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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珠宝商人)
北宋至和元年,公元1054年,冬天。
潭州,就是今天的长沙市区,有一个叫做载舜中的商人。
载舜中是广州商人,他从广州出发,身上带着五斤上好的南海珍珠,沿着湘江水路北上,打算把这些珠子运到汴京,今河南开封,去卖个好价钱。
但是,载舜中旅途劳顿,又偶感风寒,我们知道古代的医疗条件那很不好,今天看起来吃点药就能好的疾病,在当时就能要人命,载舜中途中发病,还没等到汴京,走到潭州就病了。
载舜中病死潭州,他的尸首暂时被放到了潭州官府,官府很快发现了他随身携带的珍珠。
那按照当时的规定,像载舜中这种客死他乡的商人,如果当时没有亲属在场,他身上所携带的财物,要由官府暂时管理,等到有人来认领,再如数交还。
当时潭州的知州,叫做任颢,他看到这批珠子,又圆又亮,是上好的货色,他就有点按捺不住了,于是,他拉上了潭州的一些官员,包括本路转运判官李章,益阳知县左振,走马蓝惟永,盐税起贡黄宋卿等等一干同僚,把这些珠子私自变卖,得钱四百多贯,然后给瓜分了。(一说是将珠子定价四百贯,然后众人花钱分别买走,道理上差不多,反正是把这些珠子贪污了)
要说这些官员也是不识货,这些珠子都是高级货,随便卖个三五千贯不成问题,他们居然四百贯就贱卖了。
不过他们这个事情做的,可是很顺手,反正载舜中已经死了,他又没有家人在场,或者可能根本就没有家人,这就叫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人不知,而且地方官在任上捞点油水也不多,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只是,他们没想到,载舜中不仅有家人,而且他的家人,也就是他的儿子载乔陈已经一路寻到了潭州,找寻他父亲的踪迹。
载乔陈一到潭州,就得知了父亲的死讯,人有生老病死,这很正常,做儿子的除了伤心也无其他,但问题是父亲身上还有很多珠子,这不仅仅是财产,这还是父亲的遗物,这总该还给自己吧?
载乔陈马上就找到官府,一要父亲的尸身,二要父亲的珠子,结果,却被官府告知了这么一句话: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八十:以无引漏税没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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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记载)
什么意思呢,意思是官府说,你父亲带的这些珠子,没有交税,没有纳税凭证,所以涉嫌偷税漏税,因此被官府罚没了。
面对这个回复,载乔陈当然是不服的,一,不能你说偷税漏税就偷税漏税,你要拿出证据来,二,就算罚没,我父亲那些珠子少说值三千贯,入了你官府的账,怎么就剩四百贯了?肯定是有问题。
有问题怎么办?告!
不仅告,载乔陈告的还很猛,他直接就告到了三司。
是的,就是中央朝廷的那个三司。
三司是北宋朝廷级别最高的财政机构,这个案子涉及税务,钱财,所以它们也是可以管的。
三司接到载乔陈的诉状,意识到事情不简单,马上启动程序,要求潭州上边的湖南派官员彻查,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湖南官员调查的同时,这个案子还惊动了朝廷里的一个监察御史,叫做赵抃。
赵抃,这个人很有名气,人送外号铁面御史,以刚正敢言闻名于世,跟包拯齐名,人称包赵。
赵抃非常重视这个事情,他马上给朝廷上了一封奏疏,希望朝廷一定要严查。
其实发展到这一步,这也只是一桩十分普通的地方官贪腐案,那按照正常的程序,三司发文,湖南官员,应该是负责法律的湖南提刑司派人调查,而且证据确凿,那就是该抓的抓,该判的判,然后结案就完事儿了。
但是,这个案子还真不太好办。
怎么说?
本案涉案人之一的走马蓝惟永,他是内都知蓝元震的养子,内都知是皇帝身边的高级宦官,蓝元震更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另外一个涉案人转运判官李章,他的岳父则是当朝宰相陈执中,这两个人背后都有势力,都不好得罪。
如果要动这两个人,那就要动宰相和大宦官,一个纵婿贪污,一个纵子腐败那是跑不了的。
而且,这个最开始的经办人,是三司的三司使王拱辰,在朝廷下令彻查本案之后,三司就把被卖掉的珠子追回来了,这些珠子按理说是重要物证,应该封存,但王拱辰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竟然把这些珠子送到了宫里,进献给了皇帝。
这个动作那简直是神来之笔,珠子进宫了,物证就没了,这物证都没了,案子还怎么查?
换言之,进宫的东西,那就是御物,谁还敢查?
别人不敢,铁面无私的赵抃,他敢。
他又上了一道奏疏,直接弹劾王拱辰,说这个王拱辰,他是三司使,身系案件之重,你不秉公执法,好好调查,你反而把物证送到了宫里,你这是什么居心?
赵抃直接把事情捅到了宋仁宗面前,还要求皇帝应该把入宫的珠子退出来,让珠子作为物证重新审理。
事情闹到了仁宗的面前,仁宗是皇帝,但他也很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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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
一个是自己身边得力宦官的养子,一个是宰相的亲戚,另外一边则是御史台的弹劾,如果自己压下案子,那自己不就是默许官员胡作非为,自己纵容贪污腐败,违法乱纪?可如果自己彻查到底,寒了身边人的心,以后自己还怎么用人?
一个皇帝如何解决一桩御案,他的性格因素要占很大成分。
仁宗的性格,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仁,懦。
宋仁宗是古代历史上第一个以“仁”为庙号的皇帝,他心肠很软,皇帝想吃烤羊,怕厨房麻烦,于是就忍着不说,在宫里溜达想要喝水,宫人没备着,他也不忍心责难,硬是渴着,包拯跟他讲话,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他也只是擦擦脸继续听,唾面而干也。
既然他仁,那么他就不忍心把别人往死里整。
而说他懦,不是说皇帝胆小怕死,而是说皇帝怕麻烦。
这位皇帝啊,既没有唐太宗那样拍板定夺的气魄,也没有明太祖朱元璋雷霆镇压的手段,面对问题,仁宗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和稀泥。
什么叫和稀泥,你们吵你们的,我呢,我两边都安抚,咱们都各退一步好不好?
这种性格就导致皇帝在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候,他就会经常性的优柔寡断,庆历新政就是最好的例子,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改革派和保守派吵的不可开交,仁宗一开始是支持改革的,但后来他发现阻力太大,争吵的太厉害,他马上就动摇了,结果新政得不到皇帝的支持,很快流产。
我们说,宋仁宗难道看不明白改革的必要性么?他是看的明白的,但是他没有魄力去承受改革的代价。
皇帝害怕背负骂名,不愿意自己当那个恶人,这其实是一种政治上的洁癖,皇帝希望自己永远是那个仁厚宽和的明君。
在这样性格的驱使下,仁宗在本案中选择了折中。
皇帝处罚了涉案的官员,任颢被贬职,但是贬的力度很小,只是降低了他的一些荣誉职称,把他从潭州弄到了渭州,从湖南贬到甘肃,的确很远,但职务仍旧是知州。
王拱辰呢,处罚比较严重,从三司被贬到了地方,知永兴军,至于李章和蓝惟永等人则是相应惩处,那具体惩处到什么程度?语焉不详。
可是您想,既然连记载都不详略,可见处罚力度并不怎么样。
至于进宫的珠子,仁宗没有退。
所以从皇帝的做法来看,仁宗的性格中还有一个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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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汴梁皇宫)
在皇帝看来,本案的问题其实有四点。
第一,珠子已经被王拱辰送到宫里了,难道真的要皇帝再退出去?应该退,但皇帝认为这是脸面问题。
第二,赵抃是御史,而且是颇有威望,颇有影响力的御史,他连上两道奏疏,朝野上下都知道这个事情了,如果皇帝真的不管,或者纵容包庇,御史们以后还怎么干活?这是制度问题。
第三,李章背后是陈执中,蓝惟永是蓝元震,真要往死里整,宰相和大宦官都不高兴,皇帝要用他们,就不能因为这个事情闹的关系不愉快。
第四,地方官确实分了赃,违了法,一点不罚说不过去,可皇帝觉得,如果要罚重了,又等于打了一大片,这是分寸问题。
仁宗的处罚当然不能说是合理的,因为仁宗没有做到完全公平公正,依法办事,但皇帝有他自己的私心,如果换做明太祖,那就直接掀桌子了,贪官,同党,后台,杀杀杀,肯定是一个不留,但那么一来,宰相跟你翻脸,宦官跟你离心,地方官人人自危,或许御史反而还觉得不够解恨,最重要的是,本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仁宗的做法就约等于是,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各自回家。
每个人都挨了一巴掌,但没人被打趴下,每个人都保住了一点面子,但谁也没赢。
这已经不是和稀泥的技术,这是和稀泥的艺术。
仁宗和稀泥已经活出了境界,和的炉火纯青,可在一次一次的和稀泥中,我们不禁要问,当法律遇到权力,当公正遇到人情,当制度遇到关系,究竟谁说了算?
无论如何,仁宗在至和元年的冬天解决了一个难以解决的案子,但往后看,庆历新政已经失败,熙宁变法还在路上,王安石司马光即将登场,而一个习惯于各退一步的朝廷,还能在辽宋夏三国时代的浪潮前,站稳脚跟么?
这些,仁宗不会想,也不必想,他需要的只是此时此刻,风平浪静。
案子告结,载乔陈想来会走湘江水路离开潭州,日日夜夜,夜夜日日,江水无言,只有东流。
参考资料:
《宋史》
《东都事略》
《王文恭公珪神道碑》
洪晓琪.北宋仁宗朝奏议文研究.新楚文化,2026
宋伟哲.律己慎刑:宋仁宗的治世之道.检察风云,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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