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学脉原点
学界研究永嘉学派,向来以南宋为绝对重心,聚焦薛季宣开创经制之学、陈傅良贯通典章治道、叶适集事功思想大成的演进脉络,反复阐释永嘉之学“义利并举、经世致用、通商惠工”的核心特质,并将其视为温州务实民风与当代温商精神的思想源头。然而,长期以来的研究范式存在明显的时空断层与认知偏差:学界高度关注永嘉学派的鼎盛形态,却普遍漠视其北宋萌芽阶段,对永嘉儒学如何突破程朱理学空谈心性的桎梏、完成瓯越本土化转型的前置过程,缺乏系统性、整体性的溯源研究,最终导致永嘉学派“源不清、流不明”的学术困境。
事实上,早在南宋永嘉学派勃兴之前,北宋元丰、元祐年间的瓯越大地,已然完成了一场重塑浙南千年文脉的学术启蒙。周行己、许景衡、刘安节、刘安上、赵霄、张辉、戴述、蒋元中、沈躬行九位温州士子,远赴中原太学游学,亲承二程洛学教诲,将中原正统理学道统系统性、整体性引入浙南乡土,后世统称其为“元丰永嘉九先生”。作为永嘉学派的开山先驱群体,九先生是连接中原理学与浙南实学的关键枢纽,是瓯越文脉从荒芜走向鼎盛的核心转折点。
但在后世学术叙事中,九先生群体长期沦为边缘化的过渡符号,始终处于被遮蔽、被简化、被低估的状态。学界仅笼统赋予其“传洛学入浙南”的标签,将其定义为中原理学的被动传播者,完全忽视其独立的学术建构、思想革新与基层实践价值。现有研究呈现极度失衡的格局:成果高度集中于周行己一人,许景衡、刘安节、刘安上等核心骨干的专题研究寥寥无几,戴述、蒋元中、沈躬行等学人更是近乎沦为学术盲区。九先生群体内部的思想分化、州县经制实践、乡土文教与宗族礼法建构等核心价值长期被遮蔽,直接造成永嘉学派研究中长期存在的学脉断裂问题。
纵观北宋中后期的学术流变,元丰九先生绝非同质化的理学追随者与复刻者,而是永嘉学派名副其实的学脉原点与实践源头。立足浙南山海交错、地狭人稠、农商共生、宗族聚居的独特地域形态,九先生主动调适、改造中原理学重义轻利、重农抑商、空谈心性的僵化内核,推动浙南儒学完成了从“书斋精英义理之学”向“乡土民生经世之学”的关键转型。其内部清晰的师承分野与思想二元结构、深耕州县数十年的基层治理实功、扎根乡土的乡学乡约与宗族建构,为南宋永嘉事功学派的成熟定型埋下了不可替代的千年伏笔。完整梳理九先生群体的学术脉络与实践功绩,方能补齐永嘉学派千年学脉缺失的关键一环,还原浙东实学完整的生成逻辑。
并非照搬理学:九先生内部藏着永嘉学的双重基因
传统学界固化认知认为,九先生同出程门、同源洛学,思想体系高度统一、学风完全同质,仅是将中原理学范式简单移植于温州地域。然而细究史料、梳理行状与学术取向可见,九先生群体自学术发端之初便呈现清晰分化。虽共承二程道统,却因身处时代变局、仕途阅历差异、地域认知深浅、人生价值取舍的不同,逐渐衍化出 坚守道义正统、恪守心性义理 与 兼容乡土民情、务实经世致用 两条截然不同的治学路径。这种内生性的学术分化,并非同门理念对立,而是中原儒学适配浙南地域社会的必然调适,最终塑造了永嘉学派日后“义利兼顾、体用兼备、道器合一”的独特学术基因。
以许景衡、赵霄、张辉为核心的学人梯队,是九先生群体中的洛学正统坚守者,维系了永嘉儒学的道义底色与道统根基。北宋中后期,新旧党争持续激化,朝堂学术纷乱芜杂,功利浮薄学风盛行,正统儒学道统岌岌可危。许景衡身为九先生群体中的政坛重臣与学术领袖,一生以端正人心、整肃吏治、淳化风俗、接续道统为核心使命。其治学立身严谨醇正,不尚新奇空谈、不趋朝堂时利,始终以程门心性义理为根本,将中原儒家伦理秩序系统性植入浙南乡土社会。
在许景衡的主导与垂范之下,北宋温州儒学牢牢守住了道义底线,从根源上规避了后世永嘉事功之学滑向世俗功利、唯利是图的俗学误区。永嘉学派之所以敢于直言“功利”、推崇实务,却始终坚守道义准则、保有士人风骨,其“义利不相废”的核心底气,正源于许景衡一派的正统义理积淀。赵霄、张辉接续这一纯正学风,深耕义理阐释、专注民间教化、维系乡里风俗,稳固了永嘉儒学的道统正统性,确保瓯越文脉始终扎根儒家正道,不流于浮薄功利。
与之相对,周行己、刘安节、刘安上兄弟开辟出一条贴合浙南地域肌理的务实治学路径。三人虽同样师承二程、恪守儒学正统,却不被中原理学“重义轻利、重农抑商、黜功利、尚虚静”的僵化教条束缚。宋代温州地处山海之间,耕地稀缺、人口稠密,民众依山垦殖、滨海通商,农商相依、生计多元,形成了迥异于中原农耕社会的地域民生形态。中原单一、保守的理学范式,根本无法适配浙南民众的真实生存状态与社会发展需求。
深谙乡土民情的三位学人,率先开启了理学的瓯越本土化革新。周行己转益多师、兼容洛学与关学之长,率先批判理学脱离民生、空谈性命、不务实事的治学弊病。他辞官归乡、筑浮沚书院聚众讲学,明确提出学问不应局限于书斋义理与个人内省,更要落地乡里、裨益民生、服务百姓日用,彻底打破了中原理学重内圣、轻外王、重修身、轻经世的桎梏,推动永嘉儒学完成“由虚转实”的历史性转向。
相较于周行己的宏观学术突围,刘安节、刘安上兄弟的学术调适更具乡土针对性与落地性。二人一生深耕温州本土,深谙浙南山海谋生、农商并举的生存本质,因此大胆松动理学耻言功利、排斥工商的刻板规训,公开认可民间合理的商贸经营与生计逐利,主张士人修身明道为本,养家兴业、安定乡邻、普惠民生亦是儒学经世的核心要义。这种“道义不废功利、修身兼顾民生、义理服务日用”的认知范式,是永嘉学派“义利合一”思想最早的乡土雏形,也为百年后叶适系统提出“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乃无用之虚语”的经典论断,提供了最原始、最质朴的思想滋养。
戴述、蒋元中、沈躬行作为九先生群体的重要组成部分,长期处于学术研究的冷门盲区,但其教化功绩与文脉衔接价值不可忽视。三人严守程门师法,深耕义理训释与基层礼教普及,辅助许景衡、赵霄维系浙南儒学正统道统,夯实永嘉学的道义根基。同时,三人终身居留乡里,深耕乡土教化、规整乡风民俗,虽无高阶仕途履历与突破性学术革新,却以长期、持续的基层教化实践,搭建起中原理学下沉瓯越乡土的桥梁,完善了九先生群体“上层守道立统、下层教化固本”的完整体系,为温州耕读宗族文化的落地普及筑牢了底层根基。
整体而言,九先生群体的二元治学取向相融共生、互补互济,共同构建了永嘉学脉“道义为体、实务为用”的核心架构。正统派筑牢儒学道统底线,杜绝事功之学流于世俗功利;务实派打破理学空谈桎梏,激活儒学经世惠民的现实价值。二者合力,彻底挣脱了单一洛学的范式束缚,让永嘉儒学形成了独树一帜、区别于中原与浙西理学的地域学术气质。
州县实政:九先生埋下经制事功的实践根基
学界长期存在一个核心认知误区:将永嘉学派的“经制之学”完全归为南宋薛季宣、陈傅良、叶适的理论创新,默认北宋温州儒学仅有义理传播之功,无实务治理之积。实则,永嘉学派最核心的特质——重典章、重制度、重实操、重民生、重治理,绝非南宋士人书斋推演的结果,而是直接承袭自元丰九先生数十年的州县基层历练与治政实践,是落地于浙南乡土的治理经验总结与理论升华。
与多数终身讲学、疏离政务、偏重心性内省的中原理学家不同,九先生群体几乎全员拥有长期、一线的州县任职履历,历任县令、州府僚佐、地方学官、朝廷谏官等职。其仕途重心不在朝堂清谈、不在义理空谈,而在州县落地治理、民生安顿、乡里规整。北宋晚期朝政腐朽、赋税苛重、徭役繁杂、豪强兼并盛行,浙南山海交错的基层社会饱受盘剥,民生凋敝、乡里失序、民风散乱。身处治理一线的九先生,亲眼目睹民间疾苦,深刻体察空疏义理无补于世的弊端,最终养成了“以学问指导政务、以政务验证学问”的务实治学传统。
在赋税与民生治理层面,九先生始终秉持宽民、便民、富民的治政理念,坚决抵制官府苛敛、官吏滥征、豪强兼并小民的乱象。其在任期间,主动规范地方赋税征收流程、精简冗余徭役、遏制层层盘剥、整顿吏治贪弊,最大限度减轻底层民众负担,守护浙南农商共生的民生根基。他们突破传统儒学“重农抑商、耻言财利”的狭隘认知,主张地方治理以民生为本,兼顾农耕与商贸、藏富于民、不与民争利,尊重民间多元生计模式。
这套扎根基层、贴合乡土的财赋治理理念,直接演化、升华为永嘉学派的核心经济思想。后世叶适批判中央过度集权、搜刮地方、垄断工商的弊政,主张放宽商贸管制、体恤民利、留存地方财用、滋养民间生计,其思想内核完全承袭九先生的基层治理经验。可以说,永嘉学派“通商惠工、利民兴邦、义利合一”的经济主张,根源不在书斋理论推演,而在九先生治理浙南乡土的真实实践。
在基层秩序建构层面,九先生重构了北宋晚期浙南涣散失序的乡里治理体系。北宋末年,基层乡里管控松弛、宗族纷争频发、礼教教化缺失、民风粗散无序。九先生依托理学礼法内核,结合浙南宗族聚居、山海民生的乡土实情,系统性整顿乡保制度、规范基层组织权责、平息乡里纷争、淳化乡土民风。他们将抽象的儒学心性伦理,转化为具体、可落地、可执行、可约束民间的基层治理制度,形成了“礼法相融、教化先行、制度落地、实务安民”的基层治理范式。
这种以制度经世、以实务安民、以教化固本的治政与治学思路,彻底区别于程朱理学偏重个人心性修养的内圣之学,开辟了永嘉儒学重外王、重经制、重实操、重济世的独特治学路径,成为南宋永嘉经制之学最原始、最扎实、最直接的实践雏形。
刘氏兄弟:被埋没的温州耕读文化奠基人
在元丰九先生群体中,最被后世学术史低估、最具乡土奠基价值的,当属刘安节、刘安上兄弟。周行己以学术革新开永嘉实学之先河,许景衡以政坛风骨稳固永嘉道统根基,而刘氏兄弟穷尽一生深耕温州本土,默默完成了温州千年耕读宗族文化、乡土礼教体系、地域民风人格的系统性建构,是真正塑造瓯越文化底色的乡土文教先驱,却千年来缺乏专题深耕与系统阐释。
在刘氏兄弟投身乡土文教之前,北宋温州整体文风寂寥、乡学稀缺、官方教育资源垄断严重,普通乡民子弟无书可读、无礼可守,宗族秩序松散、乡土教化缺失,尚未形成稳定、系统的地域文化体系。刘氏兄弟归乡之后,以振兴乡土文教、淳化乡里民风、规整宗族秩序为己任,广设乡学、普立义塾,打破官学对教育的垄断壁垒,让寒门子弟、普通乡民得以读书明理、知礼修身、立身成才。
他们主动革新中原理学严苛禁欲、脱离世俗民生的教化模式,立足温州山海农商的生存现实重构乡土教学体系。其讲学内容不唯儒家经典义理,更兼顾人伦日用、乡里规矩、生计常识、修身准则,让儒学彻底走出士人精英的书斋圈层,下沉至乡村民间、融入百姓日常起居,实现了儒学的乡土落地与民间普及。这场全域性的乡土兴学运动,彻底扭转了温州文教荒芜的落后局面,为南宋温州人才井喷、科甲鼎盛、一跃成为“东南邹鲁”筑牢了坚实的文教根基。
相较于兴学育才,刘氏兄弟修订乡约、重构浙南宗族礼法体系的功绩,影响更为深远、绵长。他们立足浙南宗族聚居、聚族而居的地域特征,折中中原正统礼法制度与温州乡土民情,制定出适配民间社会、贴合民生实际的乡约家规体系。这套瓯越本土化的礼法范式兼具正统性与地域性:一方面坚守忠孝信义、耕读修身的儒家正统伦理,凝聚宗族人心、维系乡土秩序、稳固基层伦理;另一方面尊重民间农商生计,包容民众合理的逐利营生,摒弃理学苛责世俗功利的僵化标准。
由此确立的“耕以立身、读以明道、商以养家、义以立身”四维乡土准则,成为温州千年不变的家风底色与地域信条。从楠溪江古村落宗族传承,到瑞安、平阳、乐清等地的乡土家风,从传统乡村治理模式,到当代温州诚信务实、崇文重教、农商并举的地域人格,皆可溯源至刘氏兄弟的乡约建构。
刘氏兄弟的乡土实践,最终完成了中原理学的 瓯越本土化终极改造 。他们将精英化、书斋化、义理化的中原儒学,转化为大众化、乡土化、实用化的民生儒学,让温州文脉天然兼具道义坚守与务实变通的双重特质,彻底区别于中原理学的空谈心性与浙西理学的保守固化,为南宋永嘉事功学派的成熟定型筑牢了深厚的乡土根基。
重估九先生:补上永嘉学派断裂的千年学脉
长期以来,传统学术史对元丰九先生的评价极度单薄、高度固化,仅以“洛学入浙南的先驱”一语简单定论。这种片面的叙事,直接造成永嘉学派研究的核心学脉断裂:学界习惯性将永嘉事功之学的起点定于南宋薛季宣,将北宋近百年的学术积淀视作空白过渡期,彻底漠视了九先生数十年的思想迭代、制度实践、乡土建构与学风重塑。
系统重估九先生群体的学术脉络与历史功绩,方能完整补全永嘉学派的千年谱系。永嘉学派绝非南宋士人凭空创造的学术奇迹,而是历经北宋九先生深耕积淀、本土化改造、实践性验证,层层迭代、代代演化而成的地域实学体系。九先生完成的三大核心奠基——理学瓯越在地化调适、州县经制治理实践、乡土耕读宗族文化重构,是永嘉学派挣脱程朱理学桎梏、独立成派、自成体系的核心前提。
相较于浙东其他地域学术,永嘉实学之所以更贴合基层、更包容工商、更体恤民生、更注重制度实操,其根本源头便在于元丰九先生率先完成的乡土化、务实化学术改造。九先生群体一手守住儒学正统道义底线,杜绝地域学风流于功利庸俗;一手开启经世务实的治学路径,打破理学空谈僵化的弊病,最终淬炼出永嘉学“道义为体、实务为用、义利合一”的独有学术气质。
归根结底,没有元丰九先生的百年铺垫,便没有南宋永嘉学派的巅峰璀璨;没有九先生的理学本土化改造,温州便无法形成耕读农商、义利兼顾的独特地域文化;没有九先生的基层经制实践,永嘉经制事功之学终将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的书斋理论。
被遮蔽的源头,是瓯越文脉最深的根
八百年来,后世文论与学界研究的荣光,始终归于南宋永嘉学派的鼎盛时代,归于薛季宣、陈傅良、叶适三位集大成者。但任何学术流派的鼎盛,皆源于前代先驱默默铺路、扎根深耕、迭代积淀。元丰永嘉九先生,正是瓯越文脉最隐蔽、最深厚、也最被历史叙事遮蔽的学脉原点。
九先生群体绝非简单的理学传播者,而是永嘉学脉的真正奠基者、温州地域民风的塑造者、浙东实学思潮的开山人。在思想层面,他们分化融合,孕育出永嘉学义利兼备的核心基因;在政务层面,他们深耕州县,开创了浙学经世致用、以制度安民的治理传统;在乡土层面,他们兴学立约,建构了绵延千年的温州耕读宗族文明。
读懂元丰九先生,方能真正读懂瓯越文脉的内核与温州精神的本源。温州人崇文重教、务实开拓、诚信立身、农商并举的集体人格,并非近代商业发展的偶然产物,而是根植于北宋千年学脉的文化传承。永嘉学派的学术底气、瓯越文化的地域自信、温州精神的核心内核,早已在九先生的乡土深耕与学术革新之中,埋下了生生不息、历久弥新的千年种子。
附录:学脉逻辑示意图 图1 元丰永嘉九先生学术分化与思想传承脉络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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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永嘉学派完整学脉生成流程图 ![]()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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