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苏州吃馄饨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苏州日报）

连续剧《小巷人家》热播的时候，有个北方朋友说很喜欢，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剧还不错，但有些细节和我所经历的那个年代的苏州比起来，出入不小。朋友问有哪些出入，我说比如拿着馒头就炒菜吃，比如两家人过年一起包饺子……朋友问，苏州人家里不手工做面食？我说苏州人包馄饨。

《小巷人家》的时代背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差不多是我小学到中学，那时候包馄饨是全家出动的大事。当时还是单休，周日一早爷爷先出门排队买新鲜的“热气肉”，奶奶再去买青菜和馄饨皮。回到家，我爸在厚厚的树桩砧板上挥动两把菜刀剁肉，奶奶洗菜烧水焯菜，剁碎后挤水，然后把肉和菜放一起，加入料酒、姜末和盐，充分拌匀。接着拿出竹匾，妈妈、妹妹和我也一起上阵，一包就是三四匾。当时还没冰箱，为什么包那么多？因为左邻右舍要送一碗，因为第二天的早餐是美美的泡饭配煎馄饨。

出国后我把这个传统延续了下去，隔阵子包一次馄饨，多包点冻起来。一开始还是本格派，坚持用青菜，后来嫌焯菜挤水麻烦，改用韭菜，还放虾仁、香菇和豆腐干之类的。有一年妹妹带着女儿暑假过来，到家已是晚上十点。估计飞机餐吃得倒胃口，我给俩人各下一碗馄饨，特意告知没用青菜用韭菜。妹妹尝了一只，说：“嗯，还放了虾，蛮鲜的。”我一颗悬着的心刚放下来，妹妹又笑道：“你现在馄饨汤都不用猪油，改用麻油了？”我赶紧补充说明：“苏州人的面汤和馄饨汤都该用蒜叶，我没有，放的是葱。”

是的，苏州人吃馄饨就是这么讲究（麻烦）。当年一到秋冬，荠菜上市，更麻烦，特别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因为野生荠菜连根带泥还有黄叶烂叶，一大篮子买回来，一把剪刀一个小板凳，要挑拣清理半天。

在我小时候，苏州没什么“专业”馄饨店，大多是点心店，早上卖面下午卖馄饨和萝卜丝饼的那种。如今开了好些分店的绿杨，当时只有观前一家，开在大光明电影院旁边。今年回苏州待的时间比较长，我特意一家家的馄饨吃过来。

朱新年据说是北寺塔和山塘街星桥堍两家最地道，我都前往拜访了。一次是早上六点不到坐公交过去等开门，吃头汤馄饨。一次是和老同学走七里山塘怀旧，从新民桥一直走到虎丘，中途吃点心。两次都是传统小馄饨加两只肉汤团。

既然朱新年说自己的是传统小馄饨，那么非传统的呢？泡泡小馄饨当年在苏州市区没有，属于后起的外来户。这次我吃了五家，分别是金狮河沿菜场里的山塘老家、吴趋坊的陆记、葑门横街的吕膳堂、人民路边的老西白、临顿路上的绿杨。五家各有特色，如果从馄饨的皮薄透明和“泡”的程度来比，陆记略胜一筹。有意思的是，拜访陆记后几天，妹妹拿了手机给我看小红书——原来刘嘉玲刚去了吴趋坊吃泡泡小馄饨，不过她去的是和陆记打对台戏的乐惠。

和小馄饨对应的是大馄饨，我也吃了五家：临顿路上的绿杨、仓米巷口的飞燕早餐、书院巷的矮脚楼、十全街的铁棍馄饨、十梓街的李阿姨馄饨。

绿杨不愧主打馄饨的老牌子，店里也多是中老年人。飞燕早餐有点像当年的点心店，花样更多，不光有大小馄饨煎馄饨，还有豆腐花、粥、包子、煎饼和油条。矮脚楼品尝的是草鸡砂锅馄饨，38元10只。铁棍馄饨的馅料据说是用猪前腿肉，而且是铁棍一棍一棍打制，而非机器绞碎，这样做出的肉馅更有嚼劲。我一口咬下去，确实和别家不一样。

李阿姨馄饨店离妹妹家很近。早上走过去，不大的店面，只有五张小桌，只见一位阿姨端坐在厨房窗后，脸朝外。我问可不可以拼，说可以。要了鲜肉、荠菜和韭菜各五只，阿姨当场现包。一会儿端出来，有点吃惊，这大概是我吃过个头最大的馄饨。自己再加榨菜、香菜和辣酱，一大碗吃得又热又饱，连午饭都省了。

外面的馄饨吃了那么多，最好的还是自家包的。一天我在菜场买了草鸡，砂锅慢炖，上面厚厚一层黄油。一顿没吃完，妹妹说：明天×××（我妹夫）要值班，不回来吃饭，我俩吃得简单点，我给你包小馄饨吧。我说好，第二天去买了盐水鹅胗、小草虾和豆苗，小馄饨皮和碎肉。晚上妹妹一到家，拿出竹匾，调好肉馅，馄饨皮摊在手掌上，筷子夹一点肉馅放入，皮的角用手指往里折，然后一捏一扣，倒放在匾里。

我赞叹，说我也就记性比她好点，其他好些事都不如她，比如这个小馄饨我就包不好，即使看了网上的几个教学视频，试了好几次。妹妹说，确实是大馄饨好包，小馄饨难，大多数人不会。接着跟我说起一段关于包小馄饨的故事：

一个周末她和妹夫一早去葑门横街买菜，先去吕膳堂吃小馄饨。当时吕膳堂还店面窄小，不少人排队，小馄饨只有一个阿姨在一个一个包。她对妹夫开玩笑说：包的人也太少了，不如她来加入一起包。没想到阿姨扬起头，将了她一军：“那么容易啊，你倒是来包包看呀。”众目睽睽之下，她坐下来，拿起馄饨皮，弄点肉馅，一捏一扣，一会儿包了一堆……

说完这段故事，妹妹很快包好。我冰箱里拿出啤酒，配着鹅胗、虾和豆苗，边吃边聊，杯盘共笑语，灯火话平生，最后一人一碗滚烫的鸡汤小馄饨——这是我从小到大几十年中，吃过味道最好的一碗。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5年12月5日 B05版，略有删减）

作者：晨海，封面图来源于情调苏州，仅作示意

编辑：钱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