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单
儿子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吃饭时突然说:“我想去送外卖。”
他妈筷子掉在桌上。“你疯了吧?苦读十二年,考完就去蹬电动车?”
我看了儿子一眼。他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着,但筷子没停。“跟同学约好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就送一个月。”
“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他妈嗓门高了,“你爸那台旧电脑不是答应考完给你换新的吗?缺钱跟家里说啊。”
“不是钱的事。”儿子放下碗,终于抬起头。“我就是……想去试试。”
我拦住还想说话的老婆,问:“第一天能跑多少单?”
“不知道,”他抿了抿嘴,“站长说新手大概十来单。”
“去吧。”
老婆瞪我,我没看她。儿子脸上那表情我太熟了——跟我年轻时一个德性,认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第一天他六点就出门了,电动车后座绑了个旧保温箱,是他跟同学借钱买的。晚上快十一点才回来,推门的时候鞋上沾着泥,T恤后背汗湿了又干,白花花一片盐渍。他瘫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我看:十八单,五十四块。
“中午那会儿下暴雨,导航不灵,绕了三公里才找着地方。”他嗓子哑了,“有个写字楼电梯要刷卡,我爬了十二楼,结果人家让我放前台就行。”
他妈端了碗绿豆汤出来,嘴还撅着,碗却重重放在他面前。儿子喝了口汤,忽然笑了:“今天有个阿姨,我迟到了十五分钟,她还给了我瓶水。”
第二天他出门前绑了条毛巾在脖子上。第三天膝盖上贴了块创可贴,问他说是拐弯时蹭了花坛。第四天回来他话多了:“今天送了个老小区,没电梯,七楼。老太太开的门,问我吃饭没。我说没顾上,她硬塞给我俩包子。”
就这么一天天过。他早上出门前会在手机上研究路线,晚上回来就画地图——哪条路红灯少,哪个小区门好进,哪栋写字楼能坐货梯。他房间墙上贴满了他自己写的便签,五颜六色的,像块拼图。
到第二周,他有一天跑了二十六单,回来跟我显摆:“爸,我今天赚了九十六块。照这速度,一个月能有两千多。”
我说厉害。他妈在旁边撇嘴:“两千多够干啥的,你爸当年……”
“妈,”儿子打断她,“我现在知道挣两千多是什么概念了。”
他声音平静,但我和老婆同时闭了嘴。他从桌上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说的:“送一单平均三块五。我跑一单,有时候爬七层楼,有时候在雨里等十五分钟,有时候给门卫递根烟才能进小区。三块五。”
他上楼去了,脚步声比平时沉。我和老婆在客厅坐着,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看。
一个月很快过了。最后一天他跑了三十二单,创了自己的纪录。当晚他把保温箱拆下来擦干净,把那些便签一张张收进抽屉。我们问他下个月还送吗,他说不送了。
“够了。”他说,“八月我想去打零工,物流那边招分拣。钱多一点。”
他妈想说什么,我按了按她的手。
后来那台电脑还是买了,他自己出了一半钱。递给我发票的时候,他忽然说:“爸,第一单的时候,我找错楼了,一个老哥帮我指的路。他说他送了三年外卖,攒够了钱,下个月回老家开小卖部。”
他顿了顿。“三年。他每天就这么一单三块五地攒。”
我点点头,把发票折好放进钱包。有些事不用多说。就像第一天那五十四块钱,他揣在兜里揣了一整天才舍得花——最后在学校门口给全家买了三根雪糕。我们仨坐在马路牙子上啃的时候,他妈眼睛红了,还假装是被蚊子咬的。
那三根雪糕花了十五块。剩下的三十九他存了起来,跟后来每天的单子加在一起,成了他那台新电脑里,他自己挣的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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