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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班牙巴塞罗那的晴空下,当人们驻足于高迪的奎尔公园,无不为其狂野如“上帝打翻调色盘”的马赛克拼贴色彩所震撼。
然而,对于一位在中央戏剧学院接受过严格戏剧训练的潮汕导演、作家而言,那一刻在内心升腾的除了惊叹,还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艺术感召——她突然想到了自己远在中国南方的老家,那些在潮汕祠堂屋顶上伫立了数百年的“嵌瓷”。
这些历经狂风暴雨却从未褪色的碎瓷艺术,原本是潮汕人日常生活中最习以为常的风景。初一、十五,提着装满贡品的篮子去拜“老爷”,那些神仙就站在屋顶上,俯瞰着一代代人的生老病死。它们是城市的名片,更是嵌在屋顶上的非遗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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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瓷跟女人实在太像了。”
6月18日晚,潮汕导演、作家蔡淼淼在她的小说《嵌瓷:我把神仙镶上天》发布会上,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地说道:“中国女性,往往被偏见砸碎,被家庭碾碎,被社会规训磨碎。然后,我们一片一片再从地上捡起来,把自己重新镶嵌回来。这是一个从破碎到重生、散发万丈光芒的过程。”
这构成了她的新书与正在筹备的电影的核心母题。
从最初探讨女性重返职场的剧本雏形《潮妈归来》,到如今带有魔幻浪漫现实主义色彩的《嵌瓷:我把神仙镶上天》,她试图在盛产传统叙事的土壤里,凿出属于当代女性的视觉出口。
1
不要把我当男生看
《我把神仙镶上天》获得北影节新荷单元评委会特别推荐长片荣誉
艺术作品往往是创作者自身投影的变体。
小说的女主角名叫徐天任。在传统的语境里,这个名字背后的期望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带着浓重的宗族托付感。但在书中,这个名字被女孩自己解构成了四个字:天生任性。
这种带有反叛色彩的辛辣幽默,几乎是蔡淼淼那一代潮汕女性的集体缩影。
作为土生土长的汕头人,这位创作者成长于计划生育政策刚刚收紧的20世纪80年代。
在那个崇尚多子多福、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的传统地域,如果一个家庭——尤其是公务员家庭——没有生下儿子,就意味着某种无言的压力。大环境的妥协方案只有一个:把生出来的女儿当成男孩来养。
“天将降大任,这就是‘天任’这个名字的由来。”蔡淼淼自嘲地笑了笑,“我背负着父亲强加的、他自己未竟的梦想,那种军事化管理,反倒成了后来蓄积反弹力量的‘弹簧’。”
于是,面对父亲强加的宏大期许,戏里的徐天任没有顺从,而是把“天降大任”的“天任”,活生生拆解成了“天生任性”。这种骨子里的“疯劲”与叛逆,不是无病呻吟的青春期延宕,而是被逼到墙角之后长出来的铠甲。
然而,现实中蔡淼淼的反叛并非孤军奋战。从3岁开始学小提琴、到一路考入中戏,尽管父亲反对,母亲却始终坚定地站在她身后,“我当年有一些梦想没有实现,我一直在懊悔,在你身上,不能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这种来自现实母体的深层支持,最终化为了她的作品中徐天任这一人物的底色:一个融合了潮汕最传统根深蒂固的思想,又带着大学雕塑系毕业、骨子里绝不认输精神的完整肉身。
2
祠堂屋顶的隐形界线
在潮汕的传统文化中,仪式感贯穿了一个人的终生。
15岁那年,每个孩子都要经历一场隆重的成人礼:出花园。那一天,孩子要躲在家里,完成仪式后便意味着走出了备受庇护的花园,从此要对家庭和社会有所担当。
然而,并非所有的空间都对完成成人礼的女性开放。作为潮汕三大非遗之一的嵌瓷,由于其传统的作业空间大多位于祠堂和庙宇的顶部,历史上的宗族观念曾对女性登屋脊施工抱有重重陈规与避讳。
但是在今天,这种基于性别的隐形限制正被现代文明与行业接力所消解。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许少雄老师坦言,现代的文化传承早已打破了性别的桎梏。他已将这门绝活传给了女儿。在实际创作中,许多鸟翎和羽毛部分的瓷片被要求剪得“比纸还薄”,女生的心思和手法普遍比男生更加细腻,反而在这个领域展现独特的艺术优势。
在小说的早期版本中,蔡淼淼对这种现实进行了妥协性的文学处理:既然传统不让我上祠堂屋顶,那我就自己建一个族谱,自己去做属于我自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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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9日,该项目在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新荷NEWHER电影单元长片扶持计划中,从全国230个参赛项目中脱颖而出,荣获评委会特别推荐长片荣誉。
在即将呈现的电影视听语言中,能不能上屋顶成为了贯穿始终的绝对主线。徐天任不仅上去了,她还在屋顶上翩翩起舞,最终把自己的名字,生生刻在了祠堂的屋顶之上。
这不再是一个传统叙事里“媳妇熬成婆”的隐忍故事,而是一场关于身份地位、署名权及传统观念的优雅正名。
3
职场妈妈的“公司化”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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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嵌瓷:我把神仙镶上天》的视觉外壳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嵌瓷艺术,那么它的现实内核,则是成千上万中国女性正在经历的职场与家庭的隐形拉扯。
作为一个曾经有七八年时间在学校当义工、带学生去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和爱丁堡艺穗节进行展演的“全能母亲”,蔡淼淼深刻地感受到了中国女性特有的不易,她们需要在围裙与时装之间完成无缝切换,兼顾家庭与工作。
在她的婚姻哲学里,夫妻关系被定义为一家“经营状况持久且良好的合营公司”。这种看似冷静的商业思维,深层里涌动的其实是中国人最传统的相濡以沫:同舟共济,攻守配合。
在这家公司里,没有绝对的性别分工,只有基于信任的动态平衡:谁有空谁就多做一点,不斤斤计较,不怨天尤人。这种颇具韧性的现代思维,恰恰又带着最地道的潮汕务实——“上有老下有小,我们必须要扛住。哪怕有一天我老公累了不想干了,我凭自己的活儿,也能撑起一整个家庭的经济。”
电影中,徐天任与丈夫尹一帆的隔阂,正是这种“配合”在时代变迁中失衡的结果。创作者没有选择落入常见的低俗套路,选择去书写两个从大学时代一路相濡以沫走来的知己,如何在现代与传统的撕裂中,重新寻找沟通的解法。
4
从小众小说到国际视听语言
在100分钟的视听容器里,创作者将她在中央戏剧学院四年“长在排练场”积淀下来的扎实文学功底发挥到了极致。她坚信戏剧大师的教诲——“台上没有小演员,也没有小道具,所有东西都不是废的。”每一章的核,都必须承载哲思。
为了不让哲思流于沉闷,她特意引入了轻喜剧的元素和带有自嘲色彩的幽默台词。电影中还将加入几分钟由AI呈现的魔幻联动,让屋顶的神仙在数字时代“活”过来。在当前的电影市场上,以《阿嬷的情书》为代表的潮汕题材电影正在高歌猛进,票房直奔18亿元大关。
面对同类题材的火爆,作为新晋导演的蔡淼淼认为,“蓝导在前边开路是好事,但我们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我们是一部带有深刻哲思的小成本制作,我们的终极目标,是把一个充满当代话题的、全新的潮汕故事,展示给观众。”
5
结语:在破碎的世界里
把自己镶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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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气势磅礴的创作,起点极其微小,源于一次纯粹的母性善意。
2022年疫情期间,蔡淼淼写下了自己的第一本慈善小说,讲述一个自闭症女孩通过帮妈妈离婚完成自我救赎的故事。
为了帮上海青葱泉儿童智能培训机构募集资金改善破旧的校舍,她带着孩子们的画作,在半个月出差、半个月回家的疲惫中,与疫情赛跑,艰难地跑遍了全国14个城市举办读书会,将全部稿酬倾囊捐出。
有一天,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她那刚满六岁半的小儿子在百字作文里写到,自己最崇拜的英雄是妈妈。蔡淼淼问他为什么,儿子奶声奶气地说:“因为妈妈写小说,不仅能当作家,还能帮到那些自闭症的小朋友。我长大了,也要当这样的人。”
那一刻,蔡淼淼备受鼓舞,她突然明白,女性的自我成就不应该被世俗的眼光定义,更不应该在多重身份的压抑下退缩。
中国非遗的传承,不该被性别混淆了视听;现代女性的飞翔,也不该被任何一座祠堂的屋脊阻挡了视线。
她和她的徐天任一样,无意于砸碎古老的建筑,也无意于和传统决裂。她们只是在这个容易被撞碎的世界里,优雅地捡起属于自己的每一片“碎瓷”,理清属于自己的悲喜,然后清脆、响亮地,把自己稳稳地镶嵌到生活的最高处。
当光来临之前,她们已经在屋顶上,与神仙一同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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