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翟琨
年初，13岁的儿子已长到一米七，按照他和妈妈的约定，终于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可以骑车上学了。他骑车丝滑地在车流人流里穿行，像一只刚会飞迫不及待炫技的鸟儿。
成都初夏的晚风凉丝丝的，裹着一点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香。如果是骑行，这种感觉更加明显。周末的夜晚，儿子兴奋地邀我陪他骑车，说是发现了一条长长的、笔直的、几乎没有红绿灯的路。我俩一前一后，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区，进入那条车少人稀的直道。这时，我俩都开始加快踏频，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我在前面，心想“小样儿，还是不行吧”，这念头刚一闪过，一人一车“唰”一下从我的左边超过。他弓起背，身体离开座垫，车身随着节奏左右摇摆。很快身影越来越小，在昏黄的路灯下缩成一个小点。一般来说，男人在这种时候的第一反应是——“敢超我，看我不把你追回来”！但是很奇怪，我居然想都没往那儿想。
男人乐于较劲，胜负心像是刻进Y染色体里的出厂设置。小时候，男孩之间就有很多无聊的比试：谁跑得快，谁能把石头扔过那条水沟……青春期，男生之间经常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赌局”，谁敢去跟隔壁班的女生说话，谁能一口气喝完一瓶可乐不打嗝，赌注只是一句“那就算你厉害”。以为人到中年，该看淡了吧？其实不然——男人至死是少年，永远童心未泯。这是一个天然的、好玩的竞技场，有一套自动记分牌，比比谁更快、谁更强、谁更准、谁更稳，也算是给生活增添了很多乐趣。但刚才被超过的那一刻，我的记分牌好像隐形了。
青春期大概正是男孩想要跟父亲“掰掰手腕”的年纪，打球时要赢我，争论时要驳倒我。就像这回，他骑得飞快，不是为了去哪儿，就是为了把我甩在身后。这估计是每一个男孩成长的必经之路。他需要一个标杆，一个安全的、不会被真正伤害的标杆，来测量自己长大了多少。父亲，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坐标。他超越我，不是因为敌意，而是因为信任。他信任我不会因为被他超过而恼羞成怒，信任我会稳稳地接住他的挑战，然后笑着为他鼓掌。学走路、学游泳、学骑车……他每一次学会，都意味着我不再被需要。而我每一次看着他学会，心里都只有高兴，没有失落。
所以，父子大概是男人世界里最没有胜负心的单向关系。男人为什么唯独在面对儿子时，能彻底关闭胜负心这个顽固的本能？因为如果每一代父亲都跟儿子较劲，儿子刚露头就把他按下去，儿子刚加速就把他拽回来，那么这根接力棒，根本递不出去。母亲对孩子的无私与关爱，是温柔的自然延伸；但父亲对儿子，是主动退让。父亲对儿子的“不较劲”，不是道德选择，是进化方案。它是漫长的物种史里，被刻进男性基因底层的一道特殊指令。这不是“不争”，是“争”的另一种形态，争着让他赢。
风吹过来，我重新踩动踏板，悠闲地欣赏沿途的风景。恍然间，发现路边一个帅气的身影，一条腿支在地上：“喂，爸爸，咱们换着骑呗，你那辆小青桔骑着不舒服。”我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换过来我也追不上你啊。这条路车少，我给你卡个时间，看看你能骑多快。”儿子满脸兴奋，“好呀！”话音未落就蹬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另一个背影，那个爬上月台、步履蹒跚买橘子的背影。在那个站台上，父亲在前面，儿子在后面，父亲把爱藏在一个吃力的背影里，儿子读懂了父亲不曾说出口的爱。今晚昏黄的路灯下，儿子在前面，父亲在后面，我把爱藏在一个不必追上的目光里。父爱不只是一个背影的付出，更是对另一个背影的放手和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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