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院子里的老桂树枯了三年了。每年秋天我都去看它，看枝头有没有新芽，看树皮下还有没有活的迹象。今年春天我又去看，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手指轻轻一按就陷下去。我终于没有再多看，转身叫人把它刨了。
刨树的师傅说可惜，这树年纪不小了吧。我说三十年了，我出生那年父亲栽的。师傅哦了一声，手下没停，电锯嗡嗡响着，木屑飞起来落了我一身。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木头气味，很好闻，像我小时候爬上树摘桂花时闻到的那个味道。我站在那里看它倒下，心里很平静。三年了，我天天盼它活，日日看它枯。从焦灼到不甘，从不甘到盼望，从盼望到一点点认命。认命走了整整三年，等到真的接受时，反而觉得心头什么东西松开了。
人活一辈子，总要学会跟改不了的事情打交道。改不了的有时候是一个人，他不爱你了，你怎么做都没用。改不了的有时候是一段时光，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再怎么频频回头，身后也只是空荡荡的街道。改不了的有时候就是一棵树的枯荣，你浇再多水，它也不会重新绿给你看。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倔，觉得只要够努力够真诚够坚持，一切都会好起来。分手以后我给他写过很多信，一封也没寄出去，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想起来就翻出来看。每次看都在字里行间找一些蛛丝马迹，想证明他还在意我，想证明那段关系还有救。后来有一天我不小心把那些备忘录全删了，找不回来了，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很难形容，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手里掉出去了，之前一直攥着，手指都僵了，松开的那一刻反而感到一股血流涌回来的暖。
前阵子翻到一张老照片，是十一岁生日时在老桂树下拍的。我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桂花落了我一肩膀，金灿灿的小朵。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树已经不在了，拍照片的人也已经老了，那个笑出两颗豁牙的小女孩更是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这张照片还在，它替我记着那天的阳光和花香，记着那时候一切才刚刚开始，什么遗憾都还没有发生。
我想这就是和解吧。不是把往事抹掉当它不存在，也不是硬逼着自己说没关系我不痛了。而是某天你忽然发现，那些让你夜里翻来覆去的人和事，现在想起来只剩下浅浅的轮廓。它们还在你心里，但像压在箱底的旧毛衣，你知道它在，只是不再需要拿出来穿了。
院子里空出一块地，师傅问我要种什么新的。我蹲下来摸了摸被刨断的树根，断口处渗着一点汁液，湿湿的，像是树的眼泪。我说先空着吧，空一段时间，想好了再种。师傅笑笑说也好，地空一空更养土。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往屋里走。阳光照在新翻的泥土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和木屑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我在这个春天闻过最好的气味。那棵老桂树陪伴了我三十年，然后枯了三年。我没有留住它，但三十年的花香，已经足够我在以后的每一个秋天慢慢回味。
有些结局改不了，那就这样吧。风和日丽，空着的那块地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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