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七八岁时，天不亮上学。
姥姥站在门口，用手电筒照着我脚下的路。
我踩着她打过来的光。
走了两三里地，终于拐进有路灯的街道。
我向姥姥挥手告别。
如今，我四十多了，
梦里经常回头，
但看不清姥姥的脸。
四五岁时，
姥姥每天晚上都在织布。
昏黄的煤油灯，
她踩一下织布机，
梭子飞来飞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
沉沉睡去。
有时候玩疯了，
不想写作业。
姥姥在煤油灯下，
用铅笔整整齐齐地写：a,o,e,i,u...
回忆到这里，
我还是会掉眼泪。
自己有了儿女，
才能体会老人的感情。
我的姥姥去世三年了。
这三年来，绵绵不断的思念，侵扰着我。
我对任何事都失去了兴趣和热情。
我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这世界上唯一不图回报的，
只有姥姥和姥爷的爱。
有一次，也是五六岁。
夏夜星空璀璨。
我躺在钢丝床上，姥姥给我扇着大蒲扇。
我睡着了。
姥姥舍不得叫醒我。
和姥爷，一人一边，把我抬进了房间。
我18岁时，立志向上。
一路披荆斩棘，心如墙壁。
但我打不过时间。
先是姥爷老年痴呆，
从干干净净、作风严谨的老厂长，
成为邋遢失智的老头。
再是姥姥猝然离去。
两位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离开人世的时候，我都不在身边。
没有陪着他两走过最艰难的一程，
这是我终生的遗憾和痛苦。
寒门论心不论迹，论迹天下无孝子。
古人真是会安慰人。
但亏欠感，挥之不去的，缠绕着我。
得到姥姥去世的消息，
我女儿嚎啕大哭，
她一年也就见太姥姥一次，
不至于这么悲痛。
她哭着说：
害怕太姥姥忘记她。
真是有趣的思维。
太姥姥不会忘记的。
傻孩子。
我从小在姥姥家长大，
长到七岁，才离开二老。
我记得姥姥说过：
她死的时候，
希望儿孙们嚎啕大哭，风光大葬。
姥姥，那天确实是这样的。
当您的棺椁从家里抬出来。
风雨大作。
你的儿孙们哭成一片。
姥姥，您确实是风光大葬。
但您风光了，我呢？
您最疼爱的我呢？
我怎么办？
我还没报答您呢？
但我也不知道怎么报答您？
给您钱，你不花，攒着。
想带您去出去转转，你哪也不去。
你身体不好，八十多岁，
有一次竟然要来北京帮我照顾我家老二。
姥姥，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呀。
这几年，有点抑郁。
我的记忆开始模糊。
姥爷和姥姥去世的场景交错融合。
经常梦到二老。
记得刚开始是姥爷梦里找我要鞋，
说鞋湿了。
赶紧给家人打电话，给姥爷买鞋。
姥姥每次来都是不说话，只是微笑。
最后一次梦到姥姥，还是不说话，但是跟我挥手告别。
醒来后，算了下日子，
姥姥整整去世一百天。
这是真正的告别了。
姥姥，从来都是我跟您告别，
这是头一次您跟我告别吗？
姥姥，我舍不得您！
您得给我照着手电筒呀！
人到中年，不得不开始研习生死这门必修课。
姥爷和姥姥是我童年的守护神，
也是我生死大课的引路人。
尽管这门课学起来这么熬人，这么令人心碎。
尽管舍不得，
我也要继续往前走了。
我最亲爱的姥姥和姥爷，
感恩您二老的照顾，
我特别开心、幸福和幸运。
今生虽缘尽，但来世必然再聚。
来生，我一定好好疼疼你们。
你俩，不准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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