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黄金时代的背影

对于美国人而言，想起格林斯潘，更多会联想到那些“美好”的点滴，尤其是在当下这个通胀回归，地缘竞争加剧，供应链破碎，价值观对立时代，看向格林斯潘的离开背影，当隐约能看到那个逝去的“黄金时代”。

逝去的，不只是一个100岁的老人，而是低通胀时代、全球化时代、美国消费驱动时代、“央行万能论”时代。

他既是繁荣的缔造者。也是泡沫时代的奠基者。

美国经济学家、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前主席格林斯潘去世，享年100岁。

格林斯潘1926年3月6日生于美国纽约，曾担任美联储主席超过18年（1987年8月至2006年1月），是美联储历史上任职时间第二长的主席，也是中国人民最耳熟能详的美联储主席。他生于20世纪美国大萧条的前夜，故于21世纪百年未有之变局的开端。他经历过最坏的时代，也操盘过最好的时代，历经沧桑，看遍风雨，成于繁荣，累于危机，百龄而终。

格林斯潘晚年罹患帕金森病，声名罕见于浮世，但在他去世之日，仍享死后哀荣，各大媒体纷纷撰文悼念，盖棺定论，言说功过是非。

格林斯潘之功在于，他执掌美联储18年间，恰逢美国历史上第二长的经济扩张期（1991-2001年的十年无衰退繁荣），当时的美国经济实现了罕见的低通胀、高增长、低失业率以及科技创新大爆发。他的任上，同时也重叠于全球化的黄金时代，冷战结束，中国加入WTO，互联网崛起，世界变平。

对于美国人而言，想起格林斯潘，更多会联想到那些“美好”的点滴，尤其是在当下这个通胀回归，地缘竞争加剧，供应链破碎，价值观对立时代，看向格林斯潘的离开背影，当隐约能看到那个逝去的“黄金时代”。

格林斯潘不是那个时代的旁观者，而是深度参与者。他的任期内并非一帆风顺，遭遇了1986年股灾、亚洲金融危机、互联网泡沫、911事件等，在各种危机中，他起到了重要的引领作用，前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称其为“传奇人物，无人能及”。

在他的任上，美联储发挥了前所未有的重要作用。每次危机来了，美联储放水，市场就会涨回来，以至于华尔街几乎形成一种信仰：美联储永远会救市场。媒体公认他擅于通过精准操纵利率、向市场注入流动性，以抚平全球市场的恐慌。格林斯潘因此被他的传记作者称为“大师”（Maestro），他能像指挥家一样在利率、通胀与经济增长之间维持微妙平衡。针对互联网作为新生事物所伴随的泡沫隐患，格林斯潘在1996年前瞻性的创造出“非理性繁荣”这样的新术语，在经济学界广为流传。

但他越成功，人们越相信央行能够消灭周期；而这种信仰最终成为金融危机的重要土壤。

格林斯潘的争议之处在于，他卸任不久，就爆发了次贷危机，从而暴露了他的短板与错误。格林斯潘年轻时深受自由市场思想影响，长期支持金融自由化、金融创新和放松监管。外界认为他这种对市场效率的“天真信仰”以及长期实施的低利率政策成为次贷危机的催化剂。在2008年10月的国会听证会上，他直面了自己的理论缺陷，承认高估了自由市场自我纠偏的能力。但在今天看来，这也是他坦诚而人性化的一幕。

他既是繁荣的缔造者。也是泡沫时代的奠基者。

格林斯潘之后，可能再也不会有如此被“神格化”的美联储主席，尤其是在美国现任政府频繁打破数十年来不干预货币政策的传统、试图将美联储官员政治化的当下看。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对于中国人来说，格林斯潘并不仅仅是美联储主席，他还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代经济学人的重要启蒙者，是中国融入全球化时代的重要见证者。

对于改革开放后的中国而言，格林斯潘不仅是美国央行行长，更是一代中国经济学人的“西方老师”。很多人第一次通过他理解市场经济、中央银行、美元体系与全球资本流动。

对于改革开放后的中国而言，在格林斯潘身上，中国的经济学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何谓货币政策，何谓美元霸权，第一次通过他理解市场经济、中央银行、美元体系与全球资本流动。

2008年的金融危机，又让中国完成了对这位“老师”的祛魅。

他的失误以及对他的祛魅，警醒了后来中国自己金融政策制定及经济治理逻辑的形成。市场并不完美，政府也并非万能；真正重要的，不是在两者之间选择其一，而是在变化的世界中不断寻找新的平衡。

格林斯潘的自由市场信仰也客观上使中国成为格林斯潘时代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在格林斯潘的全球化时代，中美经济形成历史性的互补，实现了长期的双赢。

在离任的前一年，格林斯潘公开反对对中国加征关税，他建议，任何因贸易而失业的美国工人都可以通过失业保险和再培训计划得到补偿。他认为任何试图制裁的做法都将损害美国经济。

逝者之言，言犹在耳，在今天看来更显其远见。

格林斯潘离世时，美国正重新走向产业保护、关税壁垒与大国竞争，而他所深信的全球分工、自由贸易和市场自我修正机制，则正在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

他并非全球化的创造者，也不是金融危机唯一的责任人，但他或许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管理者。

当时代上升时，人们称他为“大师”；当时代结束时，人们又让他承担时代的错误。

如今这位百岁老人终于离去，留在人们身后的，不仅是一位央行家，更是一个全球化黄金时代渐渐远去的背影。

本文是为《新京报》观察家专栏文章，见刊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