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零重空间兰利东：中国商业航天产业会诞生第二个SpaceX吗？

SpaceX的成功上市，正式拉开了全球商业航天产业竞速的大幕。近期，商业航天产业有一个反复被海外投资人提起、却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就是中国商业航天产业体量全球第二、企业数量超千家、供应链完整、发射频次稳居前列，为什么至今没有诞生第二个SpaceX？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带着中国商业航天产业的发展现状、生态逻辑与未来走向等问题专访了北京零重空间技术有限公司创始人兼董事长兰利东。

在采访中，兰利东提出了“功夫航天”这一观察视角，尝试从产业生态角度理解中国商业航天的发展路径。他借用文化比喻来理解两种产业形态，美国商业航天的发展更强调单点突破和垂直整合，而中国商业航天则呈现出更明显的生态协同特征，讲究长期积累、多方参与和体系协作。

产业发展未必只有“巨头驱动”这一条路径。当全球商业航天产业的竞争，从硬件数量和技术参数的比拼，逐步转向空间能力如何创造产业价值，中国商业航天产业或许不需要简单复制第二个SpaceX的发展路径。相比单一巨头驱动，由多元主体协同组成的产业生态同样展现出发展潜力。而如何将空间能力转化为现实产业价值，也正在成为中国商业航天探索的重要方向。

北京零重空间技术有限公司创始人兼董事长兰利东。受访者供图

巨头独舞 vs 群雄并起：两种航天模式的底层宿命

贝壳财经：中美现代商业航天的成长模式有何不同，如何看待两种航天模式的未来发展？

兰利东：SpaceX的成功重新定义了现代商业航天的成长范式，也被广泛视为“一家企业重塑一个行业”的典型案例。这种巨头模式依靠资本高密度的输血、全链路技术自研、激进的迭代思维，可以通过极致的技术垄断和成本碾压，形成单一企业包揽火箭回收、低轨星座、太空算力和终端应用的全闭环，其发展的核心逻辑是集中资源、单点爆破、赢家通吃，也是欧美资本市场高度认可的规模化路径。

反观中国商业航天产业，则呈现出完全相反的图景。国内拥有超1000家航天产业链企业，其中火箭企业40余家、卫星研制企业60余家，形成了国家队引领、民企分赛道深耕、上下游高度细分的完整产业体系。产业体量、交付能力、工程落地速度稳居全球第二。

两种模式各有优劣势：美国巨头模式的优势在于资源集中、技术迭代周期短，能够快速突破单一技术方向的极限；而中国的产业生态模式则通过多主体参与降低系统性风险，并为不同应用场景提供了更广泛的适配空间。

多流派共生，中国商业航天江湖的真实样貌

贝壳财经：如何描绘目前中国商业航天的产业现状？在缺少超级巨头的情况下，中国商业航天产业为何能成长为全球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兰利东：如果借用中国功夫来做比喻，我认为中国商业航天更像一个由不同门派共同构成的“武林生态”。

过去十年，中国商业航天逐渐形成覆盖卫星制造、低轨通信、遥感应用、空间数据服务等多个方向的发展格局。不同企业根据自身优势选择不同赛道持续深耕，共同推动产业发展。

有企业聚焦低轨通信基础设施建设，有企业探索智能网联与时空服务融合，也有企业专注卫星制造、遥感应用和空间数据运营。这种多元化分工使整个产业能够覆盖更广泛的市场需求，也为技术创新和商业模式探索提供了更多可能。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商业航天的发展并非依赖某一家企业完成全部环节，而是在不同主体协同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完整生态。

这也是我提出“功夫航天”这个视角的原因。

硬核事实：中国商业航天的速度与优势

贝壳财经：与美国相比，中国商业航天产业的优势是什么？

兰利东：长期以来，外界对中国商业航天存在着一个简单认知，就是成本低。但相比价格优势，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商业航天正在形成的规模化制造与快速交付能力。

从公开披露的数据来看，部分商业卫星项目中，国产米级卫星单星制造成本已降至百万美元级别。相较海外同规格卫星千万美元级的造价，中国本土企业正在不断刷新商业航天的成本边界。更重要的是这种优势并不仅体现在价格上。

经过多年发展，中国已经形成覆盖卫星制造、核心单机、电子元器件、总装测试、发射服务等环节的完整产业链条。大量成熟工程人才、持续增长的市场需求以及不断完善的产业配套，使产品研发、制造和交付效率持续提升。

对于商业航天而言，成本决定竞争门槛，效率决定产业规模。这也是中国商业航天能够在短时间内快速发展的重要原因。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商业航天的成长都离不开成熟产业体系的支撑。美国商业航天巨头企业的崛起背后，同样有着来自美国政府的长期项目支持，以及稳定的采购体系作为基础。

从造卫星到造能力：商业航天的新命题

贝壳财经：未来商业航天产业竞争的焦点是什么？

兰利东：随着硬件成本持续下探，商业航天的“数量竞争”正在逐渐触及天花板。行业关注的重点也开始发生变化：未来竞争的焦点，或许不再是谁拥有更多卫星，而是谁能够持续创造更多价值。

过去很长时间，商业航天产业遵循的是“先定义技术，再寻找市场”的路径。随着产业逐步成熟，越来越多企业开始思考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市场真正需要的究竟是卫星本身，还是卫星所承载的能力？无论是遥感、通信还是空间数据服务，行业关注点都在逐步从硬件能力转向服务能力，从产品交付转向价值交付。

在这一背景下，一些企业开始尝试从应用需求出发重新组织空间能力。其中，零重空间提出了“场景定义卫星”的探索思路。其核心并非重新定义卫星，而是从产业需求出发组织空间能力，让卫星研发、数据服务完全匹配实际应用场景。相比讨论卫星造得更大、更快或更多，这一思路更关注商业航天如何真正进入现实经济体系，以及空间能力如何成为产业发展的基础工具。

当然，这一路径仍处于探索阶段。其商业化效果和行业适用性还有待更多实践验证。场景化落地对客户运营、项目周期、企业综合能力都提出了更高要求，能否成为行业主流，仍有待观察。

产业终局思考：中国商业航天的另一种答案

贝壳财经：如何看待中国商业航天产业的未来发展？

兰利东：过去十年，全球商业航天的发展很大程度上被SpaceX所定义。这家公司通过技术突破、资本聚集和垂直整合，证明了单一巨头主导行业的发展模式可行。

而随着商业航天逐渐进入应用深化阶段，相比“何时出现下一个SpaceX”，更值得关注的或许是空间能力如何进入现实产业体系，并持续创造价值。中国商业航天并未完全复制单一巨头驱动的发展模式，而是依托完整产业链、工程化能力和丰富应用场景，逐步形成具有自身特点的发展路径，推动空间能力更广泛地服务实体经济。

“功夫航天”并不是一种结论，而是一种观察。

未来中国商业航天会走向何种形态，现在还无法给出确定答案。但从产业生态、应用场景和技术能力的发展趋势来看，中国商业航天正在形成自己的特点，而这些探索本身，也值得被持续关注。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张晓翀 编辑 陈莉 校对 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