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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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餐桌,一盘爆炒菱角菜端上来时,我总会愣下神。亲尝一口,蒜香混着红椒的微辣钻进鼻腔,脆嫩的菜杆在齿间咯吱作响,那股清冽的水生植物特有的气息,瞬间就把我的记忆拽回了几十年前的圩区河岸。
我的老家是河湖密布的水乡,一到初夏,河沟里的菱角菜就疯长起来,圆叶浮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绿绒,藏在底下的菜杆白白嫩嫩,掐一把能渗出水珠。等粉白色的小花谢了,藏在叶底的菱角就慢慢鼓起来,青绿色的,像被水泡软的元宝。对圩区人家来说,这水里的宝贝是笔实在的收入,我家自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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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爷爷就扛着腰子盆去十里长河捞菱角菜。木盆在水面荡开圈圈涟漪,他弯着腰一把把薅起菜株,水面上很快就漂起一片绿。等盆装满了回到家,太阳已经爬到柳梢头。这时,全家人围着门口的青石板忙活起来:奶奶和妈妈择菜杆,老嫩分开、黄叶掐掉,指尖在菜茎间不停翻飞;我和妹妹负责把刚结的小菱角捋下来,放在竹篮里,傍晚能换块糖吃。择好的菜杆要泡在腰子盆里,泡上大半天后,它们在阳光下透着亮,看着就讨喜。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和爷爷就挑着菜上路了。扁担压在爷爷肩上,两头的竹筐晃悠悠的,里面的菱角菜还带着露水的凉。圩埂上的草叶沾湿了裤脚,冰凉的露水顺着脚踝往里渗。夜鸟的啼声在空旷的田埂间回荡,有点疹人,我攥着爷爷的衣角始终不敢松手。走到鲢鱼山那段石子路时最熬人,树林密得把月光都遮住了,黑黢黢的树影像蹲在路边的怪兽。突然有夜鸟从头顶扑棱棱飞过,凄厉地叫一声,把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菜筐差点掉了。爷爷赶紧放下担子,摸出兜里的手电筒照照我,再用粗糙的手掌拍拍我的背,温柔地说道:“别怕,爷爷在呢。”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塞给我,那是昨晚特意留的,还温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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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走到隔壁公社的露水街,天刚泛鱼肚白。爷爷找了个墙角的位置,把担子放下后解开筐上的湿布,菱角菜透着水汽,看上去十分鲜嫩。因为菜很新鲜,所以很快就有人围了过来。我蹲在边上数爷爷手里的零钱,一分、两分的硬币沉甸甸的,在晨光里闪着光。
卖完菜已近半晌,我的肚子早饿得咕咕叫,爷爷来到油条摊,对老板说:“老板,来根热的。”他把热乎的油条递给我,自己却从布包里掏出几块锅巴,就着自带的凉白开嚼得咯吱响。尽管油条烫得我直换手,可我还是狼吞虎咽,酥皮掉在衣襟上都顾不上拍。等吃完一根,才发现爷爷正看着我笑,他手里的锅巴已吃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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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返16里路,到家时太阳已过头顶,那根油条早消化完了,我瘫在门槛上直喘气。爷爷把口袋里的零钱掏出来,仔细理好,一角、两角的攒起来,说是要给我交学费。
整个暑假,这样的路要走十几趟,扁担在爷爷肩上磨出了老茧,我的脚也磨出了水泡。虽然那时候的日子苦,可爷爷看着攒的钱越来越多,心里十分欢喜,偶尔也会给我一两毛,让我去买冰棍吃。
前阵子回了趟老家,柏油路宽得能并排走两辆汽车,昔日的草屋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小轿车。侄子指着门口扎堆择菱角菜的乡亲说:“现在哪用得着挑着去赶集?城里贩子开车来收,5块钱1斤,还往南京、上海发呢。”
我蹲在河边看了会儿,菱角菜还是那样绿得发亮。只是没人再凌晨赶路,也没人会为一根油条惦记一路。那些挑着菜筐走过的圩埂、石子路,那些浸在凉水里的晨光,那些硬币碰撞的脆响,都跟着菱角菜的旧时光,慢慢沉进了记忆深处,却又在每一口菱角菜的清香里,悄悄泛出暖来。
摘自《中国食品》杂志2026年第11期70-7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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