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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已逝,范式长存:复盘格林斯潘的金融时代与百年反思
夏春
智汇集团创始人
香港城市大学客座金融教授
香港国际金融学会副会长
全球价值投资协会首席顾问
艾伦·格林斯潘,这个沉寂许久的名字,近期再度频繁出现在我的文章与视频内容中。究其原因,是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的公开表态与施政导向。沃什将格林斯潘奉为职业偶像,公开批评过去二十年美联储三任主席的施政理念,意图将美联储货币政策与监管逻辑,重新拉回格林斯潘时代的框架。5月23日,沃什在就职演讲中明确提出,将“以格林斯潘主席的方式履行这一职责”。但在我看来,沃什想要复刻甚至超越格林斯潘的成就,是难以实现的。
6月15日,我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刊发的《AI狂热背后的三条“断层线”》一文中,曾提及一段影响全球金融监管走向的往事。2005年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当时大会正值致敬即将退休的格林斯潘。会上,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首席经济学家、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拉古拉迈·拉詹,发表了一段振聋发聩的主旨演讲。他直言,金融业的过度扩张,正在持续加剧全球金融体系的风险,让世界经济变得愈发脆弱危险。
这一颠覆性论断,让现场深耕自由金融理念的格林斯潘,以及时任哈佛大学校长、美国前财政部长劳伦斯·萨默斯陷入尴尬。长期以来,二人始终是金融自由化、放松金融监管的坚定倡导者,萨默斯更是当场公开反驳拉詹的观点,坚守市场自我调节的核心逻辑。当时,自由放任的金融思想仍是全球主流,拉詹的风险预警,并未得到学界与政策层的足够重视。
6月22日晚,我如常开展视频号财经直播时,一条网友留言:百岁高龄的格林斯潘与世长辞。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我静默良久。格林斯潘执掌美联储的1987年至2006年,恰好覆盖了我从高中、本科、硕士到博士的核心求学阶段。相较于伯南克、耶伦、鲍威尔三位继任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的货币政策理念、经济思想贡献,以及他对全球金融市场的深远影响,在我的学术认知与市场认知体系中,留下了更为深刻的烙印。也正因如此,我撰写此文,复盘他的传奇生涯,纪念这位定义了一个金融时代的巨人。
缔造“大稳健”时代的金融掌舵人
格林斯潘以百岁人生落幕,为一个传奇的金融时代画上了句号。在普通大众眼中,他是纵横全球市场的传奇金融巨人;而对于我们这一代亲历其时代、逐步搭建金融认知框架的学者而言,他不仅是执掌美联储近十八年的核心掌舵人,更是塑造了当代宏观金融学术体系、市场监管逻辑、行业信仰范式,也留下诸多时代思考与学术困惑的核心思想坐标。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美联储第十二任主席保罗·沃尔克,以强硬的高利率政策和短期经济衰退为代价,成功压制困扰美国多年的恶性通胀,让全球经济彻底走出滞胀阴霾,开启了资本市场股债双牛的全新格局。这一轮全球经济金融的重大变革,不仅由里根、撒切尔等政坛领袖主导推动,更标志着弗里德曼、哈耶克倡导的自由放任、市场至上的经济思想,正式从学术理论走向国家政策舞台,成为全球经济治理的主流纲领。
1987年8月11日,格林斯潘正式接任美联储主席,接过了时代赋予的重任。他的核心施政逻辑清晰且坚定:以市场化思维为核心,最大限度减少行政监管干预,通过灵活的预期管理,搭建自由、高效、包容创新的现代化金融体系。他笃信市场的自我修复能力,认可金融机构的自律理性,始终坚持“金融创新无需前置过度管制”的核心主张。
这套施政理念,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纪初,成为全球学界、政策界的绝对主流共识,也是我们当年研读教科书、梳理学术文献、参与顶层政策研讨的核心理论范式。而格林斯潘的传奇,从上任之初的绝境突围便已注定。
格林斯潘就职时,美股正处于高位区间,上任仅两个月,全球金融市场便遭遇重创。1987年10月19日,美股迎来“黑色星期一”,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22.6%,引发全球股市崩盘,市场持续下行至11月才触底,期间最大回撤幅度达34%。纵观美联储百年历史,从未有一任主席,开局便遭遇如此极端的市场危机。但这场绝境危机,也成为他力挽狂澜、奠定历史地位的关键契机。
10月20日,格林斯潘迅速发布简短有力的官方声明,明确美联储将履行央行核心职责,无条件为经济与金融体系提供流动性支撑。为快速平复市场恐慌,美联储摒弃冗余解读,以果断的实操动作稳定市场:单日向市场注入170亿美元流动性,规模超过当时银行储备余额的25%,同时公开干预节奏,向市场传递流动性充足的明确信号。不仅如此,美联储私下约谈大型银行,督促机构在风险环境下维持正常信贷投放,保障券商、经纪商的资金流转。
汲取1929年大萧条的历史教训,美联储快速下调联邦基金利率,短短两周内有效利率降幅达200个基点。一系列精准高效的操作,成功稳住美股颓势,1989年7月,美股便重回“黑色星期一”之前的高位。对比来看,1929年大萧条后,美股耗时25年才收复前期点位,足以凸显格林斯潘危机处置的划时代价值。
此次危机过后,格林斯潘确立了“流动性托底+预期维稳”的现代央行危机干预范式。在其近18年的任期内,美国经济仅经历两次短暂温和衰退,顺利穿越互联网股市泡沫,迎来美国战后持续时间最长的经济增长周期,正式迈入低通胀、高增长、低波动的“大稳健时代”(Great Moderation)。
凭借卓越的宏观调控能力,格林斯潘先后获得老布什、克林顿、小布什三任美国总统提名续任,成为美联储史上任职时间第二长的主席。其执政周期,恰逢全球化高速推进、金融脱媒持续深化、金融衍生品蓬勃发展的黄金阶段,资本市场彻底成为全球经济运行的核心枢纽。当时学界与市场形成统一共识:格林斯潘柔性的货币政策、宽松包容的监管理念,找到了现代金融治理的最优解。
职业生涯巅峰时期的格林斯潘,被全球市场彻底神化。他的每一次发言、每一次政策表态,都能直接扰动全球股指、汇率与债市,被业界称作“一句话决定全球流动性”的人。他独创的周期判断逻辑、市场预期引导方式、模糊化沟通艺术,成为全球各国央行争相学习的标杆。我们这一代学者研究宏观调控、解读全球经济周期、撰写学术论文,始终绕不开格林斯潘搭建的分析框架。可以说,当代宏观金融、货币政策预期管理、金融周期理论的底层逻辑,都深深镌刻着他的思想印记。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格林斯潘最标志性的名言,至今仍是金融领域的经典启示:“如果你们认为确切地理解了我讲话的含义,那么,你们肯定是对我的讲话产生了误解。”在市场分析师眼中,这套模糊沟通艺术,源于他对自身市场影响力的清醒认知——为避免明确表态引发市场剧烈波动,他选择预留解读空间,让市场自主消化、理性定价。而从经济学理论视角来看,这种看似模糊的表达,恰好契合了“空谈博弈”(cheap talk game)的最优决策解,是极具智慧的政策沟通范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伯南克执掌美联储后,为应对金融危机冲击,推出利率“前瞻指引”,彻底放弃了格林斯潘的模糊沟通模式。危机期间,明确的前瞻指引有效缓解了市场的模糊恐慌(ambiguity-aversion),稳定了金融体系。但进入经济常态化阶段后,这套机制的弊端逐渐凸显,违背了空谈博弈的最优逻辑。一方面,透明的政策路径让华尔街资本精准套利、收益颇丰,而危机的负面成本却由全社会承担,制造风险的金融从业者几乎无人受罚,加剧了社会贫富差距与阶层矛盾;另一方面,固定化的前瞻指引,让美联储陷入与华尔街的被动博弈,左右派的批评声持续高涨。而这正是新任主席沃什想要改革的核心:逐步弱化前瞻指引,重启灵活的政策沟通模式,回归格林斯潘时代的治理思维。
人是理性的吗?市场结果是最优的吗?
我青年时代搭建金融学术体系的全过程,恰好与格林斯潘的执政时代完全重合。本科阶段,他是全球金融体系无可争议的绝对权威;硕士阶段,他是新古典自由金融的精神教父;我在美国明尼苏达大学攻读博士期间,校内主流教授几乎全部信奉弗里德曼、哈耶克,以及卢卡斯、普雷斯科特等诺奖得主倡导的“无为而治”经济思想。当时国内归国的顶尖经济学学者,也大多隶属于这一主流学术门派。
这一主流学派的核心逻辑极为统一:市场参与者具备充分的学习能力与理性判断能力,能够自主做出最优经济决策,政府监管属于多余干预,市场可以自行解决绝大多数经济金融问题,实现资源最优配置。这套思想不仅主导了学术界,更深度渗透到美国政策制定的各个层面。
上世纪九十年代,主导美国财政与货币政策的核心“三人组”——格林斯潘、财政部长罗伯特·鲁宾及其继任者萨默斯,共同推动放松金融监管、市场化改革、金融自由化,将这套理念推向全球。当时市场普遍笃定,依托信息技术升级与衍生品定价模型的精密性,金融市场已经形成完善的自我纠错机制,能够彻底规避系统性风险。也正因如此,2005年拉詹在全球央行年会上的风险预警,不仅挑战了格林斯潘与萨默斯的核心信仰,更颠覆了在场绝大多数央行行长与金融学者的固有认知。
在主流自由金融思想一统天下的时代,我的学术认知迎来了重要转折。博士求学第二年,行为经济学创始人之一丹尼尔·卡尼曼凭借《思考:快与慢》的核心理论斩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彻底重塑了我的经济认知体系。
行为经济学的核心突破,在于揭穿了“市场完全理性”的假象。人类的进化特质,让大脑天生存在思维惰性与认知缺陷,并非时刻保持理性思考。金融市场中散户的追涨杀跌、盲目投机等非理性行为,正是人性弱点的直观体现。基于这一逻辑,完全放松监管、放任市场自由发展,固然能催生短期金融繁荣,却会持续累积风险,最终引发系统性危机。
很长一段时间内,主流自由学派与行为经济学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始终无法达成共识。而2007至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爆发,直接终结了这场学术辩论,成为最残酷的现实裁判。这场席卷全球的金融灾难,彻底击碎了“市场万能”的信仰,也暴露了格林斯潘金融治理体系的深层结构性漏洞。
长期低利率政策催生海量资产泡沫,宽松无度的金融环境放大市场杠杆,而针对影子银行、场外衍生品、金融混业创新的宽松监管,让各类风险在金融体系内隐秘堆积、持续发酵,最终集中爆发,引发全球性危机。危机过后,行为经济学派近乎完胜。反观主流学派,卢卡斯、普雷斯科特等学术泰斗,将危机爆发归为“不可预测的偶然事件”,将大规模失业解读为“民众自愿闲暇”,这套脱离现实的理论,遭到了市场与媒体的普遍质疑与嘲讽。
而这场危机中,最煎熬的人莫过于格林斯潘。他亲眼见证自己亲手搭建的监管体系、毕生信奉的经济理论轰然崩塌。当时《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令我记忆犹新:自由市场学派最幸运的学者是弗里德曼,他2006年离世,未曾见证金融危机的爆发,毕生理论得以保全荣光;而格林斯潘却完整亲历了自己理念的狂欢与破灭。
一夜之间,这位曾经万众敬仰的“金融圣人”,被贴上“泡沫之父”的标签,从神坛骤然跌落。学界与市场开启集体深度反思:金融自由的边界究竟在哪里?金融创新与系统性风险如何平衡?“市场完全理性”的核心假设,是否本身就是最大的认知误区?
格林斯潘的勇气
纵观百年金融史,格林斯潘最值得敬重的特质,并非巅峰时期的辉煌成就,而是危机过后绝不推诿、直面错误的格局。他跳出固守数十年的学术立场,公开承认自身政策模型存在致命缺陷,坦言自己过度高估了市场的自律能力,严重低估了人性贪婪引发的风险共振与系统性危机。
在《动荡年代:冒险新世界》自传及各类公开演讲中,格林斯潘持续复盘政策失误、深刻自我剖析,坦然接受市场与时代的评判。在顶级金融权力圈层中,能够彻底推翻毕生信仰、主动修正核心治理范式的掌舵人,寥寥无几,格林斯潘的自省与担当,远超同时代的绝大多数学者与官员。
金融危机后,学术界两大流派依旧并行发展、各自壮大,却始终难以深度融合。但学术研究仍实现了关键突破:学界逐渐认清,即便所有市场主体都具备个体理性,在复杂的制度约束与市场博弈中,依然会催生集体非理性结果。层层叠加、持续迭代的金融制度,无法彻底规避“囚徒困境”,个体追求利益最优的选择,最终可能引发整个市场的最差结局。
回望过去十余年,我们这一代金融学者也见证了本土金融市场的遗憾。部分固守“市场至上”理念的学者,在金融危机后仍持续宣扬“监管越少越好”,片面推崇金融自由化。最终导致国内金融市场陷入虚假繁荣,监管长期缺位,复刻了美国房地产、股市、债市、衍生品市场的所有弯路,甚至造成了更惨烈的后果,无数普通投资者的财富大幅缩水、付诸东流。
格林斯潘的百年人生,兼具幸运与遗憾。他完整见证了金融自由主义从鼎盛狂欢到风险崩塌的全过程,并用毕生职业生涯,走完了现代金融理念从建立、扩张到纠错、迭代的完整辩证周期。他的人生轨迹印证了永恒的金融规律:无监管的自由终将沦为放纵,无创新的监管必然陷入僵化;市场能够高效配置资源,却无法自主根除系统性风险;金融可以助推经济繁荣,也能瞬间吞噬全社会的财富秩序。
时至今日,我们对格林斯潘的评价,早已跳出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他所代表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至新世纪初,全球金融最开放、最包容、最具创新活力的黄金时代;他所留下的,是繁荣与风险共生、自由与约束并行的永恒金融法则。
当代全球推行的宏观审慎监管、金融逆周期调节、系统重要性机构管控、影子银行专项治理等制度,本质上都是对格林斯潘时代监管漏洞的查漏补缺,都是从其政策失误与时代教训中,生长出的现代金融安全体系。
结语
作为完整亲历格林斯潘时代的金融学者,我始终秉持一个核心观点:不必简单否定前人的探索,更应读懂每一项金融范式的时代局限。
格林斯潘的宽松监管与金融自由化理念,契合了全球化扩张、金融突破发展的时代大势;他的政策失误与认知偏差,并非个人局限,而是整个时代对复杂金融系统认知不足的集体结果。金融理论与监管体系,永远在“相信市场—修正市场—约束市场”的循环中迭代进化,每一代学术大师的遗憾,都是下一代制度完善、理论突破的基石。
格林斯潘的离世,终结了金融自由主义狂飙突进的旧时代,却为全球金融行业留下了永恒的核心命题:金融的终极使命,从来不是极致的自由,也不是严苛的管制,而是在创新与安全、效率与稳定、市场自愈与行政监管之间,寻求动态平衡的顶级艺术。
斯人已逝,范式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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