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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停职给中央丈夫发微信,他回个嗯,2分钟后局长被省委叫走脸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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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停职通知,指尖冰凉。

窗外的梧桐树正绿着,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那盆她养了三年的绿萝上。叶片蔫蔫的,边缘泛着焦黄,她已经好几天没顾上浇水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总是刻意放轻,好像她这间屋子突然变成了什么禁忌之地。

今天下午两点,纪检组的人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他们把一封举报信的内容逐条念给她听,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报纸,每一条都足够让她脊背发凉——滥用职权、违规审批、利益输送。举报信写得详实极了,项目名称、时间节点、涉及金额,桩桩件件都像是从她工作日志里扒出来的。

苏念当时坐在办公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她听完最后一个字,只问了一句话:“这些项目都是按流程走的,所有材料都有据可查,你们查过了吗?”

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组织上需要她暂时停职配合调查,这是规定程序。

“暂时”这两个字,听在耳朵里轻飘飘的,落进心里却有千斤重。

她在这栋机关大楼里待了十二年,从最基层的科员一步步走到正科级的位置,经手的项目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她比谁都清楚,体制内的“暂时停职”意味着什么——就算最后查清了没问题,这个污点也会像墨汁滴进清水里,就算你把被污染的那部分水舀出去,整杯水也回不到从前的清澈了。

下午六点半,整栋楼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苏念还坐在原地,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黑漆漆的镜面映出她的脸。三十八岁的女人,保养得还不错,但眼角眉梢的疲惫是藏不住的。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周彦霖难得在家吃早饭,她随口提了一句最近单位有人写举报信的事,他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句什么来着?

哦,他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你看,他总是这样。永远是原则第一,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口吻。结婚十四年,她从来没在他嘴里听到过一句“别怕,有我在”这样的话。哪怕是这种时候,他的反应也像一个组织部长在给下属做思想工作,而不是一个丈夫在安慰妻子。

苏念拿起手机,翻到和周彦霖的微信对话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稀疏得可怜,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她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个“不”字。再往上翻,基本全是她在说,他在回。回复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好、嗯、知道了、在忙。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停职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都是天大的事,可到了她这儿,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丈夫会不会多问两句。

但她还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老公,我今天被停职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前。楼下的院子里,保安老李正在锁大门,铁链子哗啦啦地响。远处的主路上车流如织,这个城市的晚高峰正在进行,成千上万的人正赶回各自的家里去,而她却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低头去看,屏幕上躺着周彦霖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嗯。”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又摁亮,再看一遍。

还是那个字,没有标点,没有下文,甚至连一个问号都欠奉。

她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赶紧仰起头,把那点酸涩逼回去。多大的人了,还因为这个掉眼泪,说出去都嫌丢人。

好吧,就当你忙。她在心里替周彦霖找了个借口,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可是这一次,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有点说服不动了。

她抓起外套和包,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门去。

走廊里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灭掉,像是她在这栋楼里十二年的时光,正在一截一截地黯淡下去。

苏念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房子空荡荡的,客厅的窗帘没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清清的白。她在玄关换了鞋,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安静。太安静了。

女儿周小禾在学校寄宿,这学期初三,正是要紧的时候。苏念庆幸孩子不在家,她现在的状态,实在没办法在孩子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和周彦霖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个“嗯”字上,后面空空如也,再也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他就不能多打几个字吗?哪怕问一句“怎么回事”“严重不严重”?哪怕只是一个语气词“啊”,都比这个“嗯”多一点温度。

苏念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她想起十四年前嫁给周彦霖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嫁得好。那时候周彦霖还在市委组织部当副处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她呢,只是区里一个普通科员,家境也普通,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没什么背景。周围人都觉得她高攀了,连她妈都私下叮嘱她,说进了人家的门要懂事,别给人家添麻烦。

她确实很懂事。十四年来,周彦霖的工作越来越忙,位置越来越高,从市委组织部副处长到处长,再到副部长,前年调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分管干部工作。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她一个人在操持。孩子生病她一个人抱去医院的,家里的水管爆了她自己找人修的,婆婆住院她请了半个月假陪床,周彦霖只来看了两次,每次都坐不到二十分钟就被电话叫走了。

她没有抱怨过。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体系里,到了那个位置上的人,时间就不是自己的了。她理解,她真的理解。

可是理解归理解,当她自己出事的时候,当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希望自己的丈夫能说一句人话。

哪怕只是一句。

手机的来电铃声忽然响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苏念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以为是周彦霖打来的,心跳都快了两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苏姐,是我,小陈。”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陈雨桐,办公室的小陈。”

苏念想起来了,是局办公室今年刚考进来的那个小姑娘,分在她分管的科室实习过两个月,挺机灵的一个孩子。

“雨桐啊,怎么了?”

“苏姐,我……我跟您说个事,您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行吗?”陈雨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我晚上加班,走得晚,刚才路过局长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严,我听见局长在打电话。”

苏念的心提了一下。

“我听见局长说您的名字,还有……还有什么‘材料已经递上去了’‘应该能成’‘那边会配合’之类的。我没敢多听,但我觉得不太对劲,就想跟您说一声。”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她和局长李文昌的关系表面上一向过得去,但她心里清楚,李局长对她并不待见。原因也简单,去年局里有一个副局长的空缺,按资历和能力,苏念是很有竞争力的,但最后上面空降了一个人下来,而这个空降的人选据说和李局长关系匪浅。苏念没有争,也没有闹,平静地接受了,但有些事情,你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

“苏姐,还有……”陈雨桐的声音更低了,“我今天下午去档案室调一份材料,看到林科长也在那儿,好像在翻您之前经手的那些项目档案。他看到我进去,挺紧张的,把东西一合就走了。”

林科长,林正阳。苏念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比她晚两年进局里,业务能力不错,但一直被她压着一头。上个月局里调整分工,苏念分管的几个重点项目被分出去两个给了林正阳,据说是李局长亲自提议的。当时苏念没多想,现在回过头来看,很多细节都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苏姐?”陈雨桐见她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我知道了,雨桐,谢谢你。”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你赶紧回家吧,天晚了不安全,路上小心。”

“嗯,苏姐您也别太担心了,清者自清嘛。”

挂了电话,苏念坐在黑暗里,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胸口。

清者自清。多么天真的四个字。她在体制内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清者”最后被一盆脏水泼得浑身污泥的事情。举报信里写的那些项目,确实都是她经手的,也确实都按流程走了,但问题在于,有些流程本身就是模糊地带。比如那个体育馆改建项目,当初工期紧,上级领导又催得急,她按照局里的惯例走了简易程序。如果严格抠条文,这个“简易程序”到底算不算违规,就是一件可以上纲上线、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

关键是,想不想上纲上线。

如果李局长想整她,那这个“简易程序”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可是为什么?她自问这些年在局里兢兢业业,从没有得罪过李文昌。就算去年副局长的事让他心里有了点疙瘩,也不至于到这种撕破脸的地步吧?

除非,他怕的是别的什么。

苏念忽然想起一件事。两个月前,省里来了一个巡视组,进驻市里开展常规巡视。当时有一份关于局里近三年项目审批情况的汇总材料,是苏念牵头整理的。她在整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有几笔大额资金的拨付,审批流程走得异常简略,签字的领导是李文昌,而承接项目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李雅琴的女人。苏念当时多留了一个心眼,查了一下,发现李雅琴是李文昌的小姨子。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原始材料原原本本地附在了汇总材料后面,按程序交了上去。

巡视组走的时候没说什么,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但苏念知道,那份材料现在应该在巡视组的档案里,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如果李文昌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他急着把她弄走,就有了充分的理由。一个被停职调查的人,说话的分量会大打折扣,就算她到时候想说点什么,别人也会觉得她是在打击报复。

苏念越想越心惊,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浸湿了。

她拿起手机,再次打开和周彦霖的对话框。

那个“嗯”字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她想跟他说这些猜测,想把陈雨桐电话里的内容告诉他,想让他帮她分析分析,甚至只是单纯地想听他说一句“别胡思乱想”。可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

跟他说什么呢?他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身份敏感,这种事情他本来就不方便插手。就算说了,以他的性格,多半也是一句“按组织程序来”就把她打发了。

算了。

苏念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她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熄着,但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一点猩红的烟头明明灭灭。

苏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在楼下盯着她。

她迅速退后一步,把自己藏进窗帘的阴影里,再次探头去看。那辆车就停在小区花坛旁边的临时车位上,不是他们小区住户的车,因为那个车位是老赵家的,老赵上个月刚换了辆白色的SUV,这辆黑色轿车她从没见过。

是纪检的人?还是李局长派来的?又或者,是她自己吓自己,只是一个等人恰好停在那里的车?

苏念在窗帘后面站了很久,直到那根烟抽完了,车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然后车灯亮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车位,消失在夜色里。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这一夜,苏念几乎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台永不停歇的放映机,反反复复地回放着白天的事情。举报信的内容、金丝边眼镜男人毫无表情的脸、李局长办公室虚掩的门、林正阳在档案室里慌张的样子、楼下那辆陌生的黑色轿车……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变成一锅沸腾的浑水。

凌晨三点,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碰旁边的枕头。

空的。

周彦霖没有回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她点进周彦霖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还是半年前转发的党建文章,配了四个字“不忘初心”。她往下翻了翻,全是类似的内容,干净工整,像他的人一样,永远滴水不漏。

她又点进通话记录,今晚没有他的电话,昨晚也没有,前天有一个,时长一分四十秒,是她打给他的,问他周末回不回家,他说周末要陪领导调研,不回了。

一分四十秒,十四年的夫妻,通话时长以秒来计算。

苏念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电话吵醒的。

打电话的是她在局里关系最好的同事,财务科的赵姐。

“念念,你听说没有?”赵姐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八卦劲儿,“昨天晚上出大事了!”

苏念揉了揉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什么事?”

“李局长!李文昌!昨天晚上被省委的人叫走了!”赵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就在昨天晚上八点多,省委组织部一个电话打过来,让他立刻去一趟。局里值班的小王亲眼看见的,说李局长挂了电话脸都白了,白得跟纸似的,拿车钥匙的手都在抖。你想想,晚上八点多啊,什么急事不能等到第二天?”

苏念愣住了。

省委组织部。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脑子里,激起了千层浪花。

“你知道更绝的是什么吗?”赵姐显然还没说过瘾,“今天一大早,局里就传开了,说李局长在省委那边被问话了,问的不是别的事,就是你那个案子!”

“我的案子?”

“对啊!据说是省委组织部直接过问的,要求市里把你那个案子的全部材料调过去,还要局里限期说明停职的理由和依据。念念,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省委组织部怎么会管到你头上来?”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没有回答赵姐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太敢相信。

她想起昨晚发给周彦霖的那条微信,想起那个冷漠到极点的“嗯”。他看到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没有跟她说,但他在两个小时之内,让省组直接一个电话把李文昌叫走了。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周彦霖。

她认识的那个周彦霖,是一个把“避嫌”二字刻进骨子里的人。当年她考公务员进面试,他连招呼都没打过一个,最后还是她自己凭本事考上的。她在基层熬了那么多年,他从没帮她说过一句话、递过一张条子。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周彦霖在刻意跟她划清界限,生怕她的存在影响了他的清誉。

所以这次出事,她压根儿就没指望过他会帮忙。

可现在看来,她想错了。

或者说,她并没有完全了解这个男人。

苏念挂了赵姐的电话,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格,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小区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地传上来,和这个普通的早晨一样生机勃勃。

可她的世界,正在发生一场她看不懂的地震。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和周彦霖的对话框。那个“嗯”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但现在再看,这个字好像变了味道。它不再是一个敷衍的回应,倒像是一声沉闷的、不易察觉的雷——你知道要变天了,但你不知道这场雨会下成什么样。

她想给他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是周彦霖出手了,那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跟她说?是觉得没必要,还是觉得不能说?又或者,这里面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苏念放下手机,起身去洗脸。凉水泼在脸上的时候,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怎么样,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要去见周彦霖一面。

省委大院坐落在城市的中轴线上,门口岗哨森严,哨兵站得笔挺。苏念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作为家属参加活动或者等周彦霖下班,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事情踏进过这道门。

她在门口登记了身份证,门卫给组织部办公室打了电话核实。等了好一会儿,门卫才放下电话,跟她说可以进去了,周副部长在三楼东侧办公室。

苏念走进大楼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条走廊她走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它长得没有尽头,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永远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人进出,也都是行色匆匆、目不斜视。这里和她所在的那种基层机关完全不是一个气场,安静、肃穆,连空气都好像比外面沉几分。

她上了三楼,往东侧走。周彦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副部长办公室”几个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这栋楼里所有办公室一样的朴素低调。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苏念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她认识的人——省纪委的一位副书记,姓郭,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平时在各种会议上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看到苏念,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走了。

苏念的心又提了起来。

省纪委的人来找周彦霖?聊什么?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彦霖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四十三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腰背挺直,两鬓有一点点泛白,但反倒给他添了几分沉稳的气质。

他抬头看到苏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好像她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她刚从楼下买菜回来。

“嗯。”苏念回了一个同样的单字,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周彦霖把手里的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柜里,锁上,然后才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茶水泛着深褐色。

“刚才郭书记来,是……”苏念试探着开口。

“工作上的事。”周彦霖截住了她的话头,显然不想多谈。

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上读出一点什么来,但什么都读不到。这个男人就像一口古井,表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可你不知道底下到底有多深,藏着什么。

“我听说,”苏念斟酌着字句,“昨天晚上李局长被你们叫过来了?”

周彦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是因为我的事吗?”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苏念在那平静底下感觉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

“李文昌的问题不止你这一件,”周彦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的事只是其中一根线头。巡视组上次下去带回来的材料里,有一些涉及他的情况,省纪委已经跟了一段时间了。你被停职这件事,正好提供了一个切入点。”

苏念听出了他的话外音——他的意思是,他不是单纯为了她才出手的,这是工作,是按程序来的一环。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

“就算是工作,为什么是昨天晚上?为什么是我刚被停职的当天晚上?”她盯着他的眼睛,“周彦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被人举报、被人盯上,你是不是早就有数了?”

周彦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省委大院里,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

“你那份汇总材料交上去之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巡视组的老郑私下跟我提过一句,说你们局有几笔资金的流向不太对劲。我当时没有多问,因为涉及你所在的单位,我问多了反而不好。”

他转过身来,看着苏念:“但我让人侧面了解了一下。李文昌那个小姨子的公司,这两年承接了你们局里大大小小七八个项目,金额加起来不是一个小数目。你经手的那些项目没有问题,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你太清楚流程了,也太较真了。那几笔有问题的资金,虽然不是你经手的,但如果将来有人要查,你手里掌握的材料足够还原出整条线索。”

“所以他要先把我搞掉。”苏念轻声说。

“停职审查是最快捷的办法,只要举报信的内容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可以先把你挂起来。”周彦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苏念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一旦你被定性为有问题,你手里的材料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就算将来拿出来,也可以说成是你在挟私报复、混淆视听。”

苏念听着听着,后背又开始冒冷汗。她在局里工作了十二年,从来不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是这样的暗流涌动。

“那你昨天晚上……”

“我拿到举报信的复印件之后,跟省纪委的老郭通了个气,”周彦霖打断了她,似乎不想让她把感谢的话说出口,“正好他们那边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你的案子刚好把最后一环补上了。所以不是我在帮你,是你的案子帮了我们一个忙。”

苏念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男人,明明是为了她的事情连夜运作,惊动了省委和省纪委两套系统的人,却非要把话说成是“工作正好需要”。就好像承认自己是在护着妻子,是一件多丢人的事情一样。

但她没有戳穿他。十多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让他说一句“我担心你”,比让他去跟省委书记汇报工作还难。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苏念问。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周彦霖重新坐回沙发上,“配合调查,实事求是,把你知道的情况如实说清楚。李文昌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了,你的问题很快就能查清楚。”

他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小禾这周末不回来吧?”

苏念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回来,她们学校这周有模考。”

“嗯,那就行。”

苏念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问了孩子,没有问她自己这几天好不好、怕不怕、有没有受委屈。但转念一想,他问孩子,也许就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他不想让孩子看到妈妈不好的状态,这个家里,总要有一个大人扛着。

又或者,她想多了。他只是随口一问。

从周彦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苏念在走廊里遇到了他的秘书小方。小方拎着两个保温饭盒,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嫂子来了!”

苏念冲他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饭盒上:“这是……”

“哦,周部长还没吃早饭呢,”小方说,“昨天晚上加班到后半夜,今天一大早又来了一拨人,一直忙到现在。我刚去食堂给他打了点粥和馒头。”

苏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昨天晚上加班到后半夜。所以他在收到她那条微信之后,并不是无动于衷地回了一个“嗯”然后继续做别的事情。他在办公室里忙了整整一个通宵,而这个通宵的工作内容,她猜都能猜到。

“嫂子,您等一下,”小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我跟您说个事儿。昨天晚上周部长看完手机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打到快十二点。后来还让我去档案室调了一堆材料,连夜看的。我跟着他好几年了,头一回见他这么……”

小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赶紧住了嘴,讪讪地笑了笑:“那什么,嫂子我先送饭进去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小方推开周彦霖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慢慢往楼梯口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翻到和周彦霖的微信对话框。

那个“嗯”字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这个字看起来顺眼多了。

不像敷衍,倒像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在风暴来临之前,给她的一道沉默的回应。

他知道了,他会处理,她什么都不用管。

只是他不会说。

苏念把手机放回包里,走出省委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恰好落在她的肩上。她拈起来看了看,金黄金黄的,脉络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她忽然觉得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现在胃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搓,空落落地疼。

她在省委大院附近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的时候,蒸腾的白气糊了她一脸,她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很急,像是要把这一天一夜的恐惧和委屈全都吞进肚子里,消化掉。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局里人事科打来的。

“苏科长,通知您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到局里来一趟,配合调查组了解一些情况。”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念继续吃面。她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一场硬仗,那些举报信里罗织的罪名,她必须一条一条地澄清。但她现在心里有底了,这个底不是周彦霖给她的什么承诺,而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她经手的每一个项目、签过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查。

面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苏念结了账,走出面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周彦霖发来的微信。

比上次多了一个字。

“嗯,知道了。”

苏念看着这条回复,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的发展比苏念预想的要快得多。

局里的调查组在找她谈了两次之后,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第一次谈话的时候,调查组的人还板着脸,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恨不得从她经手的每一份材料里找出漏洞来。但第二次谈话,气氛就松弛了很多,领头的人甚至主动给她倒了杯水,问问题的语气也从审问变成了了解情况。

苏念后来才知道,就在她和调查组第一次谈话的那个下午,省纪委的人到了局里,调走了一批财务档案和项目审批材料。同时,李文昌被正式宣布停职接受审查,副局长林正阳也在同一天被叫去谈话。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局里都炸了锅。

赵姐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激动得都快劈了:“念念你听说没有!李局长被带走了!正式带走!不是问话,是带走!还有林正阳!天哪,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苏念握着电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不是圣母,李文昌整她的时候手下没留情,她犯不着替他难过。但毕竟是一个单位共事十几年的人,看着他轰然倒塌,那种震动还是真实的、切身的。

“还有更劲爆的,”赵姐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你知道李文昌那个小姨子的公司,这两年从咱们局里拿了多少项目吗?据说纪检的人初步查了一下,光是有问题的资金就好几百万!他胆子也太大了!”

苏念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事她其实早就猜到了,甚至比赵姐知道得更早。去年整理那份汇总材料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出了端倪。只是那时候她以为,这不过是体制内常见的擦边球,算不上什么大事。她没想到李文昌的胃口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没想到他会为了掩盖这些事情,不惜把她往死里整。

“念念?念念?”赵姐在电话那头喊她,“你在听吗?”

“在听。”

“我跟你说,现在局里都在传,说你那个案子是省委组织部直接过问的,李局长被带走也跟这个有关。大家都在猜,是不是你找了你家那位……”赵姐拖长了语调,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念沉默了几秒钟。

“赵姐,”她平静地说,“我没有找他帮任何忙。我的案子能查清楚,是因为我经手的每一件事都干干净净,经得起查。至于李文昌的问题,那是他自己作的,跟我没有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

因为这是事实。周彦霖确实出手了,但他出手的对象是李文昌的贪腐问题,不是她的停职问题。她的清白,是靠她自己一页一页的材料、一个一个的签字换来的,不是靠任何人施舍的。

赵姐在电话那头“啧”了两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挂了电话,苏念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把脸埋进去。

她很累。这一周她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每天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转,把白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听到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嚼一遍。她瘦了三四斤,脸色也不好看,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老了五岁。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是踏实的。

这种踏实,和来周彦霖那通无声的援手有关,但又不全是因为他。更多的,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扛过来了。在被最信任的单位背叛、被最亲近的人“冷漠对待”之后,她没有垮,她站住了,而且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手机响了,是女儿周小禾打来的。

苏念赶紧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一点:“喂,小禾。”

“妈!”电话那头传来女儿清脆的声音,带着青春期女孩子特有的那种元气,“我模考考完了!数学感觉还行,英语有点难,不过应该能过一百三!”

“那就好,那就好,”苏念的声音软下来,“这周末回来吗?”

“回啊,当然回,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小禾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学校的趣事,什么同桌和隔壁班的男生传纸条被老师抓了、什么食堂新来的师傅炒菜特别咸,苏念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对了妈,我爸呢?我给他发微信他又不回!”

苏念顿了一下:“你爸最近忙,可能没顾上看手机。”

“他哪天不忙啊,”小禾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算了算了,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的三好学生奖状发下来了,让他看看他女儿有多优秀。”

“好,我帮你转达。”

“妈,你声音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小禾突然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苏念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这个丫头,平时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候心思细得吓人。

“没事,就是有点累,最近单位事多。”

“那你早点睡,别老熬夜,”小禾一副大人的口吻,“周末我回去给你带奶茶,我们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特别好喝。”

“好。”

挂了电话,苏念靠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几天她一直绷着,在调查组面前绷着,在同事面前绷着,在周彦霖面前绷着。只有在这一刻,隔着电话听到女儿的声音,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她哭了一小会儿,然后擦了擦眼泪,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是亮的。

周六上午,苏念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五花肉和几样小禾爱吃的菜。卖肉的大姐认识她,一边帮她剁排骨一边唠嗑:“好久没见你来了,最近工作忙啊?”

“嗯,有点忙。”苏念笑笑,没有多说。

回到家,她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排骨焯水、炒糖色、加料焖煮,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不紧不慢。厨房里渐渐弥漫着糖醋排骨特有的酸甜香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十点多的时候,门锁响了一下。

苏念以为是周彦霖,探出头去看,结果是小禾提前回来了。小姑娘背着个大书包,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妈!我回来了!好香啊!是糖醋排骨对不对!”

苏念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小禾比上次回来又长高了一点,都快赶上她的个子了,扎着利落的马尾辫,脸上带着青春少女特有的红润和活力。

“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下午才到吗?”

“同学她爸开车来接的,顺路把我捎回来了,”小禾换了拖鞋,凑到厨房门口使劲儿嗅了嗅,“天哪,我在学校想这口想了好久了,食堂那个糖醋排骨简直就是糖醋石头!”

苏念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母女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小禾帮忙择菜、剥蒜,一边干活一边跟苏念讲学校里的事。她讲得眉飞色舞,苏念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气氛轻松得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周末。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门锁又响了。

这一次是周彦霖。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念正好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短暂地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各自移开。

“爸!”小禾从厨房里蹦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你回来了!你看到我给你发的微信了没有?三好学生!奖状!”

周彦霖弯腰换鞋,脸上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意:“看到了,不错。”

“就‘不错’啊?”小禾不干了,“你能不能多点形容词?比如‘我女儿真棒’‘我女儿天下第一’之类的?”

周彦霖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脑袋,说了句“好好说话”,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眼底的那一点柔和,苏念看得很清楚。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和一盆番茄蛋汤。小禾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说话,从学校的食堂吐槽到期中考试的目标,从隔壁班的八卦到班主任的口头禅,话题跳跃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苏念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小禾夹一筷子菜,偶尔应两声。周彦霖也安静地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显然这顿饭对他的胃口。

苏念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血丝,眼下的青色也很明显。这一周他应该也没怎么睡好,白天要处理部里的工作,晚上还要应对李文昌那个案子的各种状况。但他什么都没说,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吞进肚子里,一个人扛着。

吃到一半,小禾忽然放下筷子,看看苏念,又看看周彦霖。

“你们俩怎么了?”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就是……感觉怪怪的,”小禾歪着头,目光在父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苏念和周彦霖几乎异口同声。

小禾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只是在低头之前,小声嘀咕了一句:“大人真麻烦。”

苏念和周彦霖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比进门时的那一眼长了一些。苏念在他眼睛里看到了点什么——不是抱歉,不是温柔,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还好,确认这个家还在正常运转。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小禾约了同学去看电影,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家里又只剩下苏念和周彦霖两个人。

苏念在厨房洗碗,周彦霖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电视里播放着省内要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某某领导出席了某某会议,声音从客厅传到厨房,成为这个安静午后唯一的背景音。

洗完了碗,苏念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周彦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李文昌的案子,到哪一步了?”她问。

周彦霖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屏幕:“移送司法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林正阳呢?”

“正在查,问题不小。”

又是一阵沉默。

电视里开始播放下一条新闻,是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报道。画面里,一个驻村干部正在田埂上跟老农聊天,笑容灿烂。

“周彦霖。”苏念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他转过头看她。

“你收到我微信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质问,不是撒娇,就是一个妻子想知道一个丈夫那一刻的真实想法。

周彦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然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在想,你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怎么现在才跟我说。”

苏念愣住了。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他会说“我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或者“我在核实举报信的内容”,又或者是那句他最常说的“按程序来”。可他说的却是这个——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多久、有没有害怕、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

“那你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嗯’?”苏念的声音有点发紧。

周彦霖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疲惫,又像是一种笨拙的、不善表达的在意。

“因为我当时已经在打电话了,”他说,“跟老郭打的第一个电话,就在收到你消息之后不到三分钟。我不能跟你说太多,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确定事情有多大,说了怕你更睡不着。”

苏念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十四年来,她一直在用自己以为的方式去解读这个男人——冷漠、疏离、把工作看得比家庭重。可也许,他的方式从来就不是她理解的那样。他的关心从来不说出口,但他会在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去打电话,会连夜调材料、找人协调,会在她最难的时候默默地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撑腰。

他不会说“别怕”,但他会让那些让她害怕的人,一个个地从她面前消失。

“周彦霖,你有没有想过,”苏念的声音有点哑,“其实我更希望你当时能多说两个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未遂的笑。

“说什么?”

“说‘交给我’。”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下次。”

苏念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眼眶发酸。下次,他说下次。就好像他默认了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事,而他下一次会记得多说两个字。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电视里新闻已经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明天全省大部分地区将迎来降温,提醒市民注意添衣保暖。

苏念靠在沙发里,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正在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又在处理什么工作上的事情。侧脸的线条还是那么硬,两鬓的白发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周彦霖还是一个爱笑的年轻人。他会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城郊的河边散步,会笨手笨脚地给她做难吃到极点的蛋炒饭,会在大雨天跑到她单位门口等她下班,淋得浑身湿透。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他的职位越来越高、责任越来越重的时候。大概是他们的生活被无尽的工作和应酬填满的时候。大概是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见识了太多勾心斗角之后,把自己的柔软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的时候。

她也有责任。她也变了。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愿意追问他、缠着他、逼他说出心里的话。她学会了接受,学会了懂事,学会了在不打扰中消耗掉自己的期待。

两个人都变了,变成了两个沉默的大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客气而疏离地生活。

但也许,变的只是壳子。

壳子底下,他还是那个会在大雨天跑到她单位门口等她的年轻人,只是他不会再用淋雨的方式来表达,而是换成了连夜打电话、调材料、把那些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地收拾干净。

方式变了,但东西没变。

晚上,小禾看完电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苏念已经做好了晚饭。一家三口又围坐在餐桌旁,这一次气氛比中午更放松了些。小禾滔滔不绝地讲着电影情节,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差点把碗打翻。周彦霖难得地说了一句“慢点”,语气里带着不太明显的笑意。

吃完饭,小禾拉着周彦霖陪她下跳棋。周彦霖说不会,小禾说没事我教你,然后父女俩就趴在茶几上摆开了阵势。苏念在厨房收拾完出来的时候,看到周彦霖盘腿坐在地毯上,皱着眉头研究跳棋的规则,小禾在一旁指手画脚,急得恨不得替他走。

苏念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暖意。

这个家,好像还是可以正常运转的。

晚上十点,小禾回房间睡了。苏念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周彦霖还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大概还在处理什么文件。

苏念擦完头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把房间照得很温馨。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响了,周彦霖的脚步声走近,然后是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他走进来,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两个人安静地躺着,中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

苏念盯着天花板,犹豫了很久,终于轻声开口:“谢谢你。”

旁边沉默了几秒钟。

“谢什么。”周彦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低沉。

“你知道谢什么。”

他没有接话。

苏念侧过身,朝着他的方向,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周彦霖,你以后能不能……”她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能不能多跟我说两句话?我不是你的下属,我是你老婆。”

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我知道。”

“那你……”

“我尽量。”

三个字,还是那么简短。但苏念在黑暗里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她知道,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重的承诺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醒来的时候,周彦霖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到厨房里有动静,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到周彦霖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他穿着那件旧了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后脑勺翘着一撮毛,看起来没有了平日里那个周副部长的威严,倒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

小禾趴在餐桌上,面前放着一杯牛奶,睡眼惺忪地看着她爸的背影:“妈,我爸今天居然没去上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彦霖头也没回:“周末。”

“你以前周末也不在家的好吗,”小禾毫不留情地拆台,“今天是不是良心发现了?”

周彦霖没搭理她,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苏念走过去,看到盘子里有三个煎蛋,其中一个煎得尤其难看,边缘焦了,蛋黄还破了,显然是他失败的作品。

周彦霖把那个最难看的煎蛋夹到了自己碗里。

小禾看了看,把自己碗里那个完美好看的煎蛋夹起来放到了苏念碗里:“妈,你吃这个好的,我爸那个太丑了,看着就没食欲。”

苏念低头看着碗里的煎蛋,蛋白嫩白,蛋黄微微凝固,正是她喜欢的熟度。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彦霖,他正在低头吃那个焦了的蛋,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窗外的阳光正好。

手机响了,苏念看了一眼,是局办公室发来的通知:下周一恢复正常工作,她的停职决定正式撤销,调查结论是举报内容不实。

她把手机放下,夹起那个煎蛋,咬了一大口。

真香。

吃完早饭,苏念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擦了擦手点开一看,是周彦霖发来的微信。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周彦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表情一本正经,好像刚才不是他发的一样。

屏幕上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交给我了。”

苏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人啊,把她说的话记了一晚上,然后挑了一个最不动声色的时刻,用他的方式给了她一个回应。

她靠在厨房的台面旁,打字回了一句:“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周彦霖。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稍纵即逝,但确实是在笑。

苏念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地码进沥水架,动作轻快。

十四年了,她好像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读懂一个沉默的人。

下午,苏念接到赵姐的电话,说局里下周一要开全体大会,据说是省里要来宣布新的人事任免,李文昌的位子会由上面空降一个人来接。

“念念,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赵姐压低了声音,“现在局里有人在传,说这次李局长倒台,是你家周副部长在背后搞的,说你是最大的受益者,下一步肯定要提拔了。”

苏念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遛弯的老人和追跑的孩子,平静地说:“让他们传吧。”

“你不生气啊?”

“有什么好生气的,”苏念笑了一下,“我以前就是太在意别人怎么说了,活得太累。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过在自己手里。”

赵姐在那头啧了两声:“念念,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但感觉你比以前硬气了。”

苏念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但很清爽,像是能把人心里积攒的阴霾都吹散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周彦霖正坐在沙发上陪小禾看电视,小禾靠在他肩上,父女俩不知道在看什么节目,小禾笑得前仰后合,周彦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起身去书房。

苏念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婚姻这件事,大概没有标准答案。她和周彦霖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浪漫,也没有多少甜言蜜语的时刻。他们的感情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冰人,就是刚好能喝的温度。

她以前总觉得这样的婚姻少了点什么,但现在她觉得,也许这就是婚姻本来的样子。

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需要挂在嘴上。

有些人,他把话说在行动里。

而行动说的话,往往比嘴上说的,要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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