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丁嘉锐
夏至,是夏天里的一个大节气。
《礼记》上说:“夏至到,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古人是真懂自然的。他们不用温度计,不查黄历,只看那地上的物候,便知道时候到了。鹿角该脱了,蝉该叫了,那叫半夏的药草该冒出来了,木槿的花,也该一树一树地开了。这都是天地间的信使,悄悄地告诉人,一年里头最长的白日,来了。
乡下人不大说“夏至”这个词,他们只说“交夏”了。意思是从这天起,真正意义上的夏天,便算开始了。麦子早已收进了仓,稻秧也已在田里扎稳了根,农事清闲了些,人便有空来打量这个时节了。
儿时在乡下,夏至这天,祖母是要做些应景的吃食的。不是大鱼大肉,是一碗极简单的凉面。面是手擀的,切得宽宽的,下到滚水里,煮得了,捞出来,过了凉水,便盛在大盘子里。浇头呢,也平常,芝麻酱用凉开水慢慢澥开了,几瓣新蒜捣成泥,拌上香醋、酱油、一点点糖。还少不了黄瓜,自家院子里摘的,顶花带刺,切成细丝,碧绿生青,看着便觉凉快。
吃过了面,祖母又会切一个西瓜。乡下的西瓜,个儿不大,却是沙瓤的,刀刚一碰着皮,一股子清甜的凉气,便直往脸上扑。我们小孩子,一人捧着一大块,蹲在院子里,埋着头啃,这时候,祖母便会摇着蒲扇,在一旁看着我们,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夏至吃了瓜,一夏都不长痱子。”这话,我至今还记得。
古人是极看重夏至的,甚至比端午还要看重。这一天,百官是要放假一日的,叫作“歇夏”。老百姓呢,也各有各的过法。有的地方要祭祖,有的地方要拜神,求一个风调雨顺。范成大有一首写夏至的诗,颇有趣,他写道:“李核垂腰祝饐,粽丝系臂扶羸。节物竞随乡俗,老翁闲伴儿嬉。”腰里挂着装了李核的小香囊,手臂上系着五彩的丝线,这些都是祈求健康长寿的意思。最动人的是最后一句,“老翁闲伴儿嬉”,一位老人,在这长长的白日里,闲闲地陪着小孙子玩耍。这画面,想来便是极温馨的。
我读到这句,便总是想起我的外祖父。夏至的午后,日头正长,他老人家总是搬一把竹躺椅,放在堂屋的穿堂风口里,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我便搬个小板凳,挨着他坐下,听他讲古。他讲三国,讲水浒,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闻。说到精彩处,他会忽然顿住,呷一口浓茶,看着我,得意地笑一笑。那笑声,和着外头的蝉鸣,便成了我记忆里最安宁的夏至声音。
“夏至一阴生”,这阳极盛的时候,其实也是阴气初生的开始。古人说“吃过夏至面,一天短一线”,这是实话。过了这天,白日便一天天地短了,就像一个人的盛年,到了顶峰,便渐渐地走向下坡路了。这话里,藏着一点淡淡的怅惘。可这也许正是夏至的深意所在,它让你在感受极盛的同时,也隐约体味到些许流转与更替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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