不是。"
"那你来干啥?"
陆涛看了我一眼:"我来接人。"说完他自己可能觉得这话有点硬,又补了句,"顺便剪个头。"
我笑了。他坐转椅上,我给他围布的时候小声说:"你不是上个月刚剪过?"
"长长了。"
"哪儿长了?"
他不吭声。我推子推上去,碎发落下来。他闭着眼,后脑勺圆圆的。旁边小王还在跟小李贫嘴,说"你看看姐夫,人家这才叫支持"。小李噘嘴:"我也支持月姐。"
"你支持啥?你那是惦记月姐。"
"去你的。"
闹哄哄的。我手上的推子稳稳的,把陆涛鬓角修齐了。他睁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我。
"手艺见长。"
"一直这样。"我解围布,"好了,走吧。去跟妈说晚上包啥馅。"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发。往外走的时候,小王喊:"姐夫下周还来不?"
陆涛回头:"来。接月姐回家。"
门帘掀开又落下。我跟在后头,风铃在头顶响。外头太阳还没落,把板房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锁好卷帘门,追上陆涛。
他走得不快,像在等我。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陆涛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我忽然说:"今年收成应该不错。"
他看了我一眼:"你啥时候关心起庄稼了?"
"天天看,看熟了。"
他没再问。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些庄稼一畦一畦的,从绿变黄,再被收割,再种新的。一年又一年。
我在这片工地上也快一年了。从陌生到熟悉,从提防到安心。认识了很多人——小王、小李、老孙、小六、赵姐。有些人是过客,有些人留在日子里。
老周走了,但赵姐的信还在。刘哥走了,但小六退的钱还在。陆涛来了,每周都来。
理发店的转椅换了新的,稳。热水器换了大的,够用。风铃还是那串,铜管上被我擦得锃亮。
日子不打折。
第十八章 新招牌下
六月初,我在店门口又加了一块小牌子。
上面写着"月姐理发 每周五提前收工",下头一行小字:"回家吃饭。"
小王路过看见了,站那儿念了一遍,然后扭头朝我喊:"月姐,你把回家吃饭都写到招牌上了?"
"怕客人周五来了扑空。"
"那你下周还回来不?"
"回来。周一早上开门,雷打不动。"
他乐了,说"行",然后进店坐下:"剪个凉快的,这天热死了。"
我推子推上去,他后颈的汗顺着往下淌。风扇呼呼吹着,门口的风铃叮当响。外面工地上打桩机嗡嗡的,搅拌车轰隆隆路过,一片热腾腾的声响。
小李也进来排队了,坐门口凳子上玩手机。老孙扛着铁锹路过,探头喊了句"月姐我下回来",声音从帘缝里钻进来,又散进风里。
我在这些声音里头站着,手起手落,碎发落了一地。
收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我把电闸拉了,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风铃取下来放包里。每周五都取,怕被人碰坏了。
往回走的时候,路边的野花开了一地。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消息。陆涛发来一条:"到了,在车站。"
我回:"五分钟。"
把手机放进口袋,脚步快了些。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温热。工地的喧嚣在身后退远,前面是车站,是车,是几百公里外那个有饺子味的家。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脚底下踩实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镜子里的姜月,四十一岁。眼睛亮,手稳。开着一家小理发店,在工地边上。有常来的客人,有每周来接的丈夫,有老家等着的婆婆和正在长大的闺女。
还有那串风铃,收在包里,下周再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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