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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正要关窗,那男人却遥遥拱手一笑。
姑娘也是往南去?
没有答。
他也不恼,只站在船头,隔着半江日光看过来。那目光稳得很。稳到不像搭话,倒像已经把话放在秤上,等着我接。
在下孙富,苏杭一带做些盐茶生意。方才见姑娘气度不凡,一时冒昧。
孙富。
这名字落入耳里时,我并不知道,后来就是这个人,用一千两银子,把我这一腔痴心,一身珠玉,一条性命,明码标价,送到江水里去。
那时只觉得这人讨厌。讨厌到清醒。
不像李甲让人糊涂。
我关了窗。
窗一合,外头的日光被挡住,舱里暗下来。茶盏边上,还落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点心叫福糕。小云亲手做的。她知我不喜甜腻,只在米粉里拌了些糖桂花。蒸出来清淡,细嚼才有丝花甜。
她十岁起便跟我,平日里做事毛手毛脚,唯独做点心有天分。临上船,她把裹了油纸的福糕塞我手里,说姑娘往后是享福去了。做点福糕,替姑娘讨好彩头。
福糕。
享福。
女人有了男人,旁人总爱替她说一句,往后可以享福了。风雨被挡在外头了。
可我坐在船舱里,只觉得冷。
小云在旁收拾匣子。她还小,不懂这冷,只当我是舍不得教坊司里的姊妹,低声劝我:姑娘,出来总是好事。
是啊。出来总是好事。
可人从一个门里出来,未必就到了岸上。也可能只是换了一条船。
午后风大了些,船身轻轻晃。隔壁大船上传来杯盏相碰的声音,热闹得很。
傍晚,李甲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
抬眼看他。脸色比出门时亮些,像在陌生地方忽然遇见了同类,心里有了依靠。
他说,岸边遇见几个同乡,被拉去吃了杯酒。
我问:同乡?
他说:是。
又问:可有叫孙富的?
李甲微怔,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岸边遇见的,说与我家有些旧识。此人倒是大方,席间很照应。
照应?
李甲没听出我的意思,还说,孙兄熟南边水路,也懂南京官场。提议这一路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我看着他,忽觉得船身晃了一下。
不。是心里晃了一下。
相公,你认识他不过半日。
李甲笑了笑,出门在外,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
朋友。
男人的朋友来得真快。一杯酒,几句奉承,便是朋友。女人跟女人要十年交情,才敢把身家性命托付一半。男人却不一样。彼此在酒桌上说几句久仰,就能把心门开一条缝。
而女人的命,往往就是从这条缝里漏出去的。
入夜,孙富来拜船。
带了两坛好酒,几盒苏州蜜饯,还有一副牌。说是送与李公子和夫人路上解闷。
夫人。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我心里微微一动。
李甲却立刻摆手。孙兄说笑了。不是夫人。
正低头倒茶,茶水溅在手背上,有些烫。
孙富笑了笑,很快接住话头。是在下唐突。姑娘风仪,倒叫人误会了。
误会。
这两个字,比茶水还烫。
我把茶盏放到他面前。孙老爷喝茶。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却从发髻、耳坠、衣料、腕上的镯子,一寸寸扫过去。像账房先生查一笔账,既不漏数,也不动声色。
余光又落到小云身上。
小云立在帘边,低头捧着茶盘。孙富看她,只一瞬,很快收回。可那一瞬,也像算盘拨了一下。
他这是连我身边的人,也一并估了进去。
李甲怕人知道我是他的女人。
孙富却恰恰一眼看出,我不是他的夫人。
一个男人的躲闪,另一个男人的算计。都在这小小船舱里坐齐了。
孙富饮一口茶,夸:好茶。
其实那茶并不好。船上水浊,火候也粗。可商人夸东西,从来不一定是东西好。夸茶,是为了坐得久些。夸人,是为了话能往下说。
他与李甲说南京,说李府,说布政司,说南边近来的盐引茶课。说得不疾不徐,每一句都像闲话,可每一句都落在李甲心上。
公子南归,李大人想必欢喜。公子入监在京,见识过京城风流,回去之后,前程便不同了。
李甲笑得勉强。
孙富又说,南京世家,最重门风。李家这样的门户,日后结亲,必是要挑清白人家。公子年少,自然不急,可做父亲的,想必早替你盘算好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又很快收回。
像无心。也像有意。
我低头添茶,听见李甲的笑声薄了下去。
孙富却仍旧温和。人在外头,总有一时情热。情热不是坏事,少年人若无情,反倒没意思。只是情热归情热,前程归前程。两样东西能并行,是福气。若不能,便总要有一样让路。
船灯晃了一下。
李甲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孙富想买我。
买我前,他先替李甲算账。
算李家门第,算父亲脸面,算太学生前程,算一个风月场出来的女人,能不能被带进南京李家的门。
算盘珠子不响。却一粒一粒,落在船舱里。
夜深了。孙富起身告辞。临走时说:明日若闲,不妨到我船上一叙。水路寂寞,正好说说话。
李甲点头应了。
小云送客回来,收茶盏时,手还在抖。她低声说:姑娘,这位孙老爷,不像好人。
我笑了笑。商人没有像不像。只有算不算。
送走孙富,舱里静下来。
我问李甲:相公,我不是你夫人?
李甲脸色一白。十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如今名分未定,贸然称夫人,恐怕于你名声不好。
我笑了。我有名声?
他怔住。
没有再逼他。转头看窗外的水。江上月光很冷。冷得像一把薄薄的刀,贴着人的心口刮过去。
李甲坐到我身边,想来握我的手。
他低声说:十娘,你信我。
没有躲。也没有回握。
我很明白,说服李甲的,从来不是孙富。
是李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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