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5岁已经绝经,和67岁的他出去玩了6天,回来后我果断提出散伙】
开篇
“我们到此为止吧,老徐。散伙。”
我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他的行李箱,拉上拉链,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明远,那个穿着熨帖的亚麻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慢条斯理喝红茶的老男人,闻言,手一抖,骨瓷茶杯“叮”一声磕在碟沿上,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渍,弄脏了他米白色的裤腿。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看透世事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愕然,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苏蔓,你再说一遍?散伙?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直起身,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环抱胸前。六月的午后阳光透过纱帘,在我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带来的那盒昂贵檀香的气味,混合着我家里常有的、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这味道纠缠了快两年,今天,该散了。
“到此为止。我们的关系,结束了。”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徐明远放下茶杯,试图站起来,大概是起得急了,身体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成一贯的从容,但微微抽动的眼角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蔓,别闹。”他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长辈式的、试图安抚又隐含责备的语气,“是不是因为旅游那几天的事?我知道,是有点不愉快,我可能……忽略了你的一些感受。我道歉,行吗?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提‘散伙’这么伤感情的话?”
“这个年纪?”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对,我这个年纪,四十五岁,女人,离婚单身,没孩子,工作半死不活,还刚刚绝经。在很多人眼里,大概就是个等着打折处理的尾货,能遇到你徐教授这样的‘优质伴侣’,应该感恩戴德、紧紧抓住才对,是吧?”
我的语气里带着自嘲,也带着尖锐。徐明远的脸色变了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打断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他带来的那盒包装精美的、写着某某古寺开光过的檀香,轻轻晃了晃,“就像这盒香,你觉得它高级,有品位,能安神,适合我这个‘有点焦虑、需要静心’的中年女人。你觉得这是体贴,是关怀。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喜不喜欢檀香的味道。事实上,我闻着头晕。”
我把那盒香,轻轻放回他面前的茶几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老徐,我们认识快两年,好了也一年半。你很好,真的。体面,有学识,有经济基础,懂得生活情趣,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在所有人眼里,你都是个完美的、适合‘共度余生’的伴侣。我妈,我那些闺蜜,甚至我前夫,都觉得我走了狗屎运,临到中年还能捡到你这么个宝。”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他那双眼睛依然好看,年轻时想必迷倒过不少人,如今虽有皱纹,却更添儒雅。可此刻,我在里面只看到了一种被精心修饰过的、带着距离感的困惑,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不耐烦。他大概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在“作”。
“可这次出去玩这六天,”我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让我彻底看明白了。我们不是一路人。永远都不是。”
徐明远皱紧了眉头:“就因为这六天?就因为我没按照你计划的路线走?因为我觉得那些网红打卡点无聊?因为我想多在酒店休息而不是暴走?苏蔓,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兴趣爱好有差异很正常,需要互相迁就……”
“迁就?”我像被这个词烫到了一样,猛地提高了音量,“徐明远,那不是迁就!那是全方位的、从上到下的、令人窒息的控制和贬低!”
积压了六天,不,是积压了近两年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缺口。
“从出发的机票时间,到住的酒店楼层和朝向,到每天吃什么、去哪玩、玩多久、甚至拍照用什么角度,都得按你的‘经验’和‘品味’来!我选的民宿你说不够安全卫生,我想吃的大排档你说不干净,我看中的手工艺品你说义乌批发来的没价值,我多拍了几张照片你说‘这个年纪了不要学小女生’!”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但我强迫自己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扔出去的石头,砸向对面那个依然试图保持镇定的男人。
“是,你六十七了,你见多识广,你有钱有闲,你讲究生活品质。可我才四十五!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需要你带着、教着、指挥着才能出门的弱智!我有我的喜好,我的节奏,哪怕那些喜好在你看来‘廉价’、‘幼稚’,那也是我的!我绝经了,不代表我死了!我还有感受,有情绪,有想疯想玩想尝试一切新鲜事物的心!”
徐明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出现了裂痕。他不再试图安抚,而是用一种冷硬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失控的资产。
“苏蔓,你冷静点。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是不是……更年期综合症又严重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睡眠不好,烦躁。要不要我再给你介绍那个老中医看看?或者,我们出去旅游本身可能就是个错误,打乱了你的生活规律……”
“哈哈!”我笑出了眼泪,指着自己,“看,又来了。只要我表达不满,只要我不顺从你的安排,就是‘更年期’,就是‘情绪不稳定’,就是‘需要调理’。徐明远,你永远正确,永远站在制高点上。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像在参加一场没有尽头的考试,而考官永远是你,评分标准永远是你定的!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夏日的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浓烈的香气,瞬间冲淡了屋里的檀香。
“你走吧。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以后,别再联系了。”
徐明远终于站了起来,他挺直了背,恢复了惯常的挺拔姿态,但脸色铁青。他拿起那盒檀香,又看了看那个行李箱,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不解,有被拂了面子的恼怒,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稀薄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苏蔓,你会后悔的。”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我的家门,走进了那片灿烂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门“咔嗒”一声关上,将他和他的世界彻底关在门外。
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发软,像跑完了一场长达两年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虽然筋疲力尽,但呼吸到的,是自由的空气。
抬手摸了摸小腹,那里不再有每月准时的胀痛和潮热,宣告着一个生理阶段的彻底结束。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结束了。我和徐明远,这场看似“完美适配”的夕阳恋,终于被六天的旅行,照出了华丽袍子底下,爬满的虱子。
正文
起因铺垫
认识徐明远,是在我人生最灰暗的阶段。
四十三岁那年,我结束了长达十五年的婚姻。前夫是我的大学同学,曾经也爱得轰轰烈烈。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日子就过成了一潭死水。他在国企爬到了中层,越来越忙,越来越沉默。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行政,工作清闲但毫无成就感。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合租室友,交流仅限于“晚上吃什么”和“物业费交了”。
没有孩子。年轻时怀过一个,没留住,后来检查出我有多囊,不易受孕。尝试过几次,都失败了。渐渐地,也就死了心。前夫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和他家是失望的。没有孩子维系的婚姻,脆弱得像张纸。
离婚是他提的,很平静。他说:“苏蔓,我们都还不到五十,这辈子还长。这样耗着,没意思。好聚好散吧。”
我哭过,闹过,最后也麻木了。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分。我拿着那点钱,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室一厅,开始了独居生活。
离婚的头一年,我像一株被突然移栽的植物,迅速枯萎。失眠,掉头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细纹,松垮的皮肤,以及因为长期内分泌失调而时常烦躁的情绪,我觉得自己彻底完了。一个女人,四十三岁,没孩子,没事业,离了婚,还有什么未来?
我妈急得不行,到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相亲见过几个,有秃顶的私企小老板,有斤斤计较的公务员,也有一上来就打听我离婚分了多少财产的中年油腻男。每一次见面,都让我对男人和婚姻更加绝望。
然后,就遇到了徐明远。
那是在一个挺“高雅”的读书沙龙上,朋友硬拉我去散心。徐明远是那期的主讲人,讲宋代美学。他穿着合身的浅灰色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声音温厚,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台下不少中年女性,包括我那个朋友,都听得眼睛发亮。
说实话,他讲的内容,我一半没听懂。但他那种从容、笃定、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样子,在那一刻,确实击中了我。那是我前夫,以及我相亲见过的所有男人身上,都没有的气质。
沙龙结束后,朋友撺掇我去要联系方式。我鼓足勇气走过去,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徐老师,您讲得真好。” 他微笑着看我,眼神温和,没有丝毫不耐烦:“谢谢。你是……苏蔓?我听小琳(我朋友)提起过你,说你对传统文化也有兴趣?”
我脸红了,我哪有什么兴趣,只是附庸风雅。但他给我递了台阶,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他知道我离婚不久,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但绝不越界。他说:“这个年纪,经历一些变动未必是坏事。人生后半场,最重要的是找到让自己舒适的状态。”
他的话,像清泉,流进我干涸龟裂的心田。后来,他主动加了我微信,偶尔会分享一些他写的文章,或者看到的展览信息。我们开始偶尔一起喝茶,看画展,听昆曲。他永远体贴周到,车接车送,餐厅会选环境清幽、菜品精致的,聊天的话题也从不会冷场。
我朋友都说:“苏蔓,你走运了!徐明远哎!大学教授,早年丧偶,儿子在国外,有房有车有存款,没负担,有品位!这样的老头……不,这样的男士,现在可是稀缺资源!你可得把握住!”
我妈知道后,更是喜出望外:“年纪是大了点,但大点会疼人啊!有文化,有教养,条件又好,蔓蔓,妈总算能放心了!”
我自己呢?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徐明远的出现,和他所代表的那种稳定、优裕、有文化质感的生活,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暗淡的中年。在他面前,我那些离婚的伤痛、对未来的迷茫,似乎都被他温和强大的气场熨平了。我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被看见了,被一个“优秀”的男人看见了。
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确定关系那天,他在一家能看到江景的餐厅请我吃饭,送了我一条真丝方巾,说:“苏蔓,希望以后的日子,我们能一起,安静,平和,有品质地度过。”
“安静,平和,有品质”。这七个字,在当时听来,简直是理想生活的范本。我受够了婚姻里的一地鸡毛和离婚后的颠沛流离,我太渴望这样一种“有品质”的稳定了。
起初,确实是好的。徐明远就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完美的恋人。记得我的生理期(虽然那时已经不太准了),提醒我喝红糖水;知道我睡眠轻,送给我助眠的香薰机和精油;我工作上遇到烦心事,他能引经据典地开导我,虽然那些道理听起来有点空,但至少态度是关心的。
我们的相处模式,也逐渐固定下来。每周见两三次面,通常是他安排活动——听讲座,看话剧,参观博物馆,或者在他那间布置得古色古香的书房里,他写字,我泡茶。他喜欢一切“有格调”的东西,对吃喝用度都很讲究。慢慢的,我的衣橱里多了不少棉麻、真丝材质的衣服,因为他说“符合你的气质”;我习惯了喝白茶、普洱,因为他觉得咖啡“浮躁”;我甚至开始学着品香,因为他酷爱此道。
朋友们都说我变了,变得“优雅”、“沉静”了。我妈更是满意得不得了,觉得我终于“上了正道”。我也一度以为,我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伴侣。虽然偶尔会觉得,在他面前,我好像越来越不像“苏蔓”了,更像一个被他精心雕琢、朝着某个既定模板靠近的作品。但那种被照顾、被引领、被纳入一个“更高级”生活圈子的感觉,让我自动屏蔽了那点细微的不适。
直到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发出了抗议。
四十四岁那年,我的月经彻底停了。确诊绝经。尽管有心理准备,但拿到诊断书那一刻,我还是崩溃了。好像身体里最后一点属于“女性”的、鲜活的、可能性的东西,被正式宣判了死刑。我哭了整整一夜。
徐明远知道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拥抱了我一下,然后说:“这是自然规律,不必难过。以后,反而少了许多麻烦。我们可以更安心地享受二人世界。” 他还送了我一套昂贵的羊绒睡衣,说“女人这个阶段,要格外注意保暖和舒适”。
他的话理智、冷静,甚至可以说“正确”。但在我听来,却冰凉刺骨。他理解不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去理解,这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那不是“麻烦”的结束,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是生命力流逝的明确信号,是面对衰老和死亡的第一次清晰照面。
我的情绪开始波动更大,失眠更严重,常常无端烦躁。徐明远的应对方式,是带我去看中医,给我买各种安神补品,建议我多练太极、静坐。他说:“你这个年纪,激素水平变化,情绪不稳是正常的,要学会自我调节,静心。”
他总是对的。总是站在一个更高的、更理性的层面。而我任何的情绪起伏,在他那里,都可以归结为“更年期症状”,需要被“调理”和“克服”。
我开始感到窒息。那套“安静、平和、有品质”的生活,像一件越来越紧的束身衣,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忽然无比怀念离婚前,虽然沉闷但至少可以穿着睡衣窝在沙发里刷剧吃垃圾食品的自由;怀念更早以前,那个会为了看一场演唱会熬夜排队、会心血来潮跑去陌生城市旅行的自己。
那些鲜活的、毛糙的、甚至有点“低级”的快乐,似乎在遇到徐明远之后,都被我自行阉割了。
而这次为期六天的旅行,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彻底剖开了我们关系温情脉脉的表皮,让我看到了内里早已腐烂流脓的本质。
发展升级
旅行是徐明远提议的,说是庆祝我们相识两周年。目的地是他选的一个南方古镇,以“静谧”、“古朴”、“有文化底蕴”著称。他说:“那里商业气息还不算太浓,适合静心住几天。我们可以在清晨无人的巷子里散步,在临河的茶馆听雨,晚上看看星星。远离喧嚣,正好修养。”
听上去很美,是吧?我也曾满怀期待。甚至偷偷做了些攻略,收藏了几家评价不错但可能不那么“高雅”的临河小酒吧,和一个可以体验扎染的文艺作坊。
出发那天,一切就在细微处开始不对劲。
机票时间是他定的,早上六点起飞。这意味着我四点就得起床。我说太早了,能不能选个晚点的?他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早班机人少,不耽误时间。年纪大了,更要珍惜白天的时间。你早点睡就是了。”
酒店也是他定的,古镇里最贵的那家“精品文化酒店”,仿古建筑,一晚上价格顶我半个月工资。我有点心疼,说不用住这么贵的。他瞥我一眼:“出门在外,住得要舒服、干净。钱不是问题,体验最重要。”
好吧,他出钱,他说了算。
到了古镇,果然如他所说,清幽,人少。酒店也确实雅致,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到小桥流水。但不知为什么,我兴奋不起来。好像这一切的“美”,都隔着一层玻璃罩子,看得见,摸不着,没有温度。
第一天下午,我想去我收藏的那家扎染作坊看看。他看了看地址,皱眉:“在古镇外围,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而且那种地方,都是针对游客的体验项目,没什么意思,做工也粗糙。不如在酒店休息,或者我们去镇上的古籍书店逛逛?”
“可是我想试试……”我小声说。
“听我的,那种地方真没什么可去的。你要是喜欢,回头我找人买两块真正的蓝印花布送你,比那个好。”他拍了拍我的手,做了决定。
结果,我们在古籍书店消磨了一下午。他看得津津有味,和老板讨论版本。我对着那些发黄脆弱的线装书,昏昏欲睡。
晚上,我想去临河酒吧坐坐,喝点小酒,听听民谣。他直接摇头:“酒吧吵闹,酒也伤身。古镇的夜晚,就该安安静静地欣赏。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一个需要预约的、极其安静的私人茶舍,一壶茶几百块。我们坐在包厢里,听着若有似无的古琴声,看着窗外的灯笼,相顾无言。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心里那点小火苗噗嗤噗嗤熄灭的声音。
第二天,冲突升级。
我想租辆自行车,在古镇周围骑一圈,去更远的田野看看。他坚决反对:“骑车不安全,而且太阳这么大,晒伤了怎么办?你看你这皮肤,最近状态不好,更要小心护理。我们就在镇子里走走,坐坐船,不好吗?”
“可我们来都来了,就在酒店和几条主街上打转,跟没来有什么区别?” 我忍不住反驳。
“旅游的目的,是放松身心,感受文化,不是赶集,也不是完成任务。” 他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苏蔓,你怎么变得这么浮躁?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又是这样。任何分歧,最终都会落到“我”的问题上。
我憋着气,跟着他“感受文化”。他热衷于给我讲解每一座桥的来历,每一栋老宅的故事,每一个牌匾上的书法。我听着,起初还勉强回应,后来就只是“嗯”、“哦”。他开始有些不耐烦:“苏蔓,我在跟你分享,你能不能专心点?这些东西,多了解没坏处。”
“徐老师,我是来旅游的,不是来上课的。” 我终于没忍住,顶了一句。
他脚步顿住,回头看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一丝轻蔑?“你现在,连这点学习的心态都没有了吗?”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原因是我吃饭时,对着菜拍了几张照片,想发朋友圈。他放下筷子,脸色不豫:“吃饭就好好吃饭。对着食物拍来拍去,像什么样子?这个年纪了,不要学那些小年轻,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积压了两天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我拍个照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我发朋友圈怎么就虚头巴脑了?我高兴!不行吗?!”
“你高兴?” 他冷笑,“苏蔓,你看看你现在,有点中年人的样子吗?为了一口吃的、一张照片,大呼小叫。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愉悦吗?是内心的充实和安宁,不是这些外在的、肤浅的刺激!”
“对!我肤浅!我庸俗!我配不上您徐教授的高雅情趣!行了吧?!” 我摔了筷子,起身冲回了房间。
他没有追来。那一晚,我们分房睡。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不是因为吵架,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悲哀。我悲哀地发现,在这个我一度视为“港湾”的男人眼里,真实的、有血有肉有情绪的我,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不上台面”。
后面的几天,我们进入了冷战模式。他依然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早起散步,上午逛某个冷门纪念馆,下午在固定的茶馆喝茶看书,晚上早早回酒店休息。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但魂已经丢了。我看着古镇的蓝天白云,小桥流水,心里却一片荒芜。
第六天,也是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上,我想穿一条新买的、颜色稍微鲜艳一点的连衣裙。他看了一眼,说:“这颜色……不太适合古镇的氛围,也太扎眼了。换那条米白色的吧,素净。”
我看着镜子里,那条米白色棉麻长裙,是我按照他的喜好买的,穿上确实“沉静”、“雅致”,但也老气横秋,像直接从某个民国剧里走出来的背景板。
我没说话,默默换上了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上午,我们最后一次逛古镇。经过一家卖手工木雕的小店,我被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猪存钱罐吸引了,木头原色,只简单刻了五官,笨拙可爱。我拿起来看了看,标价八十。不贵。
“老板,这个我要了。” 我说。
“买这个做什么?” 徐明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不赞同,“做工粗糙,也没什么艺术价值,占地方。”
“我喜欢,我觉得可爱。” 我没看他,掏钱。
“苏蔓,” 他按住我拿钱的手,声音压低,但语气严厉,“你能不能别总是由着性子来?喜欢?喜欢能当饭吃?这种东西,买回去就是垃圾。把钱花在更有价值的地方,不好吗?”
周围还有别的游客,好奇地看过来。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是羞耻,更是愤怒。喜欢一样东西,在他说来,竟成了“由着性子”,成了“没价值”!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把一百块钱拍在柜台上,拿起那个小猪存钱罐,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没停。
一路无言地回到酒店,收拾行李,去机场,候机,飞行。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回到我的家,直到他像往常一样,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等我泡好他带来的茶,仿佛那六天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直到我平静地说出“散伙”。
那六天,像一个浓缩的噩梦,让我看清了未来几十年,如果和他继续下去,我会过怎样的生活——一个被修剪掉所有枝丫、磨平所有棱角、按照他的审美和标准活着的高级摆设。没有自我,没有声音,没有“喜欢”的权利,只有永恒的“被纠正”和“被提升”。
我受够了。
高潮对决
徐明远离开后,我的世界并没有立刻清静下来。
最先炸锅的是我妈。电话在半小时后就追了过来,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苏蔓!你是不是疯了?!你跟徐教授提分手?!为什么?!啊?!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王阿姨吹了多久,说我家蔓蔓找了个多好的对象!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妈,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四十五了!还当自己是小年轻呢?说分手就分手?徐教授哪点对不起你了?啊?人家要长相有长相,要地位有地位,要钱有钱,还那么懂生活!你知道多少老太太羡慕你吗?你是不是更年期脑子出问题了?!”
又是更年期。好像女人过了四十,所有不符合他人期待的行为,都可以用这三个字来粗暴解释和否定。
“妈,我脑子很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才要分。我和他不合适。”
“不合适?哪里不合适?他对你多好!给你买那么多好东西,带你见世面!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苏蔓,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去跟徐教授道歉,把他追回来,以后就别叫我妈!我就当没生你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我妈气得挂了电话。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麻木。从小到大,我好像永远在让她失望。没考上她期望的大学,没嫁给她满意的女婿,没生出她期盼的孙子,现在,又搞砸了她炫耀的“黄昏恋”。在妈妈眼里,我的人生,似乎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失败。
接下来是闺蜜团的轮番轰炸。微信群里消息瞬间99+。
“蔓蔓,什么情况?听说你跟徐教授分了?”
“别冲动啊!徐教授多好的条件!”
“是不是旅游吵架了?夫妻哪有隔夜仇,哄哄就好了。”
“蔓蔓,听姐一句劝,这个年纪,能找到徐教授这样的,是福气。别太挑剔了。”
“就是,你都绝经了,还想找什么样的?现实点吧。”
一条条信息跳出来,看似关心,实则字字戳心。好像我四十五岁,绝了经,就自动丧失了选择伴侣、追求舒适感情的权利,就该感恩戴德地抓住任何一个看起来“条件不错”的男人,哪怕跟他在一起让我窒息。
我没有在群里回复,只是默默设置了免打扰。
然后,徐明远本人,在沉寂了三天后,再次登门了。
这次,他没有带任何礼物,穿着也比上次随意了些,但那股子浸到骨子里的“体面”和“正确”感,依然强烈。他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看着我,语气是一种试图讲理的、带着淡淡疲惫的宽容。
“苏蔓,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可能,我确实有些地方,没有充分考虑到你的感受。” 他开口,这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我承认,我习惯了安排,习惯了主导。这是我的性格,也是我的年龄和经历使然。但我对你,是认真的,是希望我们能好好走下去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表情,见我没有动容,便继续说:“你看,我们都这个年纪了,重新开始,成本很高。你离开我,能找到比我更合适、对你更好的人吗?恐怕很难。而我,说句实在话,以我的条件,如果想找,比你年轻、比你漂亮、甚至比你更‘听话’的,并不是难事。”
他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诚恳,但话里的意思,却像淬了冰的针。他在提醒我,我的“市场价值”,也在展示他的“选择权”。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谈判。
“所以呢?” 我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语气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
“所以,我希望你再慎重考虑一下。” 他向前微微倾身,试图营造一种推心置腹的氛围,“我们可以调整相处模式。以后,你可以多提你的想法,我们可以商量。但前提是,你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要动不动就提分手,这很伤人,也很不成熟。我们这个年纪的感情,需要的是稳定,是包容,是互相扶持着走完后半程,而不是像年轻人一样折腾。”
看,即使是在“挽回”,他依然占据着道德的制高点,依然在定义什么是“成熟”,什么是“稳定”,什么才是我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感情模式。而我任何的情绪和需求,只要不符合他这个模板,就是“不成熟”、“折腾”。
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跟这样的人,你永远无法进行真正平等的沟通。他的世界里,只有他那一套逻辑,严丝合缝,无懈可击。任何试图闯入的不同声音,都会被自动归为“错误”和“问题”,需要被“纠正”或“包容”。
“徐明远,” 我打断他试图继续的“规划”,“不用再说了。你的条件很好,你的生活很完美,你的逻辑也很自洽。但抱歉,那不是我要的。”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毫无躲闪,也毫无卑微。
“我要的感情,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是平等的对视,是自由的呼吸,是即使争吵也能摔门而去、第二天还能没心没肺一起撸串的痛快。是能让我做我自己,哪怕那个自己在你看来‘肤浅’、‘浮躁’、‘不合格’。”
“我要的生活,不是被你规划好的、充满‘格调’的样板间,而是哪怕乱糟糟、有油烟味、但每一处都打着我自己烙印的小窝。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穿红裙子就穿红裙子,想买幼稚的小猪存钱罐就买,不用在意是否‘符合年龄’,是否‘有品位’,是否‘有价值’。”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给不了我这些。你给我的,是一个精美的笼子,里面铺着天鹅绒,放着名贵的香料。可我是人,不是金丝雀。我宁愿在外面风吹雨打,自己觅食,也不想被关在里面,按照你的曲调歌唱。”
徐明远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的震怒。他大概从未想过,我这个他眼中“高攀”了他、需要被他“引领”和“提升”的女人,会如此彻底、如此不留情面地否定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
“苏蔓,” 他声音冷硬,带着最后的风度,也带着刻骨的寒意,“你会后悔的。等你年纪再大点,孤独无依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你今天放弃了什么。但愿到那时,你不要来找我。”
“放心。”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真正的、释然的笑容,“就算孤独终老,我也认了。至少,那是我自己选的。慢走,不送。”
我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这一次,声音很轻,但无比决绝。
门外静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声,比上次沉重得多。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结局反转
和徐明远彻底了断后,我的世界清静了,也空旷了。
我妈气得好几个月没理我,逢人就说我“不识好歹”、“作天作地”。闺蜜们起初还会劝,后来见我态度坚决,也就渐渐不再提,只是聚会时,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怒其不争”的惋惜。好像我亲手打碎了一件珍贵的瓷器,暴殄天物。
我辞掉了那份半死不活的行政工作。拿着离婚分的那点积蓄和这两年自己偷偷攒下的一些钱,报了一个花艺培训班。我一直喜欢摆弄花草,以前总觉得是“不务正业”,是“玩物丧志”。但现在,我想试试。
学习的过程并不轻松。手法生疏,审美稚嫩,还被老师批评过“太规矩”、“没灵气”。但我乐在其中。指尖沾染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感觉,是真实的;看到一堆散乱的花草在自己手中渐渐成型的满足感,是踏实的。
培训班结束后,我在一个文艺气息比较浓的老街区,租下了一个很小的店面,开了一家小小的花艺工作室。取名“蔓生”。不起眼,但是我自己的。
起初生意惨淡。但我也不急,就待在店里,慢慢折腾我的花花草草,接点朋友介绍的小单,或者做一些简单的花束、盆栽放在店里卖。赚的钱勉强付房租和日常开销,但心里是满的。
我开始重新布置我的小屋。扔掉了那些为了“配得上”徐明远而买的棉麻、真丝,换上了舒服的纯棉床品和颜色鲜亮的靠垫。把那些他送的、我从来用不惯的香薰炉、茶具收进箱子,摆上了我自己淘来的奇形怪状的小摆件,还有那个从古镇带回来的、被徐明远斥为“垃圾”的小猪存钱罐。我每天往里面扔几个硬币,听着叮咚的响声,觉得特别快乐。
我重新联系了一些以前因为“不够高雅”而疏远的朋友,一起涮火锅,唱跑调的KTV,吐槽工作和生活。我甚至尝试了一个人去旅行,去了我一直想去的、以热闹和美食著称的城市,每天睡到自然醒,跟着人群瞎逛,吃路边摊,在嘈杂的夜市里讨价还价。那种自由和鲜活,久违了。
我不再强迫自己“静心”,不再害怕“浮躁”。我接纳了自己的情绪起伏,接纳了更年期带来的潮热和失眠,也接纳了眼角越来越多的皱纹和头上冒出的白发。那是我活过的证据,没什么好遮掩的。
“蔓生”的生意,在我完全没刻意经营的情况下,竟然慢慢有了起色。大概是我插的花,有一种笨拙但真诚的生机,打动了一些同样厌倦了精致模板的客人。我开始有一些固定的客户,接一些小型的婚礼、活动布置。钱依然不多,但足够我支撑这个小店,并慢慢攒下一点“fuck you money”(去你的基金)——这笔钱让我有底气对任何不喜欢的人和事说“不”。
一年后的某天,我在店里打理新到的洋牡丹,门上的风铃响了。
抬头,看见徐明远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衣着得体,气质儒雅。只是眼神里,少了些过去的笃定和疏离,多了点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看着我,看着店里肆意生长、色彩缤纷的植物,看着我身上沾着草叶、围着一个有点滑稽的卡通围裙的样子,愣了一下。
“苏蔓。”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徐老师,好久不见。” 我放下手里的花剪,态度平静而疏离,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久未联系的熟人,“买花吗?送人还是自己装饰?”
他摇摇头,走进来,环顾四周。店里放着我喜欢的民谣,空气里有鲜花、泥土和一点点我自制的柑橘味香薰混杂的味道,不算“高雅”,但很生动。
“你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嗯,是变了。” 我坦然承认,拿起喷壶给一盆蕨类植物喷水,“变回我自己了。”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后来,又去相亲见过几个。有比你年轻的,有比你漂亮的,也有……很‘听话’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处不长。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没接话,继续摆弄我的花。少了什么?少了一个活生生、有自己思想、会反抗、能带来惊喜(或者惊吓)的人。而不是一个按照他模板定制的精美摆件。但我没说出口,没必要了。
“看到你现在这样,挺好。” 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至少,挺有活力。”
“谢谢。” 我礼貌地回应。
他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风铃再次响起,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明媚的阳光里。
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一片平静,无爱无恨,甚至没有多少波澜。他就像我生命中路过的一片风景,曾经觉得巍峨壮观,令人仰止,但走近了才发现,不过是冰冷坚硬的石壁,无法栖息。而我,终于有勇气和力量,离开石壁,走向更广阔、也许更风雨飘摇,但绝对自由的旷野。
又过了半年,在一个行业交流活动上,我认识了一个人。他比我大两岁,是个自由摄影师,也离过婚,有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儿子。他不修边幅,爱穿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笑起来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神干净。他不懂花艺,但会蹲在我的店门口,拍阳光下的一朵向日葵,拍得很拙朴,但很有力量。
我们聊天,能从宇宙大爆炸聊到菜市场哪家的猪肉新鲜,能一起蹲在路边吃烤串,也能安静地各做各的事一下午。他会在我熬夜赶工时,默默给我煮一碗卖相难看但味道不错的葱花面。他会直言不讳地说我某次的作品“颜色配得有点俗气”,但也会在我沮丧时,指着店里最不起眼的一盆多肉说:“你看它,歪着长,也挺带劲。”
我们没谈未来,没提结婚。只是自然地在一起,分享时间,分享喜怒,也保留各自的空间和模样。在他面前,我不需要优雅,不需要沉静,不需要“有品位”。我可以大笑到露出牙龈,可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可以素面朝天穿着睡衣跟他视频讨论昨晚的狗血剧。
有一次事后,我们躺在床上闲聊。我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忽然说:“我都绝经了,生不了孩子了。”
他侧过身,看着我,挑了挑眉:“所以呢?你还想生?带孩子多累啊,我儿子一个就够我受的了。现在这样多好,就咱俩,想干嘛干嘛。”
很实在,很不浪漫。但我笑了,把头靠在他并不算宽阔、但很踏实的肩膀上。
窗外月色很好。我忽然想起徐明远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是的,我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离开,后悔在那套精美的笼子里,浪费了那么多本该鲜活绽放的时光。
绝经,不是青春的终结,而是另一种生命力的开始。它剥落了社会强加给女性的生育价值和某种特定的“女性气质”枷锁,让我有机会,真正作为“我”这个人,去重新定义生活,去野蛮生长。
四十五岁,人生半程。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足迹。
这就够了。
蔓生,蔓生,肆意生长,向光而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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