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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中期后,工匠借“传奉官”晋身已成潮流,从永乐年间的瓦工杨青、木匠蒯祥,到嘉靖年间官至工部尚书的徐杲,均凭借精湛技艺获皇帝赏识,甚至位列九卿。尽管士大夫斥责此举滥用名器,但传奉官的盛行,折射出明代工匠地位的提升。
从“传奉官”看工匠的晋升之路
文:陈宝良
明代是一个科举社会。在官员选拔体制上,虽然号称进士、吏员、科贡三途并用,实则最为重视科举中的进士一途。至于技艺杂流,更是遭致科举功名之士的鄙夷。换言之,由科举出身的士大夫天然具有一种超越其他社会阶层的优越感。
在帝制明代,尽管皇帝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由明太祖朱元璋建立的一整套的“祖宗之法”,显然已经规定了官员的选拔、任用、考核必须出自吏部,而不是来自皇帝的内诏。所以,一旦皇帝直接下诏任用官员,即会被视为违背祖制。至于这些因皇帝内诏而任命的官员,更是被鄙视为“传奉官”,从而受到士大夫的责难。简言之,所谓“传奉官”,即令由中出,不由吏部铨选。指的是官员的任用,不再通过资格考试与吏部任命,而是通过“传奉”圣旨而直接任用。
有意思的是,明代中期以后,技艺杂流之士因“传奉”而出任官员,已经蔚然成风。彭时在上奏中言:“近幸无故而受金帛者多,工匠无功冒官职者众。”这无疑是当时的实录,且说明技艺杂流之士,借助于皇帝的宠信而得以晋身,社会地位随之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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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艺之人因“传奉”而得以晋身,早在明初已有其例,但并不普遍。如永乐年间的杨青,金山卫人,是一名瓦工。杨青在幼年时,名为“阿孙”,善于心计,“凡制度崇广,材用大小,悉称”,可见技艺颇为精湛。为此,明成祖赐以工部左侍郎。死后,又赐祭葬。
宣德初年,石匠陆祥,南直隶无锡县人。陆祥亦凭借技艺而出任工部营缮所丞,后擢为工部主事,最终仕至工部左侍郎。陆祥受到了明宣宗的宠信。其母老病,明宣宗下令光禄寺每天给予酒馔,而且“赐钞为养”。
更为奇特的例子是木匠蒯祥。蒯祥,苏州府吴县人,更确切地说,属于吴县香山帮木工。永乐年间,蒯祥的父亲蒯福主持大的营缮活动,成为木工之首,后告老还乡,以儿子蒯祥替代自己。永乐十五年(1417),营建北京宫殿,蒯祥参与其事。正统年间,重建三大殿及文武各衙门的衙舍,效劳尤多。天顺末年,蒯祥奉旨营建裕陵,一概由他营度。蒯祥木工技艺精湛,且颇具职业精神。他能以两手握笔,画双龙,合之如一。每次宫中有所修缮,太监请他入宫。蒯祥用尺子“准度”,看似漫不经心。一旦建成,将其置于原处,却不差毫厘。他在指使各色工匠时,相当严厉,无人敢违反他的教旨。蒯祥凭借自己的技艺,在仕途上一路晋升。先任工部营缮所丞,随后晋升为营缮所副,历任工部营缮司主事、员外郎,擢升太仆寺少卿,而后转任工部右侍郎、左侍郎,其禄累加至从一品俸。至成化年间,年已80余岁,仍然执技供奉,甚至被明宪宗称为“蒯鲁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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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祥的精湛技艺,一则来自家传,即传自他的父亲蒯福;二则来自师承,即传自他的师傅蒋思诚。
据史料记载,蒋思诚,是苏州府常熟县人。永乐初年,明成祖拟在北京建设宫殿,经少师姚广孝的推荐,蒋思诚被召至便殿。明成祖以宫殿制度相询。蒋思诚侃侃而谈,就汉、唐、宋、元殿宇的间架、高下、浅深,详细加以阐释。成祖听后大喜,于是将建造北京宫殿事务一概交付思诚,不再过问营建事宜。蒋思诚的技艺,确实不负众望。譬如在建造后殿时,后檐长出2尺。明成祖见此,不免道:“后檐斜出矣。”思诚坦然道出原因:“此地北风劲,不久自直。”不久,果然如思诚之言。
最有意思的是,蒋思诚提前制作了四个木座,历经数十年,并无一人知晓其用途。将易箦之时,思诚才将用途告知弟子蒯祥。此后,这四个木座真的用于一个便室的四柱之下,且“不差尺寸”。
传奉之官,以成化年间为盛。早在成化八年(1472)七月,因隆善寺修建完工,明宪宗下诏,升工匠张定住等30人为文思院副使,写碑官升为尚宝少卿。至成化末年,术士李孜省、太监梁芳辈的导引,更使“倖门”大开,“名器”轻滥。凡是生员、儒士、匠丁、乐工、勋戚厮养等,均可以入仕为官,或儒、吏、兵、民、工、贾、囚、奴,无不“脱白”,晋身为太常寺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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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技艺杂流的任用程序,大致为原任中书、序班,照例升至太常寺、鸿胪寺、太仆寺少卿;原本无官职的“白身”,照例授予鸿胪寺主簿、序班等职。传奉之官,多至数千人。成化二十一年,南京兵部尚书王恕应诏上言,称“工艺之人”,“各寻蹊径,得美职而服章服者,充满朝市”,应该说是当时的实录。
弘治初年,一度对传奉官有所厘革,但随后重开传奉幸门。弘治八年(1495),修建隆善寺,竣工之后,授予工匠30人官职。弘治十年,凭借“烟火”之技而得以晋身者有程通等13人,因建毓秀亭而得以晋身者有康表等30余人。此外,经过太监李广传升的“匠官”66人,“冠带人匠”130人,几乎与成化年间相等。至弘治十四年,传奉的文职官员有890人,武职官员有280余人,其中太监的亲戚占据大半。
由此可见,尽管弘治初年对传奉官有所斥革,但至正德年间犹有遗存。当然,成化、正德两朝的传奉官稍有差别:成化年间尚文,所以当时一些书画技艺百工之徒,纷纷受到了皇帝的重用;而正德年间尚武,所以所用的传奉官多为骑射勇力角抵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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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以后,工匠得以授官,仍然不乏其例。嘉靖三年(1524),因织造皇帝大祀所用衮冕、袍服、皮弁,太监刁永、潘杰替工匠陆宣、张鸿等52人乞恩升职。明世宗下诏,其中授予皮作局副使的有25人,其余则赏银2两、绢1匹。嘉靖二十四年七月,工部匠作官郭文英,凭借积劳升至工部右侍郎,并荫其子为文思院副使。此外,木匠徐杲之属,被授太仆寺少卿、苑马寺卿以下职衔的多达100余人;又工匠赵奎等54人,因为太监的奏请,亦悉数被授予官职。
在嘉靖年间工匠所授官职中,以木匠徐杲最具典范性意义。徐杲技艺精湛,有“近代之公输”之誉,凭借自己的技艺最后被授予工部尚书一职,位至九卿之列,固不偶然。
徐杲的技艺,可以从以下三件事中得到印证:一是在修建永寿宫时,徐杲“以一人拮据经营,操斤指示。闻其相度时,第四顾筹算,俄顷即出。而斫材长短大小,不爽锱铢”。二是在为内殿替换栋梁时,“于外另作一栋,至日断旧易新,分毫不差,都不闻斧凿声也”。三是魏国公大第倾斜,需要重新加以纠正,稍加核算,需要花费数百两银子。徐杲“令人囊沙千余石置两旁,而自与主人对饮,酒阑而出,则第已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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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如此精湛的技艺,徐杲被授予工部尚书,并荫其子徐文燦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徐文焕为光禄寺典簿,又一子荫锦衣卫百户。据明世宗给徐阶的密谕来看,世宗原本想援引弘治年间明孝宗赐予崔志端太子太保之例,超格恩例,赐徐杲太子太保。后经徐阶劝谏,认为“至于太子太保,乃儒臣之极选,尤望不以与杲,庶足为之稍缓忌毁”。经徐阶一劝,方才作罢。
嘉靖年间,因一时工役,很多工匠被授予官职,其中被授予太仆寺、苑马寺少卿的有二人,被授予布政司参议、郎中、员外郎的有五人,被授予鸿胪寺、光禄寺官的更是“以百数”。
为此,隆庆元年(1567),明穆宗采纳太监李芳之言,下吏部议,革去工匠授官之规。即使如此,在明末,仍有工匠被授职官之例。如天启年间,有两位工匠因为参与修造三大殿之工而跻身大位,其中木工张凌云任工部尚书,作头杜若充任太常寺卿。
技艺杂流进入仕途,在明代几已成为一种颇为普遍的现象。除上面所举之例外,其他尚有数例:成化朝,厨子蔚能曾出任光禄寺卿;万祺原本不过是一个相士,凭借禄命之说,官至尚书之职;栉工洪尚观,官至太常寺卿;皂隶蔡春、王兴宗,官至布政使;即使是裁缝,通过积累资金,最后亦可捐官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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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艺杂流之辈,尤其是工匠出任高官,在传统士大夫看来,无疑是“名器”太滥的反映。士大夫内心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即爵禄是天下的“砥石”,帝王借此用来“砺世磨钝”。
相较而言,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可见,德与功、官与赏存在着区别,德贵于功,官重于赏。像徐杲、郭文英之类,不过是“执斧斤,攻造作”的匠役,至卑且贱,即使有“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但于国家之轻重毫不相干。他们在经营宫殿时劳苦功高,只须“优以厚赏”即可,不必“授之高官以崇其爵,锡之异服以华其躬,荫之世禄以裕其后”。
嘉靖朝时,王得春、张元冲两位官员,无不持这种观点。有意思的是,针对这种观点,明世宗深感不悦,道:“名器不可不重,工役亦须得人。文英一人,何至遽坏体例!再论者斥。”明世宗的看法,显然已为匠人入仕做了张本。透过这一现象,更可看到匠人地位的提升,进而跻身于官员士大夫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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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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