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安娜站在门口,旁边是个扶着她肩膀的老女人,嘴唇发紫,瘦得像根枯木。
安娜的行李箱拖在地上,轮子掉了一个,箱角磨破了皮,露出一角白色的衣服。
我下意识摸了摸兜里那张存折——120万,我亲手塞进她包里的。她走那天我没送她到机场,怕自己后悔。可她们母女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妈,这就是我说过的那个男人。”安娜用她那带口音的中文说。
老女人突然跪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
我后退两步,撞翻了鞋柜上的相框——那是六年前,安娜刚嫁给我时拍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笑得跟傻子似的,她也是。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连门都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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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那个春天,社区搞义诊,我带着诊所两个护士去帮忙。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但排队的人还是挤满了小区广场。
来的人都是老头老太太,量血压测血糖,问这儿疼那儿痒的。
忙到中午,我才注意到角落里蹲着个外国女孩。
她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别着“实习护士”的牌子,可她那手法,一看就不对劲。
给一个大爷量血压,绑带缠了三遍还没绑对位置,水银柱半天打不上去。
大爷急了,嗓门大得整个广场都听得见:“你行不行啊?老外也会量血压?”
她涨红了脸,嘴里蹦出几个字:“对不起……我……学。”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态度挺好,低着头,眼睛不敢看人。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血压计:“我来吧。”她退到一边,低着头,耳朵根都红了,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发现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手里抓着一个冷馒头。
馒头干裂了,她掰一块塞嘴里,嚼半天咽不下去。
“怎么不去食堂吃?”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钱……不够。”
我愣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她叫安娜,乌克兰来的,在护校学了三年护理,算是个护工。
来中国才两个月,在一家培训机构报名考护士证。
学费交完就没剩多少了,房租压一付三,兜里就剩几百块。
平时一天就吃两顿饭,早上馒头配水,晚上泡面。
那天下午义诊结束,我请她吃了碗牛肉面。
她吃得狼吞虎咽,汤汁溅到衣服上都没顾上擦。
吃完她突然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谢谢你……你很好。”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鞠躬,就绑了我六年。
后来她隔三差五来诊所找我。
有时候送她自己做的饼干,有时候就是坐坐。
她在培训机构学中文,进步很快。
三个月后,已经能跟我正常聊天了。
她说她爸在她十岁时喝酒喝死了,醉倒路边冻了一夜,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她妈改嫁了,不管她了。
她一个人跑出来,想来中国站稳脚,赚点钱寄回去给她姨妈。
说这些的时候,她没哭,就是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这人吧,见不得别人受苦。
前妻赵翠霞跟我离婚的时候说过:“你就是心太软,是个女人哭两声你就掏心掏肺。”她说得没错,我改不了。
那年秋天,我让安娜来诊所帮忙。
反正也缺人手,她虽然是护工出身,但基础护理没问题。
我教了她两个月,她学得很认真。
给老奶奶扎针找不到血管,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但没人骂她,因为她态度太好了。
“奶奶,对不起,我再试一次。”那声音软得跟棉花似的。
老太太们都说:“这姑娘好,实在。”到了年底,她突然跟我说,培训机构要关门了,她要是考不下证就得回国。
“我不想回去。”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睫毛湿了,亮晶晶的。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那你嫁给我吧,留下来。”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认真的吗?”她问。
“嗯。”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好。”
02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诊所几个人和妹妹王秀兰。
在街边小饭馆摆了两桌,一桌480块的套餐,加了个红烧鱼。
王秀兰全程板着脸,筷子戳着碗里的菜,一口没吃。
散席后,她把我拉到一边,手插在裤兜里,脚在地上碾来碾去:“哥,你疯了?那女的来历不明,你查过她底细没有?”
“有什么好查的,就是个普通姑娘。”
“普通姑娘?普通姑娘会嫁一个大二十岁的男人?她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离过婚?”
“你管得着吗?”我有点烦。王秀兰气得直跺脚:“行,你到时候别后悔。”
那晚回到家,安娜正在整理嫁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件衣服和一个小铁箱子。
箱子里有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棵大树,叶子都黄了。
“这是谁?”我问。
安娜顿了一下:“邻居阿姨。”我没多想。
婚后,安娜把家里打理得很好。
我母亲瘫了三年,换了好几个护工,都不满意。
上一个护工偷懒,给我妈擦身子就随便抹两下,被窝里捂出了褥疮。
安娜接手后,老太太脸上有了笑模样。
她给我妈擦身子,一擦就是半小时,从没喊过累。
“妈,翻身。”老太太动不了,她就一点一点挪,先翻肩膀,再挪腿,动作小心翼翼的。
每天早晚按摩擦身,我妈的褥疮都好了,皮肤光溜了。
王秀兰来过几次,看了也不说话。
有一次她悄悄跟我说:“她倒是挺能干。”我心里高兴,觉得这婚结对了。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安娜每个月都要往国外汇一次钱,月底准时去银行,雷打不动。我问过一次,她说是给她姨妈还债。“你姨妈?”
“嗯,小时候养过我一段时间。”我不再问了,可心里那根刺,从那时候就扎进去了。
我妈走的那年冬天,天气特别冷。
安娜守了三天三夜,眼都没合过。
我妈走的时候很安详,握着安娜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
安娜哭得比我还厉害,抱着我妈的手不放,眼泪把被单都洇湿了。
王秀兰也哭了,说:“嫂子是真心对妈好。”那段时间,我觉得我们终于是一家人了。
可我错了。
第六年春天,安娜突然说要回国。
“我妈……不是,我姨妈病了,病得很重。”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躲着我,手指抠着衣角。
“要回去多长时间?”
“不知道。”那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谁都没说话。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也没睡,我听到她翻了好几次身。
第三天,她开始收拾行李。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她叠得很慢,每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叠完一件停顿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存折,里面有120万,我这些年的积蓄。
“拿着。”她愣住了:“这是……”
“回去给你姨妈看病。”她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嘴唇抖着,半天没说出话来。“海生……”
“别说了,走吧。”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外面传来她的哭声,压得很低,像小兽在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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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她走后的那半个月,我活得跟丢了魂似的。
诊所也不想去,整天窝在家里,发呆盯着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一响我就看,可响的都是广告,要么是推销电话。
她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给她发微信,她只回了一个字:忙。
我安慰自己,她妈病了,顾不过来也正常。
可心里那道裂缝越来越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半斤白酒,晕乎乎的,翻她衣柜想找件她的衣服闻闻味道。
结果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就是她嫁过来时带的那个小箱子。
盖子生锈了,扣得很紧。
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有一张病历单,折了很多道,纸都磨毛了。
全是乌克兰文,但“宫颈癌”这个英文单词我认识,写在最上面,加粗的。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可下面的亲属联系方式,写的是安娜的电话号码。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我又翻,找到一本破旧的日记本,封皮磨得发光了。
打开一看,全是我看不懂的文字。
我坐在床边,用手机翻译软件逐段翻译。
软件翻译得磕磕绊绊,但我还是读懂了大概。
“今天又骗他了。我说我妈改嫁了,其实她没有。她在老家,一个人住在村子里。她病了,很严重的病,宫颈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每个月寄回去的钱只够买药,不够做手术。”
“我撒谎说我是护士,其实我不是。我只是个护工,在基辅一家医院干过两年。我怕他知道真相就不要我了。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敢说实话。”
“我爱他。可我也恨自己。每次他对我好的时候,每次他给我买东西的时候,每次他笑着叫我‘媳妇’的时候,我都想说实话。可我不敢。我怕一说出来,这一切就没了。”
“他妹妹说得对,我图他什么?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图他什么了。一开始是图他能帮我,现在……我在乎他。他真的对得起我。可我对不起他。”
那天翻译软件只显示了六页内容。
我一页一页拍下来,一页一页看。
每看一页,心就往下沉一截。
看完最后一页,放下手机,坐在床边。
窗外天快亮了,鸟叫了。
我一宿没睡,眼睛干涩发疼,但脑子清醒得可怕。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刘,是我老同学,在司法局旁边开了个事务所。
听完我的情况,他摇摇头,把手里的笔转了几圈:“离了吧,这种女人不值得。骗你六年,这叫欺诈,打官司你准赢。”我没接话,坐在那里,盯着他桌上的绿萝发呆。
他看我半天不吭声,又说:“你怎么想的?”我说:“我不知道。”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
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连着抽了三根,嗓子都辣了。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那家牛肉面馆。
老板娘探出头来:“哎,你媳妇呢?好久没见她来了。”
“她回老家了。”
“哦,那她回来你带她来吃啊,她可爱吃我做的牛肉面了,每次吃两碗,连汤都喝干净。”我点点头,走进去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汤里。
04
第十三天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四月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院子里有虫子在叫,远处传来狗吠声。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安娜第一次吃牛肉面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她跪在床上给我妈擦身的画面。
这些画面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想起有一次,安娜看中了一件羽绒服,试了好几次,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我说买吧,她看了看价签,八百多,摇了摇头说不喜欢那个颜色。
后来我偷偷买了回来,她穿上后眼圈红了,抱着我说:“海生,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配。”我当时以为她是感动,现在想想,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我根本没听懂。
我又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半夜发烧,烧到39度。
我背着她去医院,她在迷迷糊糊中一直喊“妈妈”,声音又小又碎。
“妈妈,不疼……妈妈,我会寄钱回去的……妈妈,等我。”我当时只当她在说胡话,把她放在病床上,坐在旁边守了一夜。
她烧退了,醒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谢谢你”。
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我也没有认真看过。
十四天,十五天。
我每天都翻那本日记,软件翻译很慢,我只能一段一段看。
越看心里越堵,越看越睡不着。
我发现她日记里除了愧疚和害怕,还有很多关于我的事。
“他今天又加班,夜里有病人发烧,他骑车去了诊所。我跟他说累了一天就别去了,他说不去不行,病人等着呢。他就是这样的人,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重要。”
“他吃面喜欢放醋,放很多,我试过,酸得我皱眉头。他看我这样,笑得不行。我就喜欢看他笑。”
我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沙发上。
她看得比我仔细,听得比我认真。
我记不住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可她在日记里记着我的口味、我的习惯、我走路先迈哪条腿。
这些我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东西,她都记着。
一个骗你的人,会记这些吗?
我不知道。
第十六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妈活着的时候,安娜给她擦身子,一边擦一边唱歌。
唱的是一首乌克兰歌谣,调子很慢很柔。
我妈听不懂歌词,但听得高兴,一直笑。
我站在门口看她们,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十七天,我决定去乌克兰找她。
翻出护照本,查了机票。
基辅的单程票,三千多块。
可就在我准备订票的那天下午,手机响了。
是安娜打来的。
电话接通后,里面沉默了几秒钟,只有呼吸声。
然后她说:“海生,我回来了。”
“在哪儿?”
“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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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的手抖得差点没握住电话。挂了之后,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心跳得又快又乱。然后走到门口,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拧开。
门外的画面,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安娜瘦了一圈,以前圆润的脸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行李箱拖在地上,轮子掉了一个,箱角磕破了,露出里面一块白色布料。
而她身边,站着一个老女人。
那女人瘦得皮包骨头,锁骨像两把刀子戳在领口外面,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着,脖子上围了条旧围巾,洗得发白了。
她穿一件褪色的碎花裙子,腿明显使不上力,一只手扶着安娜的肩膀,手指又细又长,骨节突出,青筋暴露。
看到我的瞬间,老女人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然后她松开安娜的胳膊,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得脆响。
我吓懵了,后退两步,把鞋柜上的相框撞翻在地。
玻璃碎了,咔嚓一声。
老女人跪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乌克兰话,声音又急又碎,像在念什么,又像在哭。
我听不懂,但她在哭,我也在抖。
“妈,这就是我说过的那个男人。”安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老女人抬起头,满脸是泪,眼泪顺着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她又说了一句话,手伸向我,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海生……”安娜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往下砸,“她是我妈妈。她没有改嫁,没有抛弃我。她病了六年,宫颈癌,发现的时候已经中期了。我不敢告诉你,怕你觉得我是个麻烦,怕你不要我。我骗了你六年,我不是护士,只是个护工。我每个月寄钱回去是给她买药。那120万,我一分没留,全寄回医院了。可是还差80万,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还差80万。我没有办法了,海生。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哭得几乎说不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女人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我靠着门框,感觉腿发软,手心里全是汗。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问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那结婚呢?也是骗吗?”
“不是!”她突然喊起来,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结婚是真的!我爱你也是真的!可我没有办法啊海生……我妈在等我救命……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不要我,怕你觉得我是冲你的钱来的……”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闷又碎。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地上那个跪着的老女人,脑子里嗡嗡响。
风吹过来,门口的槐树叶子沙沙响。
我站了很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一刻钟。
最后是我先把她们拉进屋的。
老女人站不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我架着她一只胳膊,安娜扶着另一边,把她放在沙发上。
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把骨头架子包了层皮。
我端了杯水过来,她伸手接,我看到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青的紫的,有的结痂了,有的还泛着肿。
那是化疗留下的痕迹。
我见过,我妈那年也做过化疗,手臂上也是这些印子。
“她还能治吗?”我问安娜。
“医生说……切除手术还有希望,但现在癌细胞扩散了一点点,要做扩大切除,术后还要化疗几个疗程。”
“要多少钱?”
“手术加后续治疗,可能七八十万。”
我沉默了,手指头掐着掌心,掐得生疼。
120万已经给出去了,诊所账上还剩18万,个人卡里3万,加起来21万。
房子是我爸留下的,老小区三环边,顶楼六楼没电梯,大概能卖五六十万,但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抽到一半的时候,安娜突然跪在我面前,膝盖撞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海生,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她,想让你知道我没有骗你所有的事情。你可以和我离婚,我什么都不要,我不争任何东西。但是求求你,帮帮我妈,哪怕你先借钱给我,我一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你,我签借条,按手印。”
我没接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掐了好几遍才掐灭。
“先带她去休息,明天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白炽灯管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
她说“我没有骗你所有的事情”,那说明什么?
说明还有没说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晚我又失眠了。
06
凌晨三点,我悄悄起身,打开卧室门。
客厅灯开着,昏黄的灯光落在地板上。
安娜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头歪在一边,睡着了。
她妈妈睡在沙发上,盖着安娜那件灰色外套,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
安娜睡得很浅,我一走过去她就醒了,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饿吗?”我问。
她摇头。
“那喝水。”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杯子在手里捂着,没喝。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身位。
“你那本日记,我看过了。”她身体颤了一下,杯子里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上。
“你写的话,我用翻译软件读的。大部分读懂了,有些句子不通顺,但意思能猜出来。”她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你恨我吗?”她问。
“恨。”
沉默。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窗帘一晃一晃的。
“可我也恨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不够好,让你连真话都不敢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落在杯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肩上,哭得很轻,身体一抖一抖的。
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带她们去了市医院。
挂的专家号,妇瘤科的王主任。
王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表情很严肃。
他看了病历和检查报告,又让老太太做了个增强CT。
等结果的时候,安娜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她妈坐旁边,握着安娜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
结果出来后,王主任把我和安娜叫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指着片子说:“宫颈癌三期,比较靠后了,但还没有转移到远端。能做扩大切除,术后还得化疗几个疗程,费用不低。全部下来,准备60到70万吧,具体看术后恢复情况。”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安娜站在旁边,紧紧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银行。
查了余额,诊所账上18.3万,个人卡里3.2万,总共21.5万。
离60万还差将近40万。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拿着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停住了——郑俊逸,我诊所的合伙人,也是十来年的朋友。
拨过去,响了四声,他接了。
“俊逸,在忙吗?”
“没,你说。”
“借我点钱。”
“多少?”
“50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到他那边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新闻联播。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海生,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后,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海生,你疯了吧?那女人骗了你六年,你还给她花钱?”
“她妈快死了。”
“那也不是你的事!那女的一开始就没跟你说实话,你掏心掏肺对她,结果呢?她把你的钱全寄回去了!你怎么知道她这次不是又来骗你的?”
“俊逸,我见过她妈了,那是真病。三期宫颈癌,不是装的。”
“万一又是骗你的呢?找个病人来演戏又不是不可能!”
我捏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我相信她。”电话那头愣了愣。“行吧,我最多借你20万,多的真没有。你别嫌少,我还有房贷要还。”
“够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又翻到王秀兰的电话。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很久,还是点下去了。响了很久才接,她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菜市场。“哥,什么事?”
“秀兰,我想跟你借点钱。”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一半,她那边嘈杂声没了,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我刚说完,她就炸了。
“哥!你是不是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汤了?你醒醒行不行?她就是个骗子!骗了你六年!120万啊!你给了她120万!你还不够?还要借钱给她妈治病?你图什么啊!”
“那是我妈!”
“什么你妈?那又不是你亲妈!”
“我亲妈走得早,我想帮她妈多活几年,有什么错?你看她那样子,跪在我面前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我嗓子发堵,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兰的声音低下来:“哥,你别傻了。”
“我已经傻了六年了。再傻一回吧。”
电话那头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所有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行吧,我最多给你拿10万。就这些,你别再找我了。”说完挂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诊所账上的18万,俊逸借的20万,妹妹给的10万,加上我手里剩下的3万——一共51万。
还差至少10万。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银行大厅的镜子时,我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像变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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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钱还差一截,我把主意打到了那套老房子上。
三环边,顶楼六楼,没电梯,我爸留下的老房子。
前几年有中介出过价,大概能卖60万左右,但一直没舍得卖。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老房子,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
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一件没人收的衣服,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这里住了三十多年,从小学住到结婚离婚,每一级台阶都认得。
楼梯间里还贴着我爸走那年贴的挽联,纸都褪成白的了。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拍了拍墙壁,墙皮掉了一块。
然后我给中介打了电话:“我卖房。”
消息传到安娜耳朵里,是她妈告诉她的。
老太太知道后,用手机打了一行乌克兰语,让安娜翻译给我听。
安娜看了,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我问她写了什么,她不肯说。
后来我才知道,老太太写的是:“孩子,别卖房子。我这条命不值钱。”
可我已经决定了。
中介很快带人来看房,来了一对小夫妻,男的戴着眼镜,女的挺着个大肚子,大概七八个月。
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敲了敲墙壁,打开水龙头看了看水压。
女的说:“六楼太高了,到时候生了孩子,抱着孩子爬楼梯太累。”男的说:“但价格便宜啊,位置也好。”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商量了半天。
最后出了价——55万,一次性付清,十天之内打款。
我同意了。
签合同那天晚上,安娜来找我。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煮面。
“海生,那是你家的老房子,你爸留给你的。”我没回头,往锅里下面条。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妈没了就真没了。”
面煮好了,我盛了两碗。
一碗给她,一碗给我。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谁也没说话,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趴在桌上哭了。
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不出声。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房子卖了,55万,加上之前的51万,还剩下一些。
凑够了手术费。
王主任安排了手术日期。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去了趟医院。
老太太刚做完术前检查,躺在病床上,看到我来,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安娜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削得很慢,皮断了好几截。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对安娜说:“跟你说个事。”
她抬起头看我。
“你日记里的那些话,我都看完了。你说你爱我,我真信也好,假信也好,反正走到现在了。你骗我,我恨你。可看着你们母女两个这个样子,我狠不下心不管。所以这次,我信你到底。”
安娜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根。
她没捡,捂着脸哭了起来。
老太太听不懂中文,但看着女儿哭,她也哭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女人的哭声。
我弯腰捡起苹果,洗干净,继续削。
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手术,一切都安排好了。”
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
我和安娜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显示屏,上面显示“手术中”三个字,红红的一直亮着。
安娜从早上就没吃东西,我说去买点东西给她吃,她摇头。
坐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来回走,走了几圈又坐下。
她的手一直攥着衣角,揪得皱巴巴的。
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两点多,手术室的门开了。王主任先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有汗。安娜冲过去:“医生,我妈怎么样?”
“手术很顺利,病灶切干净了。后续还要化疗,但问题不大。”安娜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一把扶住她。
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抖得厉害。
我说:“没事了,没事了。”她没说话,只是抖。
老太太在ICU里住了三天,转回普通病房后,我去看她。
她瘦得更厉害了,但精神好了一些,看到我,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浅,但我看得出是真心的。
我也笑了一下,走到床边,看了看输液管,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病房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安娜坐在病床另一边,手里攥着她妈的手,睡着了。
头歪在一边,嘴角挂着一点口水,睡得很沉。
08
老太太恢复得不错。
一周后能下地走几步了,半个月后能在病房走廊里来回走一趟。
那天我去看她,她正扶着墙慢慢走,看到我,站住了,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用很蹩脚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谢……谢……你……”她学得很慢,但发音很准。
“妈,不用谢。”我说。
她没听懂,但听到“妈”这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眼眶湿了,松开手,拿袖子擦眼睛。
那段时间安娜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母亲。
她在那家家政公司做护工翻译,有时候要跑好几个不同的家庭,早出晚归。
回到家还要帮她妈擦洗、按摩、热中药。
有一次我看到她蹲在洗手间里洗衣服,洗着洗着就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服。
我走过去,轻轻把衣服抽出来。
她没醒。
我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她,她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瘦了很多,锁骨突出来了,以前穿起来合身的衣服现在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摇了摇头,把她抱到房间,盖好被子。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喊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拿回来一个红本本。我接过来一看,是中国护士执业证。照片是她,扎着马尾,穿着白大褂,表情认真。
“考过了?”
“嗯,考了两次,第一次差3分。这次过了。”
她把证书收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协议,A4纸打印的,中乌两国文字对照。
“婚前协议。我找人写的,两份都签了字。以后我赚多少都告诉你,再也不骗你。如果不信,你可以随时离婚,我不争任何东西。”她把协议递过来,手在抖,纸张跟着抖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拿过协议,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详细,中乌两国文字都有,下面签了她的名字,还按了手印。红红的指纹,按得很用力。
“你签了吧。”她说。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协议。然后举起手,团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她愣住,眼睛瞪得溜圆。
“签什么签。不分。”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我又说:“我也不干净。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
“六年前,我和赵翠霞离婚的时候,你猜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她摇头。
“我出轨了。跟一个小我八岁的女人,好了半年。被赵翠霞发现了,她要闹,我要面子,最后商量好,对外说是她嫌我穷才离婚的。我净身出户,房子存款都给她了。这个秘密我藏了六年,谁都不知道。”
我说完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我骗了她六年,她也骗了我六年。
谁也别说谁。
安娜愣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笑了,笑出了眼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那我们扯平了。”她说。
我也笑了:“嗯,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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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慢淌着。
老太太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走路了。
有时候她会去阳台上坐着晒太阳,眯着眼,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像一张揉皱的纸被慢慢捋平。
安娜辞了家政公司的夜班,换到一家社区医院当护士,不用再夜里到处跑。
工资虽然不算高,但她干得挺开心。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比以前舒坦。
我问为什么。
她说:“不用再骗你了。”
那天下班回家,她拎着几袋子菜进门。韭菜、白菜、猪肉、小葱、饺子皮。我说:“买这么多干嘛?”
“包饺子。你不是说你妈以前包的韭菜饺子最好吃吗?”
我一愣。那是我很久以前随口说过的话,我自己都快忘了。她还记得。
我们坐在餐桌前包饺子。
她包得不好,不是馅多了就是皮捏不紧,锅里煮的时候好几个裂开了,韭菜馅全跑出来,汤里漂着一层油花。
我说:“你这个手艺不行。”她说:“那你教我。”我夹了一个裂开的饺子,吹了吹,塞嘴里:“还行,虽然破了,但味道不差。”她笑了,夹了一个也吃了,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太咸了。”
“咸了好,咸了下饭。”
吃完饺子,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胸口起伏着。
我低头看她,睫毛长长的,安静得像一只猫。
电视还在放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没有换台,也没动。
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第二天去诊所上班,郑俊逸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色好多了。”
“跟你媳妇儿和好了?”
他递了根烟给我,我接过来,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我就想不通,你图她什么?年轻漂亮?可这世间年轻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
“我图她良心还在。”郑俊逸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趟医院拿老太太的复查报告。
王主任说癌细胞控制得很好,肉眼可见的病灶都切干净了,后续再化疗两个疗程巩固一下就可以了。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阳光很亮,晃得人眼睛眯起来。
风热了,夏天要来了。
回到家,安娜正在厨房择菜。
小青菜,一把一把择,动作很熟练。
旁边锅里煮着汤,咕嘟咕嘟冒热气。
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看到我进来,笑着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
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码得整整齐齐。
“吃西瓜,闺女买的,甜。”她说,中文又进步了一点,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但意思我懂。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
10
夏天过去得很快。
九月初,老太太第二次复查,结果很好。
王主任说可以出院了,后续定期回来做化疗就行,不用一直住着。
出院那天,安娜请假去接。
我开车,老太太坐在后排,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她眯着眼,嘴角带着笑。
回家后,安娜把她妈安顿在次卧。
换了新的床单被罩,枕头边放了一本乌克兰语的圣经。
老太太坐在床上摸了摸床单,抬头看了看房间,眼眶又红了。
“住得好好的,哭啥。”我说。
安娜在旁边笑:“她高兴。”
那阵子我晚上经常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闪过一些画面——第一次见安娜蹲在花坛边啃馒头、她跪在地上擦我妈的身子、她蹲在楼道里打电话哭、她站在门口磕头。
这些画面来来去去,像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回放。
有一天凌晨两点多,我又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
安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抱住我的胳膊。
“睡不着?”她含含糊糊地问。
“想啥呢?”
“乱想想。”她把脸往我胳膊上蹭了蹭,像只猫:“别乱想了,我在呢。”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但心跳慢慢缓下来了。
后来我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到我和安娜在菜市场买菜,她挑白菜,一根一根看得很仔细。
我在旁边等着,广播里放着音乐。
阳光从菜市场顶棚的塑料瓦里透进来,透黄的颜色,照在她头发上,亮闪闪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不在旁边。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
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好一会儿。
切菜声停了,然后是油锅的声音,蛋液下锅的刺啦声。
过了一会儿,安娜推门进来,端着一个盘子——葱花鸡蛋饼,两面煎得焦黄,热气往上冒。
“起来吃饭,今天休息,吃完带你买菜去。”她说。
我坐起来,接过盘子,咬了一口。
有点咸,面糊没摊匀,但蛋香和葱香混在一起,配着热乎乎的饼,我吃了三张。
“怎么样?”她站在床边,围裙上沾着面粉。
“好吃。”我说。
那顿早饭之后,我们去了菜市场。
人不多,她挑了三棵大白菜,又拿了一把小葱,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把更嫩的。
我跟在后面,拎着菜篮子。
她妈走在前面,手扶着腰,走一步歇一步,但精神很好。
回来的路上,太阳偏西了。
没有漫天霞光,没有金色余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
风不大,天不冷。
路边有人摆摊卖橘子,黄灿灿的堆成一堆。
安娜停下来看了看,挑了五个。
她把一个剥开塞进我嘴里:“甜不甜?”
“甜。”
她笑了,把剩下的装进袋子里。
“明天包饺子。”她说。
“还包?上次你包的全裂锅里了。”她伸手拍了我一下:“这次我学会了,包好了给你看。”
我们拎着菜往家走。
她妈走在中间,嘴里哼着歌,调子很慢很柔。
我听不懂歌词,但觉得好听。
远处的天空,云彩淡淡的,像抹了一层薄粉。
路灯还没亮,但有些已经发出微弱的光了。
到了楼下,安娜停下来看着我。“海生。”
“谢谢你。”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柔的。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菜。
土豆、白菜、小葱、橘子——都是普普通通的东西。
可这普普通通的东西放在一起,就成了日子。
“谢什么,回家吧。”
我伸手接过她妈手里的袋子,三个人一起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光线暗暗的。
老太太走得慢,安娜扶着她的胳膊,我在后面跟着。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说了一句话。
安娜翻译给我听:“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低头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告诉她,我不是什么好人。就是做了该做的事。”安娜笑着把头扭过去,用乌克兰话跟她妈说了。
老太太听完,拍着扶手笑了,又说了一句。
安娜低头笑了一下翻译说:“她说,好人都不觉得自己是好人。觉得自己是好人的,反而不是。”
我也笑了。
楼道里回荡着三个人的脚步声和笑声,从一楼传到六楼,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圈一圈散开。
楼道里飘着晚饭的香,不知道是谁家在炖肉,有点焦了。
外面街上传来说话声和车铃声,混在一起,喧闹又安详。
我活了半辈子,离过婚,被人骗过,也骗过别人。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再折腾了。
可看着前面那对母女,一个脚步蹒跚,一个挽着她的胳膊,一步步往楼上走,我突然觉得,折腾也没什么不好。
安娜回头看我一眼:“快点,磨蹭啥。”
“来了。”
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夕阳从楼道通风口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颜色。
我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跟在她后面,一起往上走。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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