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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片麦地里,金黄的小麦直挺挺地站立着,看着都让人欢喜。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眼下是收割麦子的时节,老在短视频里刷到收割机收麦子的场景。一片片麦地里,金黄的小麦直挺挺地站立着,看着都让人欢喜。
很多年前的夏天,还没有收割机。每年夏至前后,麦子熟了。山里的麦田不像平原上那样一望无际,而是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山坡上,像是谁随手贴上去的金箔。
割麦多是在凌晨开始的。四点多,天还不亮,父母就起床准备去地里,我迷迷糊糊中听见父亲磨镰刀的声音。等我和弟弟醒来,母亲已经回来做上午饭了。陶渊明说“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那种早起劳作,伴着月亮回家的日子,那种身体疲惫心里却满当当的感觉,没有真正下地干过活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割麦是个折磨人的活计。弯着腰,左手攥住一把麦秆,右手挥镰,“嚓”的一声,麦子便倒下了,一把接一把,然后用两束麦秆拧成一个绳子,捆成一个个小捆。有些人喜欢弯着腰割,有些人则喜欢蹲着向前挪,我也学着父亲那样弯腰割,割得倒是很快,但没有耐力,也捆不好,留下的都是这一束那一束凌乱的麦子,还得父亲收尾。最让我难受的,倒不是割麦子的辛苦,而是麦芒刺在胳膊上,起一片细密的红疹子,汗水一浸,又疼又痒。
但那时候不觉得苦。割麦子都是换工,临近几户人家都来帮忙,割完自家的麦子,再去帮邻居家割。那种邻里互助的场景,让我常常觉得温暖。
割下来的麦子要拉到麦场上去碾。几乎家家都有麦场,也有两家共用一个的。一块平地用石磙碾得瓷实,夏天晒得发白。我家在山底,拉麦子下山是个技术活。架子车装满高高的麦捆,父亲在前面拽着车把手控制方向,我和弟弟踩在后面拖慢速度。架子车碾过土路扬起黄尘,汗水在脸上的尘土里冲出一道道痕迹。
碾麦通常在正午。毒日头把麦场晒得滚烫,麦穗最容易脱粒。邻居们用木杈把麦捆抖开,均匀地摊在场上,然后套上骡子或黄牛,拉着石磙一圈一圈地转。石磙是青石凿的,几百斤重,碾在麦秆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混着牲口脖项里的铃铛声,是夏天最让人欢愉的音乐。
翻场的时候,附近邻居家男人几乎都来了。这不是一家的活,谁家碾场,大家都会搭把手。扬场更是一门手艺,等起了顺风,老把式站在麦堆上风向,一锨麦子扬出去,糠皮随风飘走,金黄的麦粒“唰”地落成一个整齐的扇面。我们这些孩子帮不上忙,就在麦场边上追逐打闹,或者钻进麦秸垛里捉迷藏。
天黑透了,父亲点起马灯,将麦子装袋拉回家。蚊虫在灯晕里飞舞,远处的山影像蹲伏的巨兽,而我们就在这一片昏黄的光里,看着大人劳作,直到困得睁不开眼,被父亲背回家。
后来,有了三轮车,碾场不用牲口了。再后来,年轻人南下打工,挣的钱比种麦子多多了。慢慢地,山沟里的人向外走,种麦子的也少了。那些地本来产量就低,收割机上不去,人工又不划算,有的栽上了洋槐树、松树,或者干脆撂荒。
我们家的麦场,如今也成了一块地,栽上了黄花。去年我回家,带着女儿在那里站了很久,想起小时候曾经在这个场上度过无数个黄昏,想起那些蹲在地上吃饭的人。他们中的很多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瓦尔登湖》里有这样一句话,“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把一切不属于生活的内容剔除得干净利落。”我们曾经都这样过着,虽然辛苦忙碌,但没有胡思乱想,没有患得患失。如今也忙,却是身心俱疲。
我们离开土地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脚踩在泥土上的感觉,忘记了和一群人一起干完活之后,那种简简单单的快乐。
这当然不完全是坏事。效率提高了,人也自由了。只是偶尔会想,当最后一批会扬场、会摞麦秸垛的老人离去,那些关于麦场的记忆,会不会像被风吹走的糠皮一样,再也找不回来?
我想起故乡的山沟,想起凌晨的露水、发烫的石磙、麦场上的马灯。麦子还在年年生长,只是看麦子的人,已经散落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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