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级博物馆：文脉传千载 星光耀山河

【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李韵

暑假期间，故宫、国博等知名大馆往往一票难求、人满为患。当大馆门前队伍蜿蜒，那些真正想与文物静静相处的人，不如去到县城深处，去探访那些小而美、小而精、小而专的博物馆——它们不再是被时光遗忘的匣子，收藏的一段段承载着历史和文脉的珍宝，等你打开。

在山东青州博物馆，观众参观法门寺唐代精品文物。王继林摄/光明图片

从“跑龙套”到“唱主角”

截至2025年底，全国备案博物馆共7188家，免费开放率超91%；而作为博物馆的“神经末梢”，县级博物馆覆盖率达80%。悄然之间，一股强劲的文化动能正在县域大地加速生长。

2025年，湖北云梦县博物馆接待游客破百万人次，山东青州博物馆文创收入突破三千万元，河北定州博物馆联动古城商圈、民宿集群，仅暑期就拉动定州全域文旅消费3.8亿元。这些亮眼表现印证，县级博物馆正告别“文物仓库”的旧标签，从地方文化工作的龙套，变成地方文化叙事舞台上的主角。

河北定州博物馆馆藏的北宋定窑白釉刻花龙首净瓶。光明图片

实践表明，县级博物馆的舞台不在远方，而在县域乡土、街巷阡陌——它们是历史文化走向大众的“最后一公里”。内蒙古的红山文化博物馆，面向青少年开发互动课程，把偏远遗址变成孩子心中的文明启蒙地；辽宁的康平县博物馆，以辽金风格建筑为载体，让博物馆本身成为可阅读的地域文化符号；河北的行唐博物馆，把考古车马坑做成互动沙盘，周末这里挤满城里孩子、乡村老人，方言讲解里全是乡土温情；甘肃的临洮县博物馆，把马家窑彩陶展板拉进乡村广场，让留守老人、放学娃在家门口读懂家乡文脉……

最有辨识度的文化往往最具生命力。大馆荟萃各地国宝、体系宏大完备，但通史式的展陈架构，往往容易消解属地独有的历史细节与人文温度。而县级博物馆立足乡土，深耕本土文脉，留存的是贴近寻常百姓、触手可及的地方过往。江苏江阴市博物馆收藏的明代医疗器械，为国内现存形制最完整的古代外科器具；邳州市博物馆珍藏的西晋鹦鹉螺杯，实证了千余年前海上丝绸之路的商贸互通；溧阳市博物馆所藏《淳化阁帖》刻石，全国仅存三套。这些藏品的稀缺价值与本土关联，构成了大馆难以复制的独特优势。

安徽楚文化博物馆坐落于楚国最后的都城寿县，将严谨的考古成果转化为可感可知的文旅体验。博物馆以寿春城遗址考古成果为根基，打造“江淮楚歌”展览体系；馆藏的158枚楚金币“郢爰”等镇馆之宝被开发为楚金币巧克力等轻量化文创产品，让游客“把博物馆带回家”；与此同时，通过“博物馆奇妙夜”等沉浸式夜游活动，将静态陈列转化为可参与的互动场景。学术为底、体验为用，博物馆从静态展馆跃升为县域文化地标。

从“撑排场”到“寻出路”

在向好态势之下，隐忧同样不容回避。

近年来，一些县级博物馆在新建或改扩建后，场馆条件显著改善，不少成了当地的地标性建筑，撑足了场面。然而，开馆后的运营却频频陷入困境。

记者了解到，山东某博物馆甚至因交不起电费而被迫暂停开放。虽然这是个别案例，但“开不起空调、养不起库房、用不起设备”的状态，在很多县级博物馆真实存在。湖南慈利县的博物馆相关负责人就曾算过一笔细账：恒温恒湿库房要保持标准环境，仅电费开支每月就要上万元，而整个博物馆每月水电支出高达两万多元。当地县政府每年为博物馆安排的免费开放补助资金总共才20万元，连维持日常运行都捉襟见肘。

在湖北云梦县博物馆拍摄的简牍。新华社发

专业人才的匮乏同样严重制约着县级博物馆的高质量发展。不少县级博物馆人力极度紧张，文物修复、展览策划、文创设计等领域的人才尤为稀缺。馆员往往身兼数职，基础的文物建档和日常养护都难以周全，深度研究与价值挖掘更是无从谈起。常熟市博物馆馆长谢金飞告诉记者：“我馆核定编制29名，实际在岗工作人员不足25人，部分在编人员长期外借抽调，在岗人力进一步缩减。内设业务部门人手紧缺，展陈部门仅3名在岗人员，学术研究部门在岗人员不足2名，这直接制约陈列研发与文博学术深耕。”据他介绍，馆内有不少文物需要修复，但本馆无持证专业文物修复从业人员，书画装裱等核心修复工种缺口尤为显著。常熟市博物馆是国家一级馆，在全国县级博物馆中可以算是位居头部，它尚且如此，其他二、三级馆的窘迫可想而知。

采访中，记者深感遗憾的是，一些县级博物馆建设运营与群众需求明显错位。县级博物馆扎根基层，本是打通公共文化服务“最后一公里”的关键阵地，但部分场馆仍沿用“玻璃柜+说明牌”的传统展陈模式，展陈文案偏重专业学术表述，缺少面向大众的互动体验设计，和本地群众的认知习惯、观赏需求有较大落差。在记者参观过的县级博物馆中，多年不换展陈的并非个案，更有甚者，展柜里不时看到昆虫的身影。不少博物馆因此门庭冷清，自身承载的公共文化普惠职能自然难以落到实处。

资金保障不足、专业人才短缺、展陈理念落后等多重短板叠加，使得不少县级博物馆难以兑现公共文化服务职能，亟待探寻破局之策。

从“结对子”到“开新局”

资金之困、人才之渴、展陈之旧——制约县级博物馆高质量发展的沉疴件件都是“硬骨头”，但希望已在途中。

记者从国家文物局了解到，去年12月召开的全国博物馆工作会议系统部署了“十五五”时期博物馆发展任务，指导各地通过推进中小博物馆提升计划、完善帮扶机制等方式，健全协同联动的现代博物馆治理体系，为推动“十五五”时期县级博物馆高质量发展指明方向。

国家文物局还举办全国省级文物行政部门博物馆处处长培训班，其中专门设置了“中小博物馆提升探索实践”课程，指导各省级文物部门更好掌握相关政策法规，推动县级博物馆规范管理和健康发展。

其实，从2023年起，国家文物局就陆续在四川、河北、江苏、山东等地进行中小博物馆提升的试点工作，正式将中小博物馆从“有没有”的覆盖阶段，推向了“好不好”的高质量发展阶段。

观众在位于安徽马鞍山市含山县的凌家滩遗址博物馆参观。新华社发

各试点地区普遍开始探索“大馆带着小馆走”的发展路径。比如河北保定市持续深化与河北博物院的战略合作，双方通过展览策划联动、数字资源共建共享及人才交流机制创新，构建起上下贯通、横向联合的馆际深度协作体系。在中小博物馆提升试点的整体布局中，人才培养是各地公认最难啃却也最绕不开的一块“硬骨头”。山东博物馆、山东省博物馆学会则与市县博物馆签订“一对一”结对帮扶协议，具体内容覆盖展陈策划、藏品管理、学术研究、讲解培训等全链条。基层人员跟着省馆专家一起做项目、搞研究，这种实战式培训远比坐在教室里听几天课，更能促进能力跃升。

提升试点的另一个重要方向，是让中小博物馆学会自己造血。比如湖北云梦县博物馆，依托省博与高校结对帮扶，深挖睡虎地秦简资源，打造“云梦有喜”IP，推出30余款文创。2025年研学入馆学生超30万，当年前7个月文创收入达400万元，自营收入有效补充场馆运维。江苏对博物馆文创、IP运营等经营性收入实行项目清单化台账管理，净收益执行七三分配。七成资金用于馆藏建设、展览打造等文博事业发展，三成用于工作人员绩效激励，从资金端激活了县级博物馆的内生造血能力。

曾经，这些县级博物馆是蜷缩在县域角落里的小角色，守着珍贵的家底却无力施展。如今，在国家中小博物馆提升试点的推动下，大馆伸出了结对帮扶的手，但更重要的是，县级馆自己长出了向前走的脚。帮扶是起点，自强才是归宿。当每一座县级博物馆都能自己发光，中国文博事业的版图才真正称得上星河璀璨、照亮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