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明惠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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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号,小宝满月。月嫂走了,我一个人抱着她坐在飘窗上晒太阳,她皱巴巴的小脸贴着我胸口,呼出的气热乎乎的。老大趴在我腿边,用手戳妹妹的脚心,说"妈妈她脚好小"。我笑着拍开他的手,让他别闹。左边小腹有点坠坠的疼,像月经要来的那种,我以为是产后没恢复好,没当回事。
恶露一直不干净,四十多天了还有。我妈说"生老大时不也拖了两个月",我就信了。每天换护垫,偶尔带点血丝,暗红色的,我也没多想。夜里喂奶两小时一次,困得站着都能睡着,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直到那天洗澡,手指摸到下面有个硬硬的凸起,不疼,但硌手。我蹲在浴室地上,热水从头浇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不疼,不痒,能是什么?息肉?囊肿?我把手拿开,又摸了一次,还在。
2月10号,我抱小宝去社区打疫苗,顺带问了妇科的医生。内检的时候她"咦"了一声,又拿个东西照了照,表情变了。她没说太多,就写了个转诊单给我,说"去大医院查查,别拖"。
那天回家路上我推着小宝,走得很慢。她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围巾的角。我低头看她,心里突然觉得慌——还没断奶,还没长牙,还不能翻身,她太需要我了。
2月15号,活检。躺在那张台子上,腿架起来,器械探进去的时候"咔"一下,不疼,但有什么东西被夹走了。我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心里默数,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医生说好了。穿裤子的时候手在抖,扣子扣了三遍才对上。
等结果那几天,我照常喂奶、做饭、接送老大。只是半夜喂完奶睡不着的时候会搜手机,搜"宫颈活检疼不疼""活检结果几天出来""活检出血正常吗"。那些白色背景上的黑色文字像蚂蚁爬进眼睛里,越看越乱。有一天凌晨三点,我搜到了"cin3""浸润癌",手一抖,手机砸在床沿上。
老公醒了,迷迷糊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手机掉了。他翻个身又睡过去,鼻息均匀。我躺在他旁边,小宝在婴儿床里轻轻哼了一声,又安静了。那几分钟里,全世界都睡着了,只有我睁着眼,听自己心跳。
2月20号,结果出来。医生把报告推过来,指着一行字说"早期,很早期,可以做微创,保留生育功能"。我问"能治好吗",他说"早期治愈率很高,你别怕"。我点点头,心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松了一半。
但另一半还在。我还没给小宝断奶。
2月28号入院。抱着小宝亲了半天,她以为我在逗她,咧嘴笑了,没牙的粉色牙床露出来,口水蹭了我一脖子。我把她递给婆婆的时候,她突然"哇"一声哭了,小手乱挥,抓住了我一根手指头。我掰开她的手,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听见她还在哭,声音穿过走廊追过来,像一把小钩子。
手术安排在3月2号早上第一台。前一晚护士来备皮,插了尿管,走路别扭得很。老公陪床,在折叠椅上蜷着,打呼噜。我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想象明天手术做完的样子——大概住几天院就能回家了吧,小宝还等着喂奶,虽然医生说术后不能喂了,但至少能抱抱她。
3月2号早上七点,推进手术室。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麻醉医生往我手上扎针,说"睡一觉就好了"。我数了三秒,就没知觉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护士在拍我的脸。我记得她戴着粉红色的口罩,喊"醒醒,睁眼"。我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看见满眼的白色。嘴干,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有"嗬嗬"的声音。
然后我感觉到身下湿湿的,热热的,一股一股往外涌。我低头——脖子僵得动不了——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例假第二天突然站起来那种"哗"一下,但比那多得多,多到整条腿都是热的。
护士脸色变了,按了铃。一下子来了好几个人,有人推床,有人往我胳膊上扎针,有人喊"血压在掉"。我看见血袋挂起来,透明的管子变成红色,一滴一滴往我身体里流。但我感觉不到它在流,我只感觉下面还在往外淌,像拧不紧的水龙头。
意识又模糊了。模糊之前我听见有人在喊"请家属签字",然后是老公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保大人,肯定保大人"。我想说"我当然知道保大人",想笑一下,但嘴咧不开。
然后是第二次手术。
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全身插满了管子。鼻子里一根,手上两根,下面还有一根导尿管,管子里的液体是粉红色的。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牙齿打架。老公趴在床边,眼睛肿着,见我睁眼,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我说不出话,就用手指了指肚子。
他明白了,说"子宫切了,大出血止不住,保命要紧"。停了一下,又说"没事,小宝挺好的,妈喂奶粉,她吃得可多了"。
我闭上眼。
子宫切了。我三十四岁,切了。
3月5号,ICU第三天。引流瓶里的血水从鲜红变成暗红,护士每天来换,说我"命大"。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出风口,纸片粘在格栅上,一吹一吹地动。脑子里没什么想法,就是空。
老公每天都来,隔着玻璃用对讲机跟我说话。他说老大在家写作业呢,说小宝会抬头了,说妈炖了汤等我出去喝。他嘴在动,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滋滋啦啦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听着,点头,比口型说"好"。
3月8号,转回普通病房。护士把手机还给我,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我点开相册,翻到手术前拍的那张小宝的照片——她穿着鹅黄色的连体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耳边。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屏幕都快花了,看见她眉毛淡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鼻子小小的,像两颗米粒。嘴唇抿着,粉粉的。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病房里安静,隔壁床老太太在打点滴,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窗外有鸟叫,春天了。
我想回家。
想抱抱她。
3月15号出院,老公扶着我慢慢走。从住院部到停车场那五十米,我歇了三回。伤口隐隐地疼,腰直不起来,像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整个人往下塌。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就看见婆婆抱着小宝站在单元楼下。隔了十几米,小宝裹在粉色襁褓里,只露出一个头顶,黑黑的胎发翘着。
我让老公停车。推开车门,一步一步走过去。风有点大,我拢了拢外套,怕伤口着凉。走近了,婆婆把小宝转过来给我看。
她胖了。脸圆了,原来尖尖的下巴有了弧度。眼睛睁着,黑眼珠转来转去,看见我,没笑,也没哭,就那样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我的手指上有伤疤——插针留下的青紫,还有新的老的一层叠一层。我没摸下去。
小宝打了个哈欠,头一歪,睡了。
我站在单元楼下,风把头发吹到脸上,糊住了眼睛。我抬手去拨,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还没撕干净,粘着几根棉花纤维。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老大写作业。他写了擦,擦了写,橡皮屑堆了一小堆。我说"认真点",他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
小宝在隔壁房间哭,婆婆起来冲奶粉,奶瓶"叮叮"地响。
我坐了一会儿,慢慢躺下去。左耳朵贴在枕头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还在跳。
那就行。
那就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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