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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王室翱
编辑 | 吴佩蔚
本文由长青研究社原创
6月1日,当《老红书》三个字突然出现在首页时,不少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愣了一下。
“老红书”?
是小红书改名了?还是又做了一个给老年人用的新App?
点进去才发现,它既不是产品更新,也不是营销活动,而是一本杂志。杂志里没有教老人怎么用手机,也没有教子女怎么给父母养老。杂志里介绍的老人聊穿搭、聊爱情、聊独居生活,聊退休以后如何把日子过得更有意思。有人八十多岁还在研究配色,有人九十岁仍在坚持拍vlog,更有人把年轻人也未必敢尝试的穿搭玩出了自己的风格。
更有意思的是,《老红书》选择在儿童节这一天推出。
一边是人生刚刚开始的人,一边是已经走过大半人生的人。儿童节向来象征着成长的起点,而《老红书》讲述的却是时间另一端的故事。两个看似遥远的人生阶段,在同一天被摆到聚光灯下,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呼应——人们总在庆祝如何长大,却很少认真讨论如何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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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红书》,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互联网产物的“回收利用”。
早在2025年初,小红书官方披露,截至2024年底,60岁以上的老年月活跃用户已超过3000万,老年创作者的数量在过去两年增长了三倍,累计已发布笔记超过1亿篇。网友们顺手将这一内容生态称为“老红书”。一年多过去,小红书把这个由网友创造的词,正式做成了一本实体刊物的刊名。
这个动作值得琢磨。对于一个内容平台来说,把一个并非主流叙事,甚至长期处在边缘视野中的用户群,做成一本具有“纪念碑”意味的纸质出版物,本质上已经不是一次常规运营,而是一次姿态明确的公开表态:银发内容不再只是流量池中的边缘分支,而是平台必须认真对待的一部分。
银发用户在小红书的崛起,并不是一两个爆款账号偶然带起来的热闹,而是平台层面的资源投入和用户层面的内容供给共同支撑的结果。
2024年,小红书投入34亿元启动“银发触网计划”,围绕字体放大、语音播报、简化交互等方向持续推进适老化改造。这个动作表面上是产品优化,实质上是在为一个新的内容人群降低进入门槛。对于老年用户而言,能不能顺畅使用平台,不再只是体验问题,而是决定他们能否参与内容生产的问题。
适老化改造建立起了银发内容的“完美培养皿”,内容生态的自发生长也因此顺理成章。
从梅英阿嬷的“九旬自律生活”,到健康真好记录的“两个老年人的一日三餐”——这些看似分散的个体故事,实际上共同构成了小红书希望讲述的银发图景。它们没有统一的脚本,也不依赖精致的运营模板,却有一种很强的现实感:不是平台先设定好“银发内容”该长什么样,再让用户去填空,而是用户自己先长出了内容,平台再去承认它的存在。
梅英阿嬷在小红书平台上虽然只有34.3万粉丝,属于典型的腰部达人,但其活跃粉丝占比却高达98%;周大爷不服老的活跃粉丝占比也有70%,都属于较高水平。换算一下,这意味着银发博主的粉丝“含金量”并不低,甚至在很多场景下高于同量级的年轻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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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博主梅英阿嬷的vlog视频截图
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年轻内容的竞争越来越激烈,曝光容易,留存越来越难;而银发内容的吸引力,恰恰不建立在“人设工业化”上,而建立在生活经验、真实状态和情感可信度上。对于品牌方而言,这种内容的价值不只是“好看”,也包括更容易形成稳定信任、更容易促成深度互动,也更容易完成转化。中老年账号商业价值更高,不是因为它们更热闹,而是因为它们更难被复制。
从这个角度看,3000万用户、1亿篇笔记并不只是展示规模的数字,而是一套已经成形的内容资产。小红书推出《老红书》,不是在凭空创造一个市场,而是在为这套资产寻找更高一级的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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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汇比喻小红书这次的动作,“逆行”一词有一种奇异的贴切。
如果只看6月1日这一天,《老红书》像是一次孤立的、温情向的品牌动作。但把镜头再往前拉一周,会发现它其实是小红书近期一连串密集动作的最后一环。
4月30日,小红书发布全员内部信,宣布整合社区、电商、商业化三大核心业务,同时成立AI一级部门“Dots”和企业智能部,由总裁丁玲统管核心业务,并向CEO汇报。
5月25日,小红书社区运营负责人云帆首次公开平台月活跃用户已突破4亿,日均搜索量超过8亿次,并宣布2026年将陆续上线长图文、播客和4K超高清视频。平台计划投入数千万创作基金和500亿流量,扶持15个赛道的内容向两分钟以上的中长视频转型。
两天后,央视与小红书在北京签约,正式宣布小红书成为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持权转播商。这意味着本届世界杯全部104场赛事的直播、回看及精彩集锦,用户均可在小红书免费观看,而平台足球兴趣用户也已突破1亿。
把这三件事和《老红书》摆在一起,能看出一种极具反差冲击力的节奏。组织架构是内功,4亿月活和中长视频战略是扩张,世界杯版权是破圈,共同的关键词都是“更大、更快、更广”。
《老红书》却是这一周里唯一一个不谈规模、不谈增长的动作。
在一个高喊“All in”的扩张周里,留出版面慢慢讲“被看见”和“被记住”,这种反差本身,比杂志内容更值得琢磨。
这是公司内部视角下的一次“逆行”,而放在更大的尺度里,则是一场算法时代的“逆行”。
把上文提到的银发用户数据和“杂志”这个动作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张力:小红书的核心战场是算法分发的信息流,但《老红书》选择的却是最“反算法”的载体——纸质刊物、人物专题、跨代际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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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小红书官方制作的纸质版《小红书使用手册》
这当然不是平台的失误,而是一种有意为之的“翻译”。
算法分发擅长制造瞬时兴趣,擅长把某个片段推到你面前,也擅长让你在几秒钟内决定是否继续停留。但它天然是碎片化的。一个90岁奶奶的Vlog可以在信息流里获得20万甚至更多的关注,可这种关注往往遵循的是一种典型路径:看到、感动、转发、划走。它能形成情绪,却很难沉淀认知;它能让个体被看见,却不一定能让一整个群体被理解。
这正是《老红书》介入的地方。
它围绕雪瑞姑姑的乡村退休日常、梅英阿嬷的高能量生活等内容展开,不是为了重复信息流里已经出现过的热闹,而是把原本散落在笔记和视频中的碎片经验,重新组织成有结构、有纵深的人物志。人物志这种形式,看起来古老,实际上非常适合处理当下的平台问题:它允许你把一个人从“被刷到的瞬间”里解放出来,让他的生活方式、表达方式、价值观和日常逻辑都变得可阅读。
这也是杂志和信息流最大的差别。
信息流提供的是遭遇,杂志提供的是理解;信息流提供的是碎片,杂志提供的是组织;信息流制造的是热度,杂志试图沉淀的是叙事。
所以,《老红书》某种程度上不是一次营销动作,而是一次内容生态的补课。它试图用一本可以被翻阅、被收藏、被长期讨论的出版物,去匹配3000万银发用户和1亿篇笔记本应获得的社会关注度。换句话说,小红书不是简单地给老人出了一本杂志,而是在为自己的银发内容生态建立一套更稳定、更正式、更具有公共性的表达框架。
如果把问题再往深处推一层,《老红书》真正触及的,其实不是商业,而是话语权。
谁有权定义“老年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
过去几十年,主流媒体和广告语境里的老年形象大体停留在两极:要么是需要被照顾的弱者,要么是“老有所乐”式的标准化画面。前者强调脆弱,后者强调和谐,但两者共同的问题在于,它们都不是老年人自己在讲述自己。
老年人往往是被描述的客体,而不是叙事的主体。
而小红书的银发内容生态之所以能够引发跨代际共鸣,恰恰在于它打破了这种单向结构。年轻人透过老年博主的笔记,看到的不只是“老人如何生活”,更是“一个人如何在漫长人生之后依然保有表达欲和创造力”;老年人则借助平台连接外界,获得关注、回应和新的社交关系。这种关系不是单纯的展示与被展示,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关怀与被关怀,而是一种更平等的双向交流,这也是为什么银发内容会持续吸引年轻用户。
88岁的退休教师王朝尧,因为分享喝奶茶的日常视频登上热搜,被称为“全网最老吃播”,后来还成为小红书适老化使用手册的监制。88岁的“康康和爷爷”凭借穿搭内容收获百万粉丝,一句“我八旬小伙搞穿搭,你二旬老汉怕不怕”,成了平台广为流传的名言。90岁的“梅英阿嬷”则用记录高能量日常生活的Vlog,收获了二十多万粉丝,评论区里挤满了自称“二旬老人”的年轻人。
历史学者许纪霖曾将这种现象概括为“隔代亲”——两代人在分享与互动中,各自获得了一种生活的力量。
年轻人看这些账号,并不只是为了猎奇。更深层的心理,是他们在这些内容里观察自己的未来:一个90岁的人依然在研究穿搭、一个80岁的人仍然兴致勃勃地经营日常——这些内容让“衰老”不再只是一个抽象、沉重、令人回避的概念,而是一个仍然可以被积极书写的人生阶段。
《老红书》如果真的能够延续这种平等性——让60岁以上的人物以主角而并非被观察对象的姿态,出现在穿搭、情感、空间设计这些通常被认为属于年轻人的版块里——那么它的意义就不只是小红书的商业延伸,而是在公共话语层面,为“老年”这个词重新争取它本该拥有的丰富性和尊严。
它不是在替老人说话,而是在让老人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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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里还有一层不能忽视的风险。
任何被平台看见的群体,一旦被证明具有商业价值,就很容易再次被包装成新的流量素材。银发内容之所以动人,恰恰在于它的真实感;而一旦平台开始把这种真实感过度模板化、仪式化、符号化,它就可能迅速变成另一种更精致的消费对象。
这也是《老红书》最需要警惕的地方:它不能只是把老年人的生活再加工成一种更高级、更温和、更适合传播的内容形式,否则所谓“被看见”,最终仍可能滑向“被使用”。
但至少在出发点上,小红书这次做的事情有它的分量。
把一个网友自发命名的现象,认真地做成一本可以被反复阅读的刊物,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它意味着平台开始承认:老年人的生活不是边角料,不是补充项,也不是需要被随手滑过的背景板,而是一种值得被郑重书写、被长期记录、被公共讨论的内容。
老年人的生活,值得被认真翻阅,而不只是被轻轻地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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