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朋友挂了，才31岁，老婆还是7成新呢，太可惜了。

接电话的时候我刚把一箱啤酒搬上三轮车。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那头是大刘的媳妇，话还没说全就开始哭。我听她哭了大概十几秒，把啤酒箱子码好，才问了一句：

"慢慢说，咋了。"

她说大刘没了。昨天夜里的事，心梗。洗完澡出来还跟她说说明天想吃韭菜盒子，转身去倒杯水的工夫，人就歪在沙发上了。救护车来了也没用。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街口那棵梧桐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的，我站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几点的事？"

"十一点多。"大刘媳妇在那头抽搭，"老周，你来看看吧。这边的规矩我也不懂，他家也没别人了……"

"我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三轮车锁在电线杆子上，跟隔壁小卖部的王婶打了个招呼说出去一趟。王婶正给小孩拿冰棍，头也没抬："你那几箱啤酒？"

"回来再说。"

往大刘家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三十一，怎么就没了。去年我们还一块儿喝酒来着，他喝不过两瓶就脸红，拿筷子头敲桌子说要戒。我说你戒个屁，他才刚结婚半年多。

他老婆就是"七成新"那个。我们一帮朋友第一次见的时候，有人嘴贱，私底下说大刘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找了个这么俊的。大刘听见了也不恼，嘿嘿笑。他那人就这样，什么事儿都嘿嘿一笑，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过是碗口大个窟窿。

到他家的时候门开着，客厅里坐了几个邻居，还有他媳妇单位的同事。大刘媳妇眼睛肿得像桃，看见我就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老周，你帮着看看……遗体还在医院，要拉回来，要设灵堂……我什么都不懂。"

"你别慌。"我说，"我先联系人。"

我掏出手机翻电话本，该叫谁、该买什么、该找哪个殡仪馆，这种事我其实也没办过。但大刘没了，他媳妇六神无主，那帮朋友里我算年长的，这个头我不出头谁出头。

忙到下午，该通知的都通知了，灵堂在小区空地上搭起来了，白布和花圈在风里哗啦啦响。傍晚的时候来了五六个人，都是平时跟大刘喝过酒的。有个叫小伍的蹲在花圈旁边抽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晚上大刘媳妇把我们叫到屋里，说有些东西要分一分，大刘生前念叨过的。她从一个纸箱子里往外拿：一把钓鱼竿，说给老张的；一套没拆封的茶具，说给小伍；还有几本旧书，给我。

她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书皮上还沾着一点油渍，大概是大刘吃饭的时候边吃边看蹭上去的。我说他什么时候好上看书了。大刘媳妇说，他听说你爱看，就收了几本，说哪天找你唠唠，一直没得空。

我接过书的时候，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那晚上守夜，几个人坐在灵堂外头，烧纸的火光映得人脸明明暗暗的。小伍忽然冒出一句："大刘这小子太不够意思了，才刚结婚啊，媳妇还七成新呢。"

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很轻，很快就没了声。火盆里的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往上飘，像一群黑色的蛾子。

七成新。这话不知道谁先说的，后来就传开了。大刘自己倒不介意，有回喝酒他还拿这个打趣，说："七成新咋了，我这辈子能用上个七成新的，知足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向上弯，那种笑法让人看了也跟着高兴。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日子还长得很，三十一岁的人，说什么都是"以后再说"。

以后没有以后了。

凌晨三点多，人散了，剩下我和大刘媳妇坐在灵堂里。白蜡烛烧得只剩一截，光摇摇晃晃的。大刘媳妇看着遗像，忽然说："他昨天晚上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我说你擦干啊，他说擦什么擦，反正明天还得洗。"

我嗯了一声。

"他最后那句话是说韭菜盒子。"大刘媳妇说，"他说，媳妇，明天烙韭菜盒子吧，多搁点虾皮。"

火苗跳了一下，灭了。黑暗涌上来，但很快又亮起来，她重新点了根蜡烛。新烛芯噼啪响了一声，光映在她脸上，她抬手把眼泪擦了，动作很轻，像擦桌子上一粒不该有的灰。

天亮的时候我回了店里，三轮车还在电线杆子上锁着，啤酒箱子被太阳晒得温温的。王婶看见我就问："咋了？"

"一个朋友没了。"我说。

王婶哎呀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昨天我寄存那几箱啤酒搬出来，顺带塞给我一袋橘子："拿着，别上火。"

我坐在店门口剥橘子，橘子皮攥在手里，汁水渗进指甲缝里，酸涩涩的。街上的车来人往，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那个说韭菜盒子的人不在了。三十一岁，媳妇七成新。

我想起大刘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有回喝多了，他趴桌上，脸贴着桌面，含含糊糊地说："人这一辈子啊，能赶上个七成新，就是烧高香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举着杯子说你这人怎么老七成新七成新的，魔怔了。

现在我想，他说的也许不是他媳妇。

是这日子。是这稀里糊涂、磕磕绊绊、刚尝出点甜头就突然断了的日子。

七成新的日子，他没过够呢。

我吃了两瓣橘子，酸得眯起眼。天很蓝，风很轻，知了还在叫。

我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解开三轮车的锁。啤酒还要送，日子还要过。

只是以后喝酒的时候，左手边的位置空出来了。

再也没人拿筷子敲桌子说要戒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