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丫丫坐在我家餐桌前的时候,局促得像只误入别人家阳台的野猫。
她只肯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那件黑色吊带外面套了一件李梅翻出来的硬塞给她的外套。
脸上的烟熏妆洗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本来的皮肤,其实很白,就是瘦,颧骨下面凹进去两块。
顾丫丫没有动筷子。
红烧肉在盘子里的油光映着餐厅顶灯,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她盯着那盘子肉,喉结动了动,却没伸手。
“吃啊。”李梅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别客气。”
顾丫丫“嗯“了一声,端起碗,筷子扒了两粒米进嘴里,嚼了快一分钟才咽下去。
那块红烧肉搁在白米饭上头,油慢慢渗进米粒里,她始终没去碰。
沈渡风在旁边急得拿胳膊肘拱她:“你吃啊,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你别拘束。”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放轻松。”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硬,“以后这就是你家,想吃什么自己夹。”
顾丫丫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头低下去。
过了几秒钟,她才轻声说:“叔叔,我……我吃不了这么多好的。”
“什么叫吃不了好的?”
“我爷爷奶奶……他们在家吃白水煮面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在外面吃了好的,回去会难受。”
客厅安静了一下。
沈渡风放下筷子,眼睛都红了:“那你带回去给他们!明天我就去买保温桶,以后我妈做了好吃的你都带一份走。”
李梅眼圈也泛了红,站起来又给她碗里夹了两块排骨:“带,都带。以后每天都有,你爷爷奶奶那份婶子都给你备着。”
顾丫丫的睫毛颤得厉害,眼泪又要下来,她使劲憋着,使劲往嘴里扒米饭。
扒了两大口,眼眶里兜不住的那一滴终于掉进碗里,混着米粒一起咽下去了。
那晚吃完饭,我送顾丫丫回家。
她家在老城区边上的一片自建房里,巷子窄得车开不进去,七拐八拐才找到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
外墙的水泥都起了皮,楼下堆着废纸板和矿泉水瓶,码得整整齐齐。
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在拣一把蔫掉的青菜。
“奶奶。”顾丫丫快步走过去,“我回来了。”
老太太抬起头,眼神混浊,半天才辨认出她来:“丫丫……你吃饭没?锅里还有面。”
“吃了吃了。”顾丫丫蹲下去帮奶奶择菜,“今天在同学家吃的,吃的可好了。”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二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老头子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佝偻着背在收拾什么东西。
墙根底下码着几摞课本,旧得卷了边,但码得整整齐齐,像被人反复抚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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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就开始跑手续。
顾丫丫的户口簿、学籍档案、之前的成绩单,一堆材料跑了我整整三天。
她原来读书的时候成绩确实不错,初中毕业会考在全区排前五十名。辍学原因一栏写着“家庭困难,本人自愿放弃升学“,下面签着她自己的名字,笔画有力好看。
第四天,我把她拉到了市一中教务处。
“插班是吧?”
教务处主任翻了翻材料,抬眼看看顾丫丫,又看看我,“她之前那个底子,落两年课了,跟上高二都吃力,别说高三了。”
“所以请主任多费心。”我递了条烟过去,“家教我也请了,各科都请了。”
主任没接烟,又看了顾丫丫一眼:“丫头,你自己跟我说,你想不想读?”
顾丫丫站在办公室门口,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洗干净了素净脸庞上。
她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够,开口说:“想。”
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那就先试试。”主任把材料收进抽屉,“月考看成绩,跟不上再想办法。”
那天从学校出来,沈渡风骑着他那辆山地车在门口等着,看见顾丫丫出来就冲上去:“怎么样?能插班吗?”
顾丫丫点头,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那是第一次,我看见她露出一个真正的笑。
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尾弯起来,原本瘦削的脸忽然就生动了。
沈渡风骑车载她回家,她坐在后座上抓着他校服衣角,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起来。
我在后面开车跟着,看见顾丫丫忽然把脸贴在沈渡风后背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那天晚上我到家,李梅正在收拾客房。
“床单换了新的,书桌也搬进去了,“她把枕头拍松,“你说咱们是不是太急了?才认识这丫头多久,就往家里领?万一……”
“万一什么?”
李梅叹了口气:“万一她真是那种……那种不三不四的姑娘呢?”
我站在客房门口,看着窗台上那盆新买的小绿萝,叶子上还带着水珠。
“不是,“我说,“我看人不会错。这丫头,眼睛干净。”
李梅没再说什么,把被子叠好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房里,手指摸着门框上一条浅痕。
那是沈渡风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刻了个“沈“字,底下画个小人。
墙上那行字早就没再出现过了。但那天晚上在客厅里看见的字幕,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年后你家破产,全家沦落街头,全靠精神小妹打三份苦力养你们。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公司账户。
这几年做建材批发生意确实不错,账上有两百多万的流水,两套房一套门面,看着风光。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去年铺的几条供应链都不太稳,上游压的款越来越多,下游回款越来越慢。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李梅出来给我倒了杯热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在想孩子的事。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大雪天。我和李梅缩在桥洞底下,身上盖着破棉被,沈渡风发着高烧躺在我怀里。
然后一个染着黄毛的瘦小身影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脸上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血泡。
她笑着说:“叔,快喝,趁热。”
然后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捂嘴的手指缝里渗出血丝。
我猛地醒了。
凌晨四点,窗外天还黑着,李梅在旁边睡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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