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铜锅摆在圆桌正中,羊肉卷翻了几滚,浮在汤面上打转。大舅举着酒杯站起来祝新年,话音还没落,三姨先笑了。
"哟,今年咱们家可有个大新闻呢。"她夹了一筷子金针菇,眼神往我这边瞟,"听说你在外面谈恋爱了?谈了多久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抬头:"快半年了。"
"半年?"她提高了嗓门,"那你们住一起了没?现在的年轻人,还没结婚就睡一块儿,我那天还在跟楼下王婶说呢,女孩子家要自爱,别让人看轻了。"
舅舅打圆场:"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三姨根本不接茬,越说越来劲:"我可听人说了,你打工那地方乱得很,你又在那种店里上班,谁知道天天跟什么人混一块?大姑娘家家的,别最后成了破鞋,让全家跟着丢人。"
最后一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时,整桌人都安静了。我妈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手背青筋凸起来。我爸脸色铁青,但动了动嘴,终究没出声。
瓷碗里的汤凉了一半。我放下筷子,慢慢抬起头。
三姨还翘着二郎腿,下巴高抬,一副等着我像往年一样低头走开的样子。表哥表姐们面面相觑,最小的表弟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三姨说完了?"我声音很轻。
"怎么,我说错了?你妈不管你,我做长辈的还不能说——"
"三姨夫。"我打断她,转过脸看向桌尾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他正端着茶缸子,手指在搪瓷壁上慢慢蹭着,像在数上面的蓝花。
"你养了九年的儿子,"我一字一句,"做过亲子鉴定没有?"
全场死寂。
三姨夫手里的茶缸"咣"地砸在桌面上,褐色的茶水泼出来,浸透了半张桌布。他的脸从耳朵根开始发青,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三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放什么屁!你给我说清楚!"
"2017年春天,"我转过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三姨夫去广州出差那一个月,有个开银灰色捷达的男人,每周三下午来咱家,待三个钟头就走。那年冬天,你生了小辉。"
三姨的脸唰地白了。
"小辉的耳朵,"我继续说,"跟他爸的耳垂一样——我说的是那个开捷达的男人,不是三姨夫。三姨夫是贴发耳,小辉是招风耳,这九年你给他剪头发从来只留寸头,为什么?"
三姨夫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盯着三姨,眼里的东西一点点碎掉,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小辉……2017年春节怀上的,我是三月初才回来……"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三姨疯了似的扑过来要抓我,被大舅一把拦腰抱住。她指甲划在大舅袖口上,撕出三道白痕:"你血口喷人!你一个破鞋还敢诬陷我!我撕了你的嘴!"
我站着没动。窗外的烟花恰好炸开,明灭的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三姨夫慢慢蹲下去,捡起翻倒的椅子,坐回原位。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卡住的机器。
大表姐拉住我胳膊往门外拽。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小辉躲在墙角,九岁的孩子缩得那么小,眼睛里全是茫然。三姨的尖叫声从身后追过来,走廊里有人在说"早看她不对劲""孩子确实不像老李"。
巷口的冷风灌进领口。我攥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是刚才我妈偷偷塞给我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手背。
走了很远,烟花声还在响。我把手插进口袋,里面空空的,这几年攒的那些忍让、那些"算了",好像也一并落在了那桌凉透的铜锅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是三姨夫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按灭了屏幕。夜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前面有孩子在放仙女棒,细碎的光划开夜色,转瞬即逝。
真好,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不用再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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