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请进来票选出动物界的情歌王！

歌曲打榜，我们都不陌生，但如果把地球上所有会发声的生物都拉进同一个榜单呢？

2.4亿年前，一只摩擦翅膀的螽斯发布了这个星球上的第一首单曲，此后青蛙接棒开唱，新歌手层出不穷，鸟类最终将鸣声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峰……

在这份跨越物种的榜单上，究竟什么样的作品才算优秀？你觉得同一种雄性鸟类的这俩求偶歌，哪个更好听？

你觉得悦耳动听的这一版，雌鸟也会更喜欢吗？

达尔文的回答是：没错！

叽叽喳喳 |《For the Birds》

达尔文的猜想

1871年，达尔文在《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一书里写下了一句在当时看来离经叛道的话：有些动物"拥有和我们几乎相同的审美趣味"

人说孔雀开屏好看，雌孔雀说："俺也一样!"

人说画眉唱歌好听，雌画眉说："俺也一样!"

当时科学界的反应基本就是：老爷子，您是不是写《物种起源》把自己写魔怔了？动物的求偶行为那是本能，是条件反射，您管这叫“审美”？那猫抓耗子是不是也能叫“行为艺术”？

就连和他一起提出进化论的华莱士也带头反对这一观点。在此后很长一个时期里，这个猜想都没有得到认可。

鸟鸣好听，但要排除噪鹃 | Wikimedia Commons / Drsssuresh1961

但达尔文真的错了吗？

最近发表在《Science》上的研究结果，给这场150多年的争论画上了句号。研究者收集了110对来自16种动物的声音，这些声音此前已经通过动物行为学研究确定了动物的偏好。这次又面向全球招募4196名实验者，测试人类对这些声音的偏好。

通过对比动物和人类的偏好，达尔文的猜想，被证实了。

动物说好听，人说是的

规则一：低音炮：吨位即是正义

通实验调控雄蛙求偶叫声的频率，获得了不同频率的鸣叫版本让雌蛙选择。

低频版：

高频版：

结果，雌蛙和人类评审团将票齐刷刷投给了低频版

低音炮的魅力为什么这么大？

生物声学领域有一个基本假设：和小体型的相比，体型大的个体发出的声音频率通常更低，体型大就是好！大快头通常能帮助动物在竞争中占据优势，小则更容易沦为猎物。

规则二：装饰音：花活里见真章

细趾蟾科的Engystomops pustulosus在求偶时，雄蛙既可以发出一声简单的"呱——"就草草收工。

也可以选择在那一声“呱”之后，接上一串华丽的“chuck-chuck-chuck”，变成炫技的复杂版本。

鼓起发声囊的Engystomops pustulosus | Wikimedia Commons / brian.gratwicke

复杂版赢得了84%雌蛙的青睐，人类评审员同样把票投给了后者。

不止青蛙，在多个物种中，那些带有“装饰音”——颤音、敲击声、附加音节的声音，都能在人类和动物的评审中斩获更高分数。这很好理解，就像谁都会写“我爱你”三个字，但能把它写成一篇文采斐然、感情真挚的情书才更容易告白成功。

演化机制的逻辑很清楚：能负担得起装饰音，大概率说明你捕食能力强、营养充足。在吃饱喝足之后还有余力去琢磨花活，跟着你，至少不会饥一顿饱一顿。

规则三：经典永流传

就像你唱歌会跑调一样（别问我为啥知道），总有些个体或者种群唱着唱着就唱出了另外一首歌。这在动物界并不鲜见。

以蟋蟀为例，它们既有祖先型的老派唱法“吱鸣”（ chirps），也有新近演化出的花哨“嗡鸣”（purrs）。但在实验中，人类和蟋蟀一致选择了原始的“吱鸣”

这有点像你开车时总是不自觉切回那些老歌（当然只是像而已）。地球Online玩家的耳朵里，很可能也内置了一套“经典款优先”的底层代码。

唯一一次，人类与鸟类审美不同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到鸣声异常丰富的物种——鸟类身上。

斑胸草雀（Taeniopygia guttata），全球饲养最广泛的观赏鸟之一。它在鸟类声学研究中的地位相当于植物发育学里的拟南芥、神经科学里的小鼠、遗传学里的果蝇……

正常来说，小雄鸟需要在出壳后35 至 65 日龄的时候，在父亲或者附近的其他成年雄性带教下，学习鸣唱，走科班路线。

但实验发现，那些被人为隔离、没有父辈带领的斑胸草雀也并不会变成哑巴，它们会自力更生地摸索出一套不那么规范的唱法——一种完全野生的、未经打磨的版本。

斑胸草雀 | Wikimedia Commons / christoph_moning

就在这一轮评审中，人类和雌鸟出现了唯一一次公开决裂

雌鸟选择了科班出身、精致打磨的版本；而人类评审却将票投给了那些自己瞎捣鼓出来的野生歌手。

人类似乎有这样喜欢野路子的偏好，有不少歌曲都是素人翻唱之后才为人所熟知的。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人类自带了一套"真实性校验"机制。 当一个声音太精致、信息量太满、华丽到不像是自然界能自然产生的东西，就会亮起黄灯——“等等，这么完美的声音，一定是假的吧！” 反而是那些粗糙却能“穿透伪装”的声音，绕过理性审查，直接触发深层好感。

当然，这只是假说之一，为什么人类在这个问题上和雌鸟分道扬镳，目前还没有定论。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动物有它们自己的种内评选标准，而且它们的标准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严苛。

真实的雌性审美更复杂

那么，当春天到来，雄鸟们用差不多的声音唱着差不多的情歌时，雌鸟如何选出自己的梦中情鸟呢？

这里并行着几套评分标准：

曲库容量：一只雄鸟能唱出多少种不同的旋律模式。曲库越大，被选中的概率越高。不管怎么说，你只会一首歌就上去求婚？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吧！

演唱稳定性：同一首歌，能不能每次唱得一模一样？有研究发现，雌性鸣禽对"唱得稳"的雄鸟表现出更强的交配意愿。稳定输出本身就是神经系统和身体状态过硬的有力证明。

持久度：有些鸟类的求偶歌是持续数十分钟甚至更长的马拉松。谁能保持高强度输出不间断，谁就是当之无愧的强者。

这些标准最终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这个雄性的基因值不值得被复制到下一代

音乐评委修炼指南

那么，人类该如何提升自己的自然音乐审美呢？

研究关注了一大堆可能的变量：你的性别、年龄、教育背景……最终发现只有一个变量是确凿的：每天听音乐的时长。花更多时间听音乐的人，在实验中和动物的审美呈现出了更高的一致性。

所以，请你帮忙把这个谣言传下去——多听歌可以返祖。

当然，更合理的解释是：大量持续的聆听，会提高你对音色、频率和节奏的敏感度，于是能更准确地捕捉到那些“跨物种却仍然有效”的声学吸引力信号。

这些研究也提醒了我们一件可能有点下头、却也莫名浪漫的事：

或许，我们从未真正"发明"过音乐。我们只是花费了漫长的时间，发明各种乐器、学习各种技术，去复活那些我们脑子早就认定的声音！

参考文献

[1] James LS, Woolley SC, Sakata JT, Hilton CB, Ryan MJ, Mehr SA. Humans share acoustic preferences with other animals. Science, 2026, 391(6791): 1246-1249.

[2] Darwin C. 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 London: John Murray, 1871.

[3] BOWLING D L, GARCIA M, DUNN J C, et al. Body size and vocalization in primates and carnivores[J]. Scientific Reports, 2017, 7.

[4] Akre KL, Farris HE, Lea AM, Page RA, Ryan MJ. Signal perception in frogs and bats and the evolution of mating signals. Science, 2011, 333(6043): 751-752.

[5] Searcy WA, Peters S, Kipper S, Nowicki S. Female response to song reflects male developmental history in swamp sparrows. Behavioral Ecology and Sociobiology, 2010, 64(8): 1343-1349.

作者：张应超

编辑：悲催的铊宝宝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