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
唢呐声突然停了。
院子里那些正在哭丧的、劝慰的、帮忙摆桌的女人们,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哭声齐刷刷地矮下去,又升起来,变成一种含混的嗡嗡声。我正蹲在灶台边剥蒜,指尖沾着蒜皮薄薄的膜,抬头看见李婶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手里端的搪瓷盆歪了,半盆凉水泼在我鞋面上。
“谁家的孩子?”
“不知道啊,没见过。”
“看那衣裳,不像是咱们村的。”
人群让开一道缝,像水被石子劈开。我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堂屋门槛外面,太阳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直直戳进摆满花圈的灵堂里。他大概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很大,黑眼仁多,看着你的时候像两汪深井,不反光。
他刚才说的话还悬在空气里,没人接得住。
“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脆生生的,不带哭腔,也不带笑,就像在说“明天我家要割两斤肉”一样平常。
张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棺材旁边那个蒲团上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是村里的老木匠,打了大半辈子棺材,去年刚把手艺传给儿子,自己退下来专门给人操办白事。他走到男孩面前,弯下腰,手撑着膝盖,问:“娃,你家是哪儿的?”
男孩不说话,扭头往西边看。西边是山,山后面还有山,天擦着山顶一点点蓝。
“你爹叫啥?”
还是不答。男孩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张老头身后那口黑漆棺材上,看了很久。那棺材刚上过第二遍漆,乌沉沉的,像一块凝固的夜。他伸出手,指尖在棺材侧面划了一下,指甲刮过木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漆没刷匀。”他说。
院里忽然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李婶挤过来,一把攥住男孩胳膊:“谁让你来的?你家大人呢?”她手劲大,男孩被她拽了个趔趄,蓝布褂子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肚皮上一道暗红色的疤,蜈蚣一样从肋骨爬到肚脐。
男孩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由她拽着,眼睛还盯着棺材。“我爷爷说,”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棺材要刷七遍漆,少一遍都不行。刷少了,地底下的潮气会渗进来,人睡在里面会冷。”
张老头脸上那层皱皮动了动。他盯着男孩看了半晌,忽然转身走回灵堂,从供桌上抓了一把糖,水果硬糖,红红绿绿包着玻璃纸。他蹲下来,把糖塞进男孩手里:“娃,告诉爷爷,你爷爷是谁?”
男孩低头看着掌心的糖,一颗一颗数过去,一共七颗。他把糖装进口袋,拍了拍,抬起头:“我爷爷不让我说。”
“为啥?”
“他说,说了你们会害怕。”
李婶的手松开了。男孩退后一步,站在门槛外头那片阳光里,影子缩回脚下,短了一截。“明天,”他说,“辰时,我家会来人接棺材。不用漆,毛坯板子就成,我爹自己刷。”
说完他转身就跑,蓝褂子一闪,消失在院墙拐角。李婶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问张老头:“老张,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老周家的?”
老周家。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院里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风声把碎片吹过来,我听见“周木匠”“十五年了”“那场雨”几个词。年轻些的媳妇们茫然地互相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老头站在棺材旁边,一只手扶着棺盖,指节发白。他脸上那道从眉梢到下巴的旧疤红起来,像一条突然活过来的蚯蚓。
“都忙去吧,”他说,“该干啥干啥。”
唢呐又响起来,吹的是《小开门》,调子拐了个弯,听着就不那么丧了。女人们重新开始哭,但哭声里少了刚才那股实打实的悲痛,多了几分表演性质。帮忙的人继续摆桌椅、端菜、分发孝布,院子里恢复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热闹。
只有我看见,张老头在那口棺材侧面,男孩手指划过的地方,反复摩挲着。他指腹粗糙,带着木屑和老茧,擦过漆面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和男孩刚才的声音一模一样。
太阳落山前,我去给邻村送还借来的长条凳。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星星稀稀拉拉钉在头顶。村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
走到村西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听见哭声。
不是灵堂里那种扯着嗓子的号丧,是压着的、憋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像水龙头没拧紧,滴一下,停一会儿,再滴一下。
我站住脚。槐树底下蹲着个人,小小的,缩成一团,蓝布褂子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是那个男孩。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那两行泪亮晶晶的。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擦脸,把泪痕抹得东一道西一道。
“你怎么在这儿?”我蹲下来。
他不说话,往树根那边缩了缩。我这才看见他怀里抱着个东西——一个木头匣子,巴掌大,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他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团火。
“你一个人来的?”
“……跟我爹。”他声音哑了,“我爹在前面等着。”
“你爹在哪?”
他往西边指了指。西边是山,黑黢黢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玉米地在风里摇着,什么都看不见。
“你刚才说的,”我尽量让声音轻一点,“买棺材,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
“给谁买?”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怀里的木匣子。月光照在匣面上,我隐约看见上面刻着花纹,好像是朵云,又好像是只鸟,刻得很浅,被岁月磨得几乎平了。
“是我爷爷,”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要被风吹走,“他以前说,等他死了,要用一口好棺材,刷七遍漆,松木的,不要柏木,柏木太重,他睡不惯。”
“你爷爷……走了?”
“快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一滴泪从下巴上掉下来,砸在木匣子上,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大夫说就这几天了。我爹去镇上买棺材,人家要两千八,我爹没那么多钱。”
两千八。我想起张老头那口棺材,上好的松木,七遍漆,光木料就花了一千多,加上漆和工钱,两千八怕是还打不住。
“我爹说,”男孩继续往下说,声音渐渐稳下来,像在背诵一段背了很久的话,“爷爷这辈子就想要一口好棺材,他当了一辈子木匠,给人打了无数口棺材,轮到自己了,买不起。我爹说他不孝。”
“所以你来找张爷爷?”
“嗯。”他抬起眼睛看我,那两汪深井里映着一点月光,“我爷爷说,张爷爷欠他一口棺材。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完又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说胡话。”
我坐在他旁边的树根上,槐树的根鼓出地面,疙疙瘩瘩的,硌得屁股疼。夜风从玉米地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远处灵堂的唢呐声隐隐约约,已经换了调子,在吹《哭皇天》,呜咽咽的,像风从破窗户里灌进去。
“你爷爷叫什么?”
“周顺发。”
周顺发。我在脑子里搜了搜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我来这个村才三年,嫁过来的时候公公婆婆都还硬朗,村里那些陈年旧事没人跟我提过。
“张爷爷跟你爷爷……”
“我不知道。”男孩摇了摇头,“爷爷从来没说过。他只说张爷爷欠他一口棺材,说了好多年了。去年冬天他病重的时候,半夜醒过来,拉着我爹的手说,别忘了去找张木匠,他欠我的。我爹说,爹,人家不欠咱的,咱没给人家打过棺材。爷爷就哭,哭完了又睡过去,第二天起来什么都忘了。”
男孩把木匣子翻了个面,让我看底下的字。字刻得很深,用墨填过,但墨色已经褪成灰褐色,认不全。我只认出最后三个字:“……周顺发”。
“这是你爷爷做的?”
“嗯。”男孩把匣子抱回胸口,“他说这是他打的第一个棺材样,那时候他才十七岁。打完这个他就出师了,开始给人打真棺材。这个他一直留着,走到哪带到哪。”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匣子。木头很凉,表面细滑,被摩挲过无数遍的触感。匣盖和匣身之间严丝合缝,不用力根本打不开,是真正的好手艺。
“你爷爷是木匠?”
“以前是。”男孩说,“后来不做了。他的手……”
他把匣子放下,伸出自己的两只手,翻过来给我看。那双手很小,手指细细的,但掌心有几处薄茧,是不该出现在孩子手上的茧。
“我爷爷的手也是这样,”男孩说,“全是茧。他说做木匠的都有。但是他后来手抖了,拿不住凿子,就不做了。不打棺材以后,他就每天坐在门口看山,看一整天。”
“看了多少年?”
“我爹说,我还没出生他就开始看了。看了……十几年吧。”
十几年。一个木匠,老了,手抖了,做不了活,每天坐在门口看山。他的工具箱呢?他的凿子、刨子、墨斗呢?是卖了,还是收了,还是像这个木匣子一样,擦得干干净净摆在某个角落里?
男孩忽然站起来:“我该走了,我爹等着我。”
他抱着木匣子往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姐,你说,张爷爷会把棺材给我家吗?”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
“会吧。”我说,“你爷爷说张爷爷欠他的。”
男孩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还是湿的。“我爷爷也这么说。”他转过身,往玉米地那边跑去,蓝褂子一闪就看不见了。玉米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静下来。
我坐在槐树底下,直到月亮升到树梢。远处灵堂的唢呐停了,换成和尚念经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我想起男孩指甲刮过棺材侧面那个动作,和他爷爷十七岁做的那个木匣子,严丝合缝的,用了多少年都不散架。
第二天辰时,天刚亮透,院子外面就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男孩,还是那件蓝布褂子,但洗过了,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清水抿过,服帖地贴在脑门上。他怀里还是抱着那个木匣子。另一个是他爹,四十来岁,黑瘦,背微微佝着,穿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磨白了。他手里什么也没拿,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昨天的灵堂拆了大半,棺材还停在正屋,等着今天午后上山。张老头正蹲在井台边磨斧头,看见他们进来,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磨,呲啦,呲啦,磨刀石上溅出细细的水花。
男孩他爹走到张老头面前,站定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远,谁也没先开口。男孩站在他爹身后,从肩膀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张老头。
院里其他人也都看着。李婶端着一簸箕米从厨房出来,看见这架势,脚底下拐了个弯,站到廊檐底下去了。几个帮忙的媳妇凑在一起,手里择着菜,眼睛却瞟着井台那边。
张老头把斧头放下,站起来。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男孩他爹,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几只鸡都从墙根溜过来,啄地上的米粒。
“你是顺发的儿子。”
不是问句。
“是。”男孩他爹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爹……还好?”
男孩他爹没回答。他身后那个小脑袋往前探了探,脆生生地说:“我爷爷快死了。”
院里安静了一瞬。男孩他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没责怪,又把脸转回去,喉咙动了动,说:“张叔,我爹让我来拉棺材。他说你答应了。”
张老头脸上那道疤又红了。他转过身,走到正屋门口,那口黑漆棺材还停在门里边,晨光从门口斜进去,照得漆面亮汪汪的,像一面黑镜子。
“这口棺材,”张老头背对着大家说,“是你爹打的。”
男孩他爹的肩膀动了一下。
“十五年前,”张老头的声音从背影传过来,闷闷的,“你爹给我打了这口棺材。他说,老张,你先用着,等我死了你再还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喝酒,喝多了,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道疤已经不红了,变成了白色,一条细细的线嵌在皱纹里。“我那时候刚死了老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啥都不想做。你爹说,人活一世,总得有个归宿,你先给自己打好棺材,啥时候死都不怕了。他就给我打了这一口,松木的,七遍漆,一丝一毫没偷工。”
张老头走到棺材旁边,手抚着棺盖侧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昨天男孩指甲留下来的。“我给了你爹三百块钱,他说不要。我说你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他收了,收完又说,老张,这棺材算我借你的,等我死了,你得还我。”
男孩他爹眼眶红了,嘴唇紧抿着,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后来呢,”张老头说,“后来你爹手抖了,打不了棺材了。我听说他日子过得紧,去找过他两回,想把棺材给他送去,让他卖了换点钱。他没要。他说,老张,我还能撑,棺材先放你那儿,等我真撑不住了,再来找你。”
张老头抬起头,看着男孩他爹:“你爹撑了十五年。”
男孩他爹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他身后那个男孩忽然走出来,走到张老头面前,把怀里的木匣子举起来:“张爷爷,我爷爷让我把这个给你。”
张老头接过匣子。他翻过来看见底下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手指哆嗦着去抠匣盖。匣盖很紧,他用指甲撬了两下没撬开,忽然不撬了,把匣子抱在怀里,像男孩昨天抱着它那样。
“这个匣子,”他的声音哑了,“是你爷爷打的第一个棺材样。那年我俩一起学徒,他才十七岁,我十六。师傅说,谁先打出合格的棺材样,谁先出师。他打了七天七夜,打出了这个。师傅说,好,你可以出师了。我打了半个月还没打出来。”
张老头把匣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道云纹,或者鸟纹。“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打这个,把手指头扎穿了,裹着布接着打。打出这个以后,他三天没睡觉,站都站不稳。师傅说,顺发这娃,心太实,以后要吃亏。”
男孩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爷爷说,张爷爷你当年请过他喝酒,喝完酒你说,顺发,这辈子我就认你一个兄弟。”
张老头低下头,看着男孩,又看他爹,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爹让你今天来拉棺材,没说别的?”
男孩他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三百块钱,旧的,皱的,但一张不少。“张叔,这是当年你给的钱,我爹一直留着。他说,棺材还你,钱也还你,他不欠你的。”
张老头没接那钱。他转过身,走进正屋,把那口黑漆棺材从门里推出来。棺材底下垫着两根圆木,轱辘辘滚过门槛,停在了院子里。晨光落在棺材上,七遍漆泛着幽深的光,像一潭静水。
“拉走吧。”张老头说。
男孩他爹愣在那儿:“张叔……”
“我说拉走。”张老头的声音忽然高了,院里那几只鸡扑棱棱飞起来,“这棺材本来就是他的,我替他守了十五年,也该还了。你爹说得对,他不欠我的。是我欠他的。”
他走到棺材旁边,手指摸着那道划痕,声音又低下来:“那年他给我打这口棺材的时候,我老婆刚走,我天天想死。你爹说,老张,你先活着,替我把这口棺材看好,等我死了你再死。我答应了。”
张老头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对着男孩他爹,又像对着男孩,又像对着那个木匣子,说:“我替他守了十五年棺材,他替我活了十五年。现在他把命还给我了,我把棺材还给他。两清了。”
男孩他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男孩走过去,站在他爹旁边,伸出那只长了薄茧的小手,放在他爹后背上,轻轻拍着。
张老头把木匣子递给男孩:“这个你拿回去,还给你爷爷。告诉他,老张说,那口棺材给他留着呢,刷了七遍漆,松木的,他睡着不冷。”
男孩接过匣子,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那天午后,男孩他爹和他叫来的几个亲戚,用板车把棺材拉走了。张老头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直到板车拐过村西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他才回去。
三天以后,男孩又来了。
这回他穿了一身白孝,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孝服里,像一根细竹竿挑着一面旗。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只探进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张爷爷。”
张老头正在刨一块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吐出来,落在地上,雪白雪白的。他抬头看见男孩那一身白,手上的刨子停了。
“我爷爷走了,”男孩说,“昨天后半夜。”
张老头放下刨子,站起来。他走到男孩面前,低头看着他。男孩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匣子,打开盖子——这次能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边都毛了,被翻过很多次的样子。
“爷爷让我给你的。”男孩说。
张老头接过纸,打开。我站在旁边,瞟见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毛笔写的,字迹抖抖索索的,有些笔画断开了,像一条路被雨冲垮了又勉强连上。
“老张,棺材我收下了。你好好活着。”
张老头看了很久。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用手压住边角,又看了很久。最后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蹲下来,平视着男孩的眼睛。
“你爹呢?”
“在家。”男孩说,“爷爷走的时候说,棺材很好,漆刷得匀,他睡得很暖和。他还说,让我跟张爷爷说,等张爷爷老了,他去找张爷爷喝酒。”
张老头笑了一下,嘴角抽动着,像要哭又忍住了。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从男孩头发上慢慢滑下来,停在他肩膀上。
“好,”张老头说,“我等着。”
男孩走了以后,张老头回到刨子旁边,继续刨那块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吐出来,雪白雪白的,堆了一地。他刨得很慢,每一刨都推到头,推到底,像要把什么多余的东西从木头上刨下去。
我去井台边打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在哼歌,调子很旧,很老,像是很久以前那种抬棺材上山时唱的号子,哼两句,停一下,再哼两句。
那天以后,张老头开始打棺材。
不是给人打的,是给他自己打的。他选了最好的柏木,一块一块地刨、凿、拼接,不用一根钉子,全是榫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到天黑,中间只停下来喝两口水,吃一顿饭。他儿子要帮忙,他挥挥手让儿子走开,自己一个人干。
我有时候路过他家院子,看见他蹲在那口半成品的棺材旁边,拿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从粗砂到细砂,磨得木头表面像绸子一样滑。他脸上那道疤安安静静的,不再红了,和周围那些皱纹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张旧地图上的一条河。
那口棺材他打了整整四十七天。最后一天上漆的时候,他叫我去帮忙扶着棺材盖。他端着一碗黑漆,用一把新买的刷子,一遍一遍往上刷。刷完一遍,等干了,再刷一遍。
刷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知道为啥要刷七遍漆?”
我说不知道。
“头一遍遮木纹,第二遍盖底色,第三遍出亮光,第四遍吃透油,第五遍防潮气,第六遍匀颜色,第七遍……”他停下手里的刷子,看着棺材侧面那汪幽幽的黑色,“第七遍,是给人看的。”
他弯下腰,凑近棺材,呼出的气在漆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让人知道,睡在这里头的人,是被好好送走的。活着的时候不管多难,走了以后,要睡得暖和,睡得踏实。”
他刷完第七遍,把刷子放在碗沿上,退后两步,看着那口棺材。院子里很静,夕阳从西墙头斜过来,照得那棺材通体发亮,像一块黑玉。
“好了,”他说,“我也该歇歇了。”
那天晚上,张老头睡得很早。第二天早上他儿子去叫他吃饭,发现他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身上盖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蓝布褂子,已经没了气。
他走得很快,很安详,像一觉睡过去就没再醒来。
村里人都说,张老头是给自己打好了棺材,心事放下了,就走了。出殡那天,那口柏木棺材从院子里抬出来,黑漆泛着光,抬棺的八个人脚步稳稳的,一路往西山上走。
棺材经过村西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看见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都穿着白衣。小的那个手里抱着一个木匣子,看见棺材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匣子举起来,朝着棺材的方向晃了晃。
那天天很好,风很轻,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着,像在拍手。棺材从树下经过的时候,一片槐树叶落下来,正好落在棺盖上,绿莹莹的,衬着黑漆,好看得很。
我站在送葬的队伍里,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男孩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爷爷走了以后,让张爷爷等着,等张爷爷老了,他去找张爷爷喝酒。
现在张爷爷也走了。不知道他们在那边碰上了没有,有没有喝上那顿酒。
棺材上山以后,人群慢慢散了。我往回走,路过张老头的院子,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那条刨花堆了一地的长凳,和墙角那口还没上漆的棺材样——是他徒弟练手打的,打得歪歪扭扭的,摆在那儿也没人动。
我推开门走进去,站在院子里。阳光把那些刨花照得白花花的,风一吹,轻飘飘的刨花就飞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井台上、磨刀石上、那口歪歪扭扭的棺材样上。
忽然看见井台边上放着那个木匣子。
我走过去拿起来,翻到底下,那三个字还在,“周顺发”。匣盖没关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纸。我抽出来看,是另外一张纸,和上次那张不一样,这张更旧,纸边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上面只有两行字,还是毛笔写的,但这一张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像是用刻刀凿进木头里的:
“老张,若我先走,棺材送你。若你先走,棺材留我。无论谁先,另一个都要好好活着,替对方看这人间。”
落款是三十年前的日期,旁边还用指甲刻了个小小的云纹,和匣子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我把纸折好放回匣子里,把匣盖盖严,重新放回井台上。阳光照在匣面上,那道云纹忽然清晰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木头底下浮上来,又沉下去。
风大起来,把满院的刨花吹得到处都是。我站在风里,心想,这个匣子,张老头最终也没能还回去。但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还。他替周顺发看了十五年的棺材,周顺发替他活了十五年,他们谁也没欠谁。
只是那个孩子,那个抱着匣子走了两趟村路的男孩,他以后还会记得吗?记得他爷爷临终前说的话,记得张老头蹲下来摸他头的那只手,记得那天在槐树底下,他对我说的“我爷爷说张爷爷欠他一口棺材”?
也许他会记得。也许等他长大了,老了,也会变成一个木匠,或者别的什么人,但总会有那么一天,他看见一口黑漆棺材,会想起很多年前,在一个葬礼上,他站在门槛外面,对一群大人说:“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掀开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合上了什么。他只是个孩子,抱着一个木匣子,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我把院门带上,往回走。村子里炊烟升起来了,谁家在炒菜,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过来,和烧纸的味道混在一起。两种味道缠绕着,往天上升,升到很高的地方,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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