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美好幸福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是有钱?是有闲?是住大房子、开好车?还是身体健康、家庭和睦、精神充实?还是吃得饱穿得暖?
一百个人能答出一百种。
因为每个人的层次、认知、需求、心态,各不相同,你把他们关在一个屋子里辩论,辩论上一星期,估计都很难形成共识。
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倒是给出了一种答案。
当然,马克思没有明确使用“幸福生活”、“美好生活”之类的词汇,但是他对“生产生活”、“肉体生活”、“精神生活”的分析,对“异化劳动”的批判,对“人的本质”的探讨,已经为人类所需要的美好幸福生活勾勒出了一幅图景。
让我们来看看马克思是怎么说的,看完之后,你是否认同他的论述呢?
01.三个构成要素
熟悉马克思的都知道,《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并不是他成熟的作品,但是,书中所描述的很多内容,包含了他成熟思想的萌芽,有一些是很值得我们重视和学习的。
在《手稿》中,马克思是从一个残酷的经济事实开始分析的: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
这就是早期资本主义的现实状态!从这个事实出发,马克思揭示了人类生活的三种构成。
第一种,是生产生活。
这是人类最基本、最首要的生活内容,因为人,首先要通过劳动获取生活资料,维持生存。
没有生产生活,就没有肉体生活,更谈不上精神生活;但生产生活不仅仅是谋生手段,它本应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展现,在好的、理想的状态下,人在生产生活中不仅满足肉体需要,也在开拓精神世界的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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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是肉体生活。
肉体生活是人的自然性存在的体现,人需要吃饭、穿衣、住房、休息,需要维持身体健康,肉体生活是生产生活的直接目的,人劳动、生产,是为了活下去,但它不是终极目的。
如果人只满足肉体需要,把活下来当成全部目标,那就与动物没有本质区别,真成牛马了。
第三种,是精神生活。
这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根本标志之一,人不仅有肉体需要,还有精神需要,比如,求知、审美、交往、创造、获得尊严、追求意义……精神生活由生产生活决定,并受制于肉体生活,但它同时是一个美好幸福生活的核心标准和本质体现。
在资本主义条件下,三者发生了分裂和偏离。
资本把工人只当作“劳动的动物,当作仅仅有最必要的肉体需要的牲畜”,劳动人民或者说工人的需要,被贬低为肉体需要,工人的生命活动被等同于维持生存的机械劳动,生产生活仅仅成了满足肉体生存的手段,人在劳动中不但未能自由发挥主体意志,反而丧失了基本的精神生活。
随着社会的发展,到了现代社会中,全世界的情况,有了很大的改观,但问题依然存在。
物质确实极大丰富了,但精神生产的媚俗化、低俗化仍然严重;生活水平确实提高了,但亚健康、“富贵病”年轻化了;拜金主义、精致利己主义、消费主义,等等,成为时髦的热词,甚至有人会以此为荣;理想丧失、信仰动摇、道德滑坡、心理迷茫普遍存在……
一个美好幸福的生活,如果只看物质,只看吃穿,这年头应该没有人会吃不饱穿不暖,如果真有,那瑟瑟发抖的不应该是你,而是你当地的有关部门。
所以,不能只看物质,必须同时关照精神,兼具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的“生产生活”、以健康和美为基准的“肉体生活”、以主流价值为核心的“精神生活”,三者缺一不可。
02.幸福美好生活的三个内涵
那一个美好幸福的生活,具体应该是怎样的呢?马克思没有给出一般性的结论,而是通过哲学化的高度概括,揭示了三个内涵或者说内在规定,这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是可以敏锐捕捉到的。
首先第一个,是人的创造活动,要在客观规律的制约下,充满目的性和意义性。
马克思将“创造”视为人之为人的根本所在。
动物也能生产,比如,蜜蜂筑巢、蜘蛛结网,等等,但动物与人的生产有质的差别。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生产,而人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生产,并且懂得处处都把内在的尺度运用于对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
什么意思呢?
通俗地说,就是,动物生产是本能驱动的、片面的、只满足直接肉体需要的;人的生产则不同,人能够通过实践活动认识、掌握并运用客观事物的规律(合规律性),又能够根据自身需要、按照美的规律,将内在的尺度运用于实践对象(合目的性)。
人能够在自己的意愿与客观规律之间寻求平衡点,创造出既符合人类需要、又遵循事物规律的生活。
所以,美好生活不是等来的,是通过创造活动实现的;它不是随心所欲的,而是要尊重客观规律;它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充满目的和意义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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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人与自然界与社会的统一。
马克思超越了对人的抽象认识,指出人是“现实的、活生生的、特殊的个人”,这种个人首先是自然存在物,与自然界之间是对象性关系。
一方面,自然界是人的“无机的身体”,人靠自然界生活,从自然界中获取生产和生活资料,自然界不仅是人的意识的一部分(人的精神的无机界),而且是人的生活、人的活动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人是自然界的组成部分,存在于自然界之中。
在此基础上,马克思又指出,人不仅是自然存在物,而且是“类存在物”,即,社会性存在,人与社会之间也是互相生成的对象性关系。
一方面,人的活动和享受,无论就其内容或就其存在方式来说,都是社会的活动和社会的享受;另一方面,“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复活,是人实现了的自然主义和自然界的实现了的人道主义”。
所以,一个美好幸福的生活,绝对不是孤立的个体能够实现的,它要求处理好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
你能在真空中生活吗?当然不能!你与自然、与社会是互相生成、互相影响的。
第三个,以实践活动为依托,客观存在与主观能力的统一性。
马克思说:“对象如何对他来说成为他的对象,这取决于对象的性质以及与之相适应的本质力量的性质。”
这句话有两层含义。
一方面,美好幸福的生活是一种客观存在。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认识能力和主观感受,建立在生活美好本身的客观特性基础之上。
什么意思?房子是不是真的宽敞、食物是不是真的有营养、空气是不是真的清新、外国的月亮是不是真的更圆……这些不是想象出来的,是客观的,不是“我觉得”咋样就咋样的。
另一方面,美好生活是一种主观能力。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理解和体验,不仅取决于生活美好的客观特性,而且取决于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创造能力和感受能力。
什么意思?一个对于没有音乐感的耳朵来说,最美的音乐也毫无意义,也就是说,再美好的生活,如果缺乏感受它的能力,你也不觉得美好。
人的感觉不是自然而然就存在的,而是由于对象的存在、由于人改造自然界的对象性活动才产生出来的。人通过实践活动改造自然界,产生人化的自然界,同时也产生人的感觉能力。
所以,一个美好幸福的生活,必然是离不开实践活动的,是客观存在与主观能力的统一。
03.怎样创造?
说了这么说,要如何才能创造一个更加美好幸福的生活呢?
从根本上说,马克思认为创造路径是劳动。
但并非所有意义上的劳动都能创造出属于大多数人的美好生活,早期资本主义的现实让马克思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因此,他对劳动和异化劳动,做了很多鞭辟入里的论述。
首先,它必须是扬弃异化之后的人的劳动。
异化劳动表现在四个方面,即,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相异化、劳动者与劳动本身相异化、人与人的类本质相异化、人与人相异化。在早期资本主义社会,异化劳动是私有财产的根源,私有财产又加剧了劳动的异化,导致无产阶级日渐脱离人的本质,过着非人的穷困生活。
马克思当时所设想的共产主义,就是“对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使异化劳动复归为人的劳动。
什么是“人的劳动”?它不是谋生的苦役,而是劳动者“直接的生活来源”、“真实的、活动的财产”、“个人存在的积极实现”、“自由的生命表现,因此是生活的乐趣”,劳动者“在劳动中肯定了自己的个人生命”和个性特点。
但马克思也清醒地看到,在资本主义社会,劳动仅仅以“谋生活动的形式”出现,工人只被当作“劳动的动物”,即便资本家因强制而被迫提高工人的工资,也“无非是给奴隶以较多工资”,既不会使工人也不会使劳动获得人的身份与尊严。
所以,创造美好幸福生活的劳动,首先要摆脱异化。它不应该是被迫的、机械的、只为了活着的苦役,而应该是自由的、有意义的、能够肯定个人生命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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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劳动要趋近人的本质。
怎样的劳动能够使人合乎并趋近于人的本质?它至少需要具备三种特性。
(1)自由性。人的劳动是自由的、有意识的生命活动,人在这种活动中融入了自由意志、体现着主体力量、实现着自我价值,而不是仅仅作为肉体主体从事机械操作以维持生存。
(2)发展性。人在劳动过程中促进财富增长、技能提升、思想升华等各方面的进步,而不是导致物质贫困、肉体折磨、精神摧残。
(3)社会性。劳动本身、劳动过程、劳动产品都应该是社会的,个体普遍拥有劳动的机会和条件;个体在劳动过程中满足着社会交往的需要;劳动者通过劳动能够获得物质利益,而非被迫与自己的劳动产品相分离。
第三个,必须是为大多数人谋幸福的劳动。
马克思在中学时代就开始思考职业选择与大多数人幸福的关系。
他认为,为大多数人带来幸福的职业是最有尊严的职业,为大多数人带来幸福的人是最幸福的人。
在《手稿》中,马克思站在以工人阶级为主体的劳苦大众立场上,批判了代表资产阶级利益的“国民经济学”,揭示了“大多数人不幸福”的根源,异化劳动与私有财产。
他提出,消灭私有财产、扬弃异化劳动作为目的,使劳动者重新获得对劳动及其产品的占有权和支配权。
“大多数人幸福”是马克思在《手稿》中所追求的,因此,劳动不应该是为少数人积累财富的劳动,而是为大多数人谋幸福的劳动。
04.对我们当下的意义
马克思虽然没有明确提出一个美好幸福生活的概念,但他在《手稿》中对生活前提的揭示、对劳动异化的批判、对生活本质的廓清,对我们理解生活和人生,是很有意义的。
他让我们认识到,一个真正幸福美好的生活,不是单纯物质富足的生活,而是生产生活、肉体生活、精神生活三位一体的生活。
三者的统一才是完整图景,只追求肉体满足,放弃了精神追求,人就成了“有肉体的空心人”;只谈精神不谈物质,就成了空想。
而且,美好的生活不是等来的,是通过创造活动实现的。
马克思反复强调,人通过实践活动改造自然界,同时改造自身;美好生活的前提是创造,条件是处理好主观与客观、自我与他者的关系;不劳而获的“美好生活”不存在,坐享其成的“美好生活”,更是幻想。
如果提到幸福美好的生活,就只是停留在“有钱就行”的层面——有钱是必要条件,但绝不是充分条件。
比如,一个人,有了钱,但劳动是异化的,被迫、机械、没有意义,那一定也不那么美好,还是会痛苦;有了钱,但生活里只有肉体享受,没有精神追求,也不那么美好,时间一长就会厌倦,会陷入虚无;马克思在1844年看到的那个世界,工人创造了财富却陷入赤贫,劳动本应是人的本质却变成了苦役,那就更不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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