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的深夜,往事从心底某个角落泛溢上来,像一尾不肯安分的鱼,穿过层层叠叠的时空,在这静谧如水的夜里执意游荡。只要我还活着,就总会想起两个姑娘——施施和青青。一个葬在了天上,一个散在了人间。而我,醉在她们之间,再也醒不过来。
1987年春天,阳光正好,暖风拂面。八岁的我跟着父母走进一座小院落,迎出来的是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妇,和一个笑着奔过来的小女孩。那年我八岁,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是沉默,以及沉默里藏着的那点不驯。很多年后母亲说起我的少年时代,总拿“刺猬”二字来形容。大约是想用音乐磨去我身上的冷,父母特地寻了位吉他老师。
自那天起,我成了那座小院的常客。无数个清晨与黄昏,我坐在紫藤架下拨弦,施施是我唯一的听众。她的眼睛像一泓清潭,近乎透明,让我脑中闪过纯洁、无邪这些词。在那样的注视下,我的心一点点软了下来。
在注视与被注视之间,我和施施一天天长大。直到某天我忽然发觉,面前的小姑娘已出落成一个好看的大姑娘。她走路时总微微收着肩,身上有薄荷洗发水混着少女体香的味道,我贪婪地嗅,以至于很多年后那气味仍浮在记忆深处,一碰就让人心颤。不知从何时起,她笑里多了羞涩,望我的目光开始闪躲。我用不动声色压住慌乱,用沉默摁住心底万千起伏。所有人都说我是个怪男孩,只有施施读得懂我冷漠外壳下那根纤细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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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徐州,崭新的军旅生活暂时盖住了阴霾,施施的来信让我重新鼓起了风帆。我无数次想象重逢的画面,命运却抢先一步,将她永远带离了我的人生。
1999年2月24日,一架从成都飞往温州的飞机在瑞安坠毁,机上六十一人无一生还。施施在那架飞机上,永远停在了十六岁。此后无数个深夜她走进我梦里,那张惊若天人的脸上写满了断绝人间烟火的无望。我心口一阵抽搐,惊醒时满脸是泪。回忆成了每日的必修课,我沉浸其中,无力自拔。
2000年9月,我回家探亲,在车上睡过了站,深夜拖着一身疲惫走进表姐在瑞安开的酒店。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店堂里,吧台后站起一个女孩——眼睛很大,很透明。青青。她望向我,一个温暖的笑在脸上绽开,一圈一圈晕染开来,像水面上的涟漪。看见我背上的吉他,她突然叫了一声:“你会弹吉他?”那一声唤来几个值夜班的姑娘,叽叽喳喳非要我弹一曲。
不知为何,那天我竟答应了。我放下行囊,取出吉他,轻轻拨动琴弦,如水的琴声在空荡的店堂里流淌。我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唱起《昔日重来》,唱到沧桑处,她眼里有亮亮的东西在闪。那双清澈的眼睛,似曾相识。一种久违的情感猛地从胸口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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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见了表姐才知道,她叫青青,安徽妹子,在酒店打工多年。鱼龙混杂的地方,她身上却有难得的清正,总与套近乎的男人保持着距离。看过太多精明的女孩之后,青青的自尊自重让我心底生出好感。几天后我回徐州,脑中从此多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她让我想起两年前失去的施施,我深信这是命运给我的补偿。
几个月后我去安徽驻训。大山叠青泻翠,溪涧汩汩流淌。置身秀美山水间,我想起青青曾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对脚下的一切生出莫名的亲切。一天夜里我做了噩梦,梦见青青是施施的化身,被钉在十字架上,伤痕累累。我大叫一声“师妹”醒来,满脸是泪。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青青在心中的分量,于是秉烛写了一封长信,婉转表达思念,也说那天是睡过了头才到瑞安邂逅她,不知算不算缘分。不久青青回信,答应做我的女朋友。
此后飞鸿在徐州与温州间翩跹,捎去思念,带回牵挂。爱情让我沉郁多年的脸上绽放了久违的笑。2001年元旦,我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青青,二十多天形影不离。那年夏天她替表姐汇款时丢了两万元,我盘下批发市场的摊位,整个夏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终于帮她还清。2003年春节她来我家,得到准儿媳的待遇。我们约定毕业就结婚,我送她心形戒指和吉他,教她用单弦拨弄,带着万般眷恋坐上返回徐州的火车。
然后她消失了。说要去上海赚钱,寄来衣服和手机后便音讯全无。我拨通她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自称是她男朋友。我挂了电话,彻骨的寒意漫遍全身。那天学院会餐我喝了一斤白酒,拿着她的手机只拨了区号021就再也拨不下去,摔了手机放声大哭。毕业那晚大雨倾盆,我在雨中号啕,往事一幕幕翻涌上来,曾经的柔情蜜意成了心口永远的伤。
回温州下车就吐了血,长期酗酒把胃喝烂了。表姐开车接我去瑞安,挂了五天吊水才止住痛。触景伤情,我在瑞安日日与泪相伴。表姐说早听大家的话不谈这恋爱,何至今日。她送我去温州别墅休养,临行我在酒店仓库看到那把送给青青的吉他,抱着它在车里弹着悲歌,泪水在脸上肆意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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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拨通青青老家的电话,她母亲说青青常讲你对她太好了,可感情的事得问她自己,给了我上海的号码。我狂喜之下立即赶去,接电话的却仍是那个男人。我带的第一个月工资很快花完,只好回家。家人怕我再去上海,不敢给我钱。隔壁三个离婚后疯了的邻居让全家心惊肉跳。无奈之下,有杂志约我写赌徒人生的稿子赚稿费,我让朋友带我去了赌窟。
那赌窟在半山腰一座破庙里,通路只有一米宽的石梯,一边是垂直石壁,一边万丈深渊。傍晚我喝得半醉才敢上去。夜里十点想下山,庙外迎面走来三个陌生人,灯突然灭了——有人在山下剪了电线。庙里大喊“条子来了”,人群争先恐后往外挤,人踩人,哭喊声划破黑夜。
然后是噼里啪啦的巨响,一声高过一声——有人在黑暗中跳了崖,以为下面不过几步石梯。我也想跳,可朋友不能死,我用尽全力把他从崖边拉回来。
下山后看到一具具尸体被抬上担架,脑袋迸裂,惨不忍睹。我不比他们更可怜吗?他们走了,至少还有人同情;我若死了,青青会掉一滴泪吗?
7月淮河告急,我驾冲锋舟转移居民,严重超载时第一个跳入河中,心想就让我留在这里吧。战士们把我救起,恍惚中我才醒悟——我的生命不只属于自己,还属于父母、战友、部队,甚至国家。后来在危房里柱子倾斜,我怔在原地不想动,是营长一把将我拽出,房子轰然倒塌。
庆功宴上营长问我最想干什么,我说想好好醉一场。那夜我又大醉了。
常想起徐志摩那句话: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可我得到又失去,究竟是幸还是命?漫漫长夜,形单影只——今宵酒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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