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抵抗之弧”的两大支点——黎巴嫩真主党和伊朗——在战略上被外部力量(尤其是特朗普政府的直接干预)或自身实力短板暂时焊死在原地时,以色列战争机器的炮口几乎别无选择地重新校准,对准了那个已经被反复碾压、仅剩残垣断壁的加沙地带。
这并非简单的军事策略调整,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战略泄压。特拉维夫决策层的逻辑链条赤裸而冰冷:战争必须继续,因为战争是内塔尼亚胡政府合法性的唯一来源。
在以色列的政治生态中,安全议题始终凌驾于经济、社会等其他一切议题之上,历任总理的执政根基都建立在“能否让国民感到安全”这一核心命题上。内塔尼亚胡本人更是深谙此道,他在过去十几年里反复塑造的形象,正是那个“保卫以色列免受伊朗核威胁”的强硬守护者。
当这个形象因为实际战场的胶着而开始褪色时,维持战争状态就成了一种政治自救手段——只要战火还在燃烧,反对派就没有余裕去清算他在司法改革、腐败指控和经济政策上的累累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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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以色列对真主党发动大规模进攻,整个黎巴嫩将陷入类似2006年战争甚至更严重的动荡,这会让美国在该地区的软实力资产面临不可估量的损失。
此外,真主党手中据信拥有超过15万枚各类火箭弹和导弹,其火力密度和精度远超哈马斯,部分导弹甚至具备打击以色列纵深战略目标的能力。
对这样一个对手发动全面战争,意味着以色列北部城市海法、阿卡乃至特拉维夫本古里安国际机场都将暴露在饱和攻击之下,损失规模将是2006年黎以冲突的数十倍。
美国不愿为了以色列的单边利益而被迫卷入一场可能升级为地区性全面战争的泥潭,因此对内塔尼亚胡的北线野心采取了近乎严苛的压制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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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即便拥有先进的隐身战机和“杰里科”弹道导弹,但缺乏空中加油机和前线基地支撑的远程打击编队,很难对伊朗境内的核设施和导弹基地形成持续、有效的压制。
更为关键的是,伊朗的代理人网络覆盖整个中东——从也门的胡塞武装到伊拉克的什叶派民兵,再到叙利亚境内的各类亲伊武装,这个网络具备对以色列本土发动多方向报复性打击的能力。
一旦以色列贸然动手,面对的将不是单点冲突,而是一场从红海到戈兰高地的多战线消耗战,以军有限的资源和兵力根本无力应对这种四面楚歌的局面。于是,哈马斯成了那个最“合适”的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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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以军加大对加沙的打击力度,击毙两名哈马斯指挥官,以及稍早前那场导致包括半岛电视台知名摄影师威莎在内至少10名巴勒斯坦人丧生的大规模空袭,都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北线被束缚的拳脚,要加倍在南线找回场子。
半岛电视台威莎之死在中东新闻界引发了强烈反弹,多家国际媒体联合谴责以军针对记者的定向打击行为,但特拉维夫方面对此置若罔闻,这种对外界批评彻底无视的态度,恰恰折射出其当前战略逻辑的封闭与偏执。
自2025年那纸形同虚设的停火协议以来,超过1000名巴勒斯坦人的死亡数字,并非战争的代价,而是战争本身的目的——维持冲突的温度,确保国内政治引擎不至于熄火。从纯军事角度看,哈马斯如今已无法构成成体系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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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2023年10月7日的“阿克萨洪水”行动是一次积蓄已久的爆发,那么在此之后长达两年多的持续空袭和地面清剿,已经将哈马斯的有生力量削去了大半。加沙地带的隧道网络被大规模摧毁,武器走私通道被切断,各级指挥官在摩萨德情报体系的精确追踪下不断被定点清除。
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抵抗组织,在经历了以色列摩萨德情报网与定点清除战术的反复绞杀后,其指挥链条已极度碎片化。哈马斯的军事决策曾有一个较为清晰的层级结构——从加沙政治局到各旅级指挥官再到基层战斗小组,信息传递和命令下达有一套运转多年的流程。
但如今这套体系已经被完全瓦解,各区域的战斗单位只能依靠预先制定的防御方案独立行动,中央指挥几乎形同虚设。
当一个武装组织退化到连通讯都时断时续时,它在军事意义上就已经“死亡”了,但在政治意义上,它却必须以“活着”的假象被反复打击。以色列此时选择痛打哈马斯,恰似一位重量级拳手在休赛期找了个轻量级陪练发泄体能,技术含量不高,但能维持肌肉记忆。
每一次空袭之后,以色列国防军发言人都会照例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摧毁了多少个目标、击毙了多少名“恐怖分子”,这些数字经过精心包装后对内释放,用以维持一个“正在持续取得进展”的叙事幻象。
然而军事分析人士心里清楚,这种打击本质上是一种“割草”——今天清掉一批低级别武装人员,明天又会有新的年轻人因为家园被毁、亲人遇难而被动员起来加入抵抗行列。这种循环往复的消耗,既无法根除哈马斯的思想土壤,也无法给以色列带来真正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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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甚者,特拉维夫战略圈内弥漫着一种危险的“转移投射”心理。在伊朗核设施前犹豫不决的憋屈,在黎巴嫩边境被美国按住的怒火,最终都会在加沙这片毫无遮蔽的狭长地带找到出口。
这种将地缘政治挫败感转化为对更弱势群体极端施暴的心理机制,在国际关系史上并不鲜见——当一个强权在主要战略方向上受阻时,往往会选择一个更容易得手的目标来宣泄积压已久的攻击性能量,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替代性攻击”。
未来一段时期,随着美伊在瑞士达成某种阶段性协议,伊朗的注意力暂时被拉回谈判桌,以色列在北方和东线承受的压力真空期,极大概率会被用更猛烈的航弹填满。所谓“未来可能要遭遇更加猛烈的袭击”并非危言耸听,这是以色列现行战争逻辑下的必然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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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观察以色列时,常犯一个致命的认知错误:将内塔尼亚胡及其极右翼内阁视为孤立的激进分子,认为只要换掉这届政府,和平就有转机。以色列最新民调撕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暴露出的真相远比几个政客更具寒意——战争,是这个国家的集体意志。
这不是某一次特殊民调带来的偶然发现,而是过去十余年反复验证的稳定社会心理特征。
从2006年黎以战争到2008年“铸铅行动”,从2014年“护刃行动”到2021年“城墙守卫者”行动,每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都得到了以色列国内主流舆论的压倒性支持,反对声音始终局限于少数左翼知识分子和阿拉伯裔公民的小圈子。
超过70%的以色列民众认为政府鼓吹的“重大战果”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过半民众认定这场仗打得一败涂地。这些数据初看像是反战信号,但若结合另一组数据,事情就变得诡谲起来:仅有不到三成民众支持内塔尼亚胡,而超过六成的人明确反对美伊和解。
也就是说,当一个以色列人坐在家中看到加沙废墟的新闻画面时,他内心产生的不是对战争的厌倦,而是对政府“为什么还没有彻底解决问题”的愤怒。
在他们看来,美伊和解不仅无法消除伊朗的威胁,反而会让德黑兰获得更多经济资源和国际空间来继续资助其代理人网络。这种认知并不基于对伊朗国内政治氛围的深入了解,而是基于以色列媒体数十年来反复灌输的“伊朗即终极威胁”这一简化叙事。
更值得玩味的是,当被问及是否要对黎巴嫩开战,有一半人举手赞成。这组矛盾的数据拼凑出的真实图景是:以色列民众的不满,并非源于战争带来的伤亡或道德负罪感,而是源于战争打得不够漂亮、不够彻底。
他们看到的是,加沙的哈马斯没有被完全消灭,黎巴嫩的真主党依然在北部边境虎视眈眈,伊朗的核离心机仍在运转,而政府却宣称自己取得了“重大成果”——这种巨大的现实落差让选民感到被愚弄。他们的不满落脚点在于“成果造假”,而不在于“战争本身不对”。
他们厌倦内塔尼亚胡,是因为这位老牌政客在特朗普面前唯唯诺诺,既不敢在黎巴嫩放手一搏,也不敢在伊朗问题上孤注一掷,反而让国家陷入了消耗战的泥潭。在普通以色列选民眼中,这并非审慎,而是怯懦。无论是艾森科特还是贝内特,一个比一个更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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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森科特曾任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亲自指挥过加沙地带的多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对战场态势和以军火力配置了如指掌。 这两位皆出身军旅,胸前挂满勋章,他们的极右翼底色并非选举口号,而是浸透在骨髓里的军事优先思维。
贝内特在2021年组建联合政府时不得不拉拢左翼政党,这一妥协行为让他在右翼选民中的形象严重受损,一旦他卷土重来,必定会以更加激进的态度来弥补此前“背叛”带来的信誉亏损。
届时,以色列政府可能不再满足于对加沙的高空轰炸,而极有可能重启对黎巴嫩真主党的大规模地面渗透,甚至冒险对伊朗核设施进行外科手术式打击。这对中东局势而言,绝非政权更迭,而是风险升级。
这种持续不断的情感动员,使得以色列社会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心理防御机制:将外部世界的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解读为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胁,从而为任何形式的先发制人打击提供正当性辩护。
他们并非生性好战,而是被系统性地训练成只能通过战争透镜来认知世界的族群。在这种语境下,反对战争不仅是不爱国的表现,更会被视为一种幼稚的、对家族大屠杀记忆的背叛。因此,特拉维夫的街头没有大规模反战游行,只有对政府“不够狠”的愤怒抗议。
这就是以色列与美国的本质分野——华盛顿的反战声音虽微弱但从未消失,越战时期有数十万人走上街头,伊拉克战争时期同样有大规模抗议浪潮,即便在特朗普任内发动的有限军事行动中,国会山内部也会存在激烈的辩论和质询。
而在耶路撒冷和特拉维夫,战争本身就是政治正确,质疑战争者会被迅速边缘化,哪怕这种质疑仅仅是针对战术层面的执行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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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追根溯源,以色列这种全民战狂心态绝非一日之寒,也不是简单的宗教极端主义可以概括。它是一套运行了七十余年的精密政治算法,一场由国家机器主导的、关于“生存”的宏大叙事工程。
从本-古里安到贝京,从拉宾到沙龙,每一代以色列领导人都在这套叙事之上添砖加瓦,使其不断适应新的地缘政治环境。“危机叙事”并没有随之收缩,反而将矛头从泛阿拉伯主义转向了伊朗革命后的什叶派威胁,完成了威胁对象的平滑切换。
一旦国民真正感受到安全,他们就会开始关注住房价格、教育质量、贫富差距这些日常议题,而这些东西恰恰是历届以色列政府治理能力最薄弱的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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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统计,以色列的房价在过去二十年间上涨了三倍有余,年轻人购房压力巨大;公立教育系统长期受困于预算不足和宗教政党对课程设置的干预;极端正统派哈瑞迪犹太人的免兵役特权和社会福利负担,更是一直以来撕裂以色列世俗与宗教群体的结构性矛盾。
所有这些国内问题,在没有外部危机的时候都会被放大为选票流失的导火索。因此,维持一个适度的“外部威胁”刻度,对任何一届政府而言都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政治操作。
为此,官方叙事系统性地对历史进行剪裁,将《希伯来圣经》中某些关于应许之地的描述抽离出宗教语境,转化为现代领土扩张的法理依据;同时,将整个伊斯兰世界简化为一幅意图将犹太人赶下大海的单一、扁平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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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操作并非以色列独有,但其系统性和持久性在国际社会中十分罕见。从小学生的耶路撒冷日游行到军队新兵在西墙下的宣誓仪式,每一个环节都在不遗余力地将宗教情感与领土主张焊接在一起。
当这种叙事灌输持续三代人以上,就会从“宣传”沉淀为“常识”,从“政府的话术”内化为“国民的直觉”。
这套“威胁学说”的精妙之处在于,它通过不断重复“伊朗将在几年内获得核武器”、“真主党拥有数十万枚瞄准海法的火箭弹”等具体威胁,将一个长远的地缘政治博弈,具象化为每个家庭窗外的即时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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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媒体对伊朗核进展的报道几乎从不使用冷静的技术分析语调,而是充斥着“末日倒计时”式的紧迫节奏。每当国际原子能机构发布一份技术报告,以色列电视台就会将其剪辑成“伊朗距离炸弹只剩几周”的头条新闻。
这种媒体操作手法与政府部门的安全简报形成了完美的信息共振,让民众在没有任何专业知识储备的情况下,依然能够感受到“威胁就在明天”的心理紧迫感。
在这种滴水不漏的叙事浸泡下,以色列民众产生了一种极为扭曲的“进攻即防御”的逻辑闭环。既然敌人终将进攻,那么我主动发起打击,就是正当防卫的提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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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频繁发动的“防患于未然”的战争,在阿拉伯世界眼中是赤裸裸的侵略,但在大部分以色列选民心中,这是避免第二次大屠杀的必要代价。
2007年以色列空军空袭叙利亚代尔祖尔地区一处疑似核设施的行动,在国内几乎获得了全社会的交口称赞,即便事后证明该设施是否属于核项目始终存有争议,民众关注的焦点依然落在“政府敢于行动”这一点上。
这种对“行动力”的崇拜,远远压倒了对“行动合法性”的审慎追问。政府发动战争打得越狠,越能证明它有能力“保护国民”,内塔尼亚胡的支持率虽然在下滑,但如果他明天宣布对伊朗核设施动手,支持率大概率会瞬间反弹——这就是该国民意的魔幻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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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领导人是否敢于按下战争按钮,在以色列选举中往往比经济政绩更具权重。2006年奥尔默特在黎以战争后期因未能彻底击垮真主党而逐渐失势,但他在战争初期授权空袭黎巴嫩的决定本身并没有遭到民众普遍质疑。
这种依靠战争内循环来维持的政权合法性,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反噬。加沙的废墟、国际刑事法院的逮捕令威胁、以及美国民主党及左翼日益增长的批评,都开始在以色列坚固的国内共识墙上敲出裂痕。
长此以往,以色列领导人出访欧洲国家的行程将面临法律风险的实质性约束,以色列的国际形象将在全球南方国家中进一步孤立化。这些外部压力虽然暂时没有摧毁以色列国内的好战共识,但已经在边缘地带制造了细微但不可忽视的裂缝。
内塔尼亚胡宁可得罪特朗普也要维持冲突,因为他的政治生命已如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一旦停火,外部压力与内部不满将在同一时刻汇聚成风暴。
一旦战火停歇,国民从战争亢奋中冷静下来,开始审视满目疮痍的经济和空洞的国库,审视那个“绝对安全”的乌托邦承诺为何永远无法兑现,届时被清算的就不仅仅是他个人,而是整个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大以色列”安全观。
到那时,以色列社会将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们七十多年来一直逃避的根本问题:如果战争永远无法带来安全,那么安全的答案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本身,才是内塔尼亚胡最恐惧的东西。
当前的中东战局,像是一辆油门踩到底、刹车失灵的巨型战车。驾驶员内塔尼亚胡虽然在颤抖,但他不敢松脚,因为后面坐着更激进的副驾驶随时准备把他踢下去。而道路尽头的加沙,正无助地承受着这辆战车引擎轰鸣带来的全部尾气和颠簸。
这场悲剧最残酷之处在于:当所有人都习惯了将战争当作解药时,战争本身就成了绝症。这盘棋局,从根子上就长满了荆棘,唯一的悬念只是下一位棋手会把棋子抛向哪一方的阵地,而棋盘本身,永远无法自行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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