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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的珠峰故事,从加德满都、卢卡拉,或是珠峰大本营开始。奥利弗·福兰(Oliver Foran)的珠峰攀登,却从印度孟加拉湾的一片海水开始。
2026年4月初,这个26岁的澳大利亚人站在海边。为这一天,他准备了整整半年。可真正出发时,还是紧张起来。几分钟后,他走进海水里,再转身回到岸上。接下来,他要完全依靠人力,穿越印度与尼泊尔,抵达珠峰脚下,再继续登顶世界之巅。
脚踏入海水的那一刻,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眼前只剩一件事:一步一步向前。但这份安静没能维持太久。第一天,他就在39℃的湿热中骑行了107公里。繁忙的车流、灼人的热浪、轰鸣的卡车与漫天灰尘,很快把这场带有仪式感的出发,拉回了粗粝的现实。
撰文|赵景宜
编辑|玄天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Oliver Foran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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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孟加拉湾出发后,浪漫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里,印度公路的现实不断贴近他的身体。卡车贴着身旁呼啸而过,牛和狗会毫无预警地窜上路面,坑洼破碎的路况逼着他时刻保持警觉。可在同一条路上,也有人特意停下车,问他要不要喝水。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4月9日早上。那天他全身僵硬、思绪纷乱,前方还有122公里要骑,气温逼近40℃。骑出6公里后,他开始哭泣。很多年来,他从不允许自己哭。他一直以为,哭泣会显得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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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哭泣,远不只是热浪与长途骑行带来的崩溃。母亲去世后,他便习惯了把情绪深深收起来。直到这趟从海平面走向珠峰的远征开始,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情绪,才开始一次次涌出。
哭完之后,奥利弗和摄影师 Stan 聊了几句,喝了些水,然后重新跨上自行车,把剩下的116公里骑完了。
那一天结束时,他在印度的骑行里程已累计522公里。对一趟从海平面到珠峰顶的远征来说,这仍然只是开头。热浪没有退去,道路也没有变得容易。卡车、灰尘、牛、狗、破碎的路面,以及不肯松动的高温,依旧轮番出现在他面前。
几天后,他跨过恒河。对一条从孟加拉湾指向珠峰的路线而言,那不只是地图上的一条河,更像一个坐标的提醒:他已经离海越来越远,而真正的山,仍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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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后,奥利弗穿过印度,骑行约700公里。那里有42℃的高温、无尽的卡车、混乱的道路和漫长的灰尘,也有陌生人递来的水、孩子的笑声和路边聚集的人群。印度没有给他一个轻松的开端,只是一次次把他推回同一个问题:还要不要继续。
进入尼泊尔后,热浪没有立刻消失,但地形开始变化。山路逐渐出现,喜马拉雅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方向,而成了正在眼前抬升的地形。
很快,自行车也走到了尽头。一天午后,道路继续抬升,路面变成碎石和粗糙小道。继续骑行已经不现实,他面前只剩两个选择:提前停下,或者改变方式。
最后,他把车放下,改用双脚继续向前。那一天,他骑行、徒步或跑步共完成67公里,累计爬升超过2100米。这是整趟远征第一次重大的临场调整。路没了,原来的方式也走到了尽头。他只能换一种方式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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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9日,第15天,他第一次看见了珠峰。
此前,他已骑行超过1100公里,累计爬升8500米。当天只有44公里,却几乎全是艰难的土路和鹅卵石路,还要继续爬升近1000米。腿已经耗尽,他只是机械地一步步往前挪。那些热浪、灰尘、坏路和无数次踩踏,让人备受折磨。就在这时,珠峰从远处露了出来。它很小,不像照片里那样占据整个画面,可奥利弗还是一眼认出了它。
第二天,他抵达尼泊尔的 Bung,结束第一阶段。这是索卢昆布山地中的一座村庄,也几乎是自行车能够把他带到的最后一站。16天里,他骑行1150公里,累计爬升10000米。这是他做过最难的事之一:42℃高温、混乱道路、持续爬升,直到身体里什么都不剩。他写道,中途有过两次崩溃,也有两次重新撑回来。每一次快撑不住时,他都只告诉自己一句话:再踩一下。
在无数次“再踩一下”之后,他终于抵达 Bung。自行车把他从孟加拉湾带到这里,也把他送到了这趟远征真正的起点。接下来,轮子将不再有用。路会变窄,海拔会升高,真正的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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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奥利弗·福兰看过一部纪录片。片子里,一名登山者从印度孟加拉湾出发,徒步穿过印度和尼泊尔,最终登上珠峰。那是1990年。通往珠峰的路不是从大本营开始的,而是从海岸开始,经过炎热的平原、漫长的道路、村庄和河流,地形一路抬升。
这个故事,就这样留在了奥利弗的脑子里。
纪录片里的登山者,是蒂姆·麦卡特尼-斯内普(Tim Macartney-Snape)。他是澳大利亚登山史上绕不开的名字。1984年,他和格雷格·莫蒂默(Greg Mortimer)成为第一批登顶珠峰的澳大利亚人。他们走的是北坡路线,没有使用辅助氧气。几年后,蒂姆又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定义了珠峰的起点。这次从海平面出发、最终抵达珠峰顶的行动,后来被视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sea-to-summ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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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姆·麦卡特尼-斯内普
这也是这类路线最迷人的地方:它让人重新追问,一座山的攀登究竟从哪里开始算起?如果起点回到海平面,珠峰就不再只是大本营以上的冰川、营地、固定路绳和冲顶窗口。它会变成一条极长的上升路线。人在抵达世界最高处之前,必须先穿过平原、河流、道路、村庄和山地。
在这条路线的历史中,另一个名字同样重要:金昌浩。
金昌浩是韩国最重要的喜马拉雅登山者之一,以大胆、轻量化的阿尔卑斯式攀登著称。2013年,他成为第一位无氧完成全部14座8000米山峰的韩国人,并在当时创下无氧完成14座的最快纪录。
同一年,他发起自己的“0 to 8,848 m”远征:从印度 Sagar Island 的海平面出发,沿恒河皮划艇上行,骑车前往尼泊尔,徒步进入珠峰大本营,最终无氧登顶珠峰。从印度海平面出发,到无氧站上珠峰顶,金昌浩用了67天。这后来成为 sea-to-summit 路线最快的已认证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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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昌浩
金昌浩后来遇难于喜马拉雅。2018年,他率队尝试尼泊尔 Gurja Himal 南壁新路线时,事故发生在山下营地。5名韩国登山者和4名尼泊尔工作人员遇难,其中包括49岁的金昌浩。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个67天的纪录,也是一种更强调轻量化、自主性和探索性的登山方式。
两人的路线看起来相似,实际差别很大。金昌浩的67天建立在长期高海拔经验之上。他强调轻量化、无氧和自主完成,尽量减少外部支持,把更多风险和判断留给自己。奥利弗的远征则是另一种形态。它从一开始就包含商业珠峰团队、夏尔巴向导、辅助氧气、摄影师跟拍、社交媒体更新和公益筹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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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很清楚,他不是金昌浩那样以新路线、无氧8000米和阿尔卑斯式攀登闻名的职业高山攀登者。他对媒体说,自己一直想攀登珠峰,但想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去做。对他来说,“特别”不只意味着从海边出发,也意味着把这趟远征和另一个目标绑在一起:为青少年心理健康筹款。
出发前,他制定了一条清晰的路线:从孟加拉湾骑行到尼泊尔,从 Bung 徒步进入马卡鲁—巴伦区域,攀登梅拉峰,穿越 Amphu Lapcha,最后抵达珠峰大本营。
但进山之后,路线很快不再完全由计划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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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尼泊尔后,热浪没有立刻消退,地形却开始抬升。山地把这趟远征从公路骑行推向另一种状态。
有一天中午,他们在谷底吃饭,抬头就是下午要翻过的山口。上升很快开始,坡度持续变陡,腿部的疼痛越来越清晰。还剩7公里时,播放列表里响起 Pink Floyd 的《Wish You Were Here》。那首歌总会让他想起母亲。
这是远征中第二次明显的情绪溃口。几小时碎石下坡和持续上坡的消耗叠加上来,疼痛、疲惫,和更深处的悲伤撞在一起,他忽然撑不住了。幸运的是,转过弯,团队就在前方等他。他停下来,喝水,休息,听他们说话。十分钟后,他重新出发,走完最后7公里。
自行车阶段在 Bung 正式结束。接下来的路线本来很清楚:徒步进入马卡鲁—巴伦国家公园,攀登梅拉峰,穿越安普拉普查山口,再抵达珠峰大本营。地图上看,这条路连贯;真正进山后,事情会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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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第一天就是长时间爬升。起初一切还算顺利,直到天气突然变坏。冷雨落下来时,他才发现包里只有抓绒,没有合适的防雨外套。最后几小时,他只能套着塑料袋继续走。这个细节并不壮观,却很接近这段路线的真实质地:潮湿、寒冷、仓促,以及不断变小的退路。
第二天,他们继续向更偏远的区域走。路线翻过高山口,又下到山谷。中午,他们在一间孤零零的茶屋停下,那里偏远得像另一个星球。午饭后,天气继续变化,先是下雪,然后下冰雹,最后又变成雨。队伍沿山腰小径下撤,湿滑的路面让每一步都需要小心。快以为最糟糕的部分已经过去时,奥利弗在岩石上滑倒,手被割开。他给伤口消毒,然后继续走,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抵达山谷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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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拉峰
梅拉峰已经不远了。
继续向上,他来到了海拔约4900米。这里是梅拉峰的山脚,也是这趟远征里第一座真正要攀登的高山。三周前,他还站在印度孟加拉湾的海水里;现在,他终于走到第一座山前。
梅拉峰对整个计划有特殊意义。它既是路线的一部分,也是进入珠峰区域前的重要适应。如果顺利,他们将在完成梅拉峰后继续穿越安普拉普查山口,再抵达珠峰大本营。那会让整条从海平面到珠峰顶的路线,保留一种更完整、更偏远的高山质感。
起初,一切似乎正在回到计划里。奥利弗换上大靴子,绑上冰爪,一路推进到海拔约5900米的高营。那一天,他感觉状态不错。抵达高营后,他吃饭,休息,准备继续冲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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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下后,他无法入睡,意识开始混乱,血氧一路掉到47%。晚10点半,团队决定放弃登顶,立刻下撤。外面是零下15℃的风雪。他后来几乎不记得下撤过程,只知道如果没有团队,自己可能回不来。
这次撤退改变了远征的节奏。此前的困难,仍然可以被理解为推进中的消耗:高温、长距离、坡度、坏路、冷雨和碎石。但梅拉峰高营的这一晚不同。它第一次清楚告诉他,身体可能在某个高度突然拒绝继续。几个月的准备,从海平面到5900米的层层推进,前面所有已经完成的公里数,都无法保证他能在这一晚继续向上。
安全下撤后,奥利弗极度失望。更现实的问题很快出现:接下来,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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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等待奥利弗的,不是继续冲顶,而是折返。
地图上看,这只是一次改线。现实里,却意味着把已经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他们要先下撤,再绕回珠峰徒步主线。雨雪把山路浸得湿滑,鞋底不断打滑,身体也越来越沉。白天赶路时,他还会想着时间,那些为了记录精确计算过的天数,正在一点点流失。到了晚上,疲惫又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只想尽快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抵达卢卡拉时,天已经很晚了。
对很多人来说,这里才是珠峰故事的起点。飞机降落,徒步者集合,背夫整理行李,队伍再沿着成熟路线走向珠峰大本营。但奥利弗不是从这里开始的。他从孟加拉湾出发,穿过印度平原的热浪,进入尼泊尔山区,又在马卡鲁—巴伦地区绕了一大圈,才带着梅拉峰高营那个失败的夜晚回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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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卢卡拉继续向前,身体开始报警。梅拉峰高营的夜间撤退、连续翻山赶路,以及前面一个月的消耗,都在这时一点点回来。医生确认他喉咙感染,计划不得不再次延迟。奥利弗一度觉得,世界纪录尝试正在从手里滑走。所有速度目标,最后都落到一个简单的问题上:第二天,他还能不能继续移动。
感染缓解后,他重新上路。前往珠峰大本营之前,他和团队在庞博切寺做了一场普迦仪式。因为错过了大本营统一举行的仪式,这一场更像是迟来的请求:向山请求安全、保护、好天气,以及继续攀登的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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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之后,珠峰大本营已经不远。但在真正进入珠峰阶段前,奥利弗还需要通过一次测试:洛布切东峰。
洛布切东峰海拔6119米,常被珠峰远征用作适应性攀登。对奥利弗来说,它更像一次确认。梅拉峰那一晚之后,他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在6000米以上继续工作。
凌晨,队伍在黑暗中出发。经历前面的撤退、感染和反复改线后,这一次他终于重新“感觉像自己了”。临近顶峰时,太阳升起,珠峰、洛子峰、马卡鲁和阿玛达布朗峰在远处显现。安全下撤后,他们前往珠峰大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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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珠峰大本营后,远征进入最后阶段。此前,奥利弗几乎是用身体一点点把自己从海平面送到这里:骑车、徒步、翻山、改线,一路接近珠峰。可从这里继续向上,事情不再只取决于他一个人。冰瀑路线、固定绳、营地、天气窗口、夏尔巴向导和后勤团队,都会参与到接下来的每一步里。
珠峰轮转很快开始。第一道关口是昆布冰瀑。队伍选择在深夜通过,趁冰体相对冻结时穿越。但冰瀑并不会因此变得可控:巨大的冰塔悬在路线之上,梯子横跨深裂缝,脚下的冰川仍在缓慢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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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黑暗中穿过那片冰冻迷宫,安全抵达一号营地。风险并没有过去。奥利弗和摄影师 Stan 在一号营地附近遭遇雪崩,气浪和雪雾冲向他们。幸运的是,两人没有受伤。完成适应轮转后,队伍下撤回大本营,休息,等待最后的冲顶窗口。
5月18日晚,奥利弗从珠峰大本营出发,开始最后一次向上。过去47天里,骑行、热浪、疾病、改线、恐惧、眼泪和那些险些出事的瞬间,都被推到这一晚身后。这条从海平面开始的路,只剩最后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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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12点30分,奥利弗终于站上珠峰顶。身边是陪他完成最后一段路的两名夏尔巴向导。
登顶之前,他曾无数次想象那个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大喊,或者立刻被某种强烈情绪击中。可真正站上珠峰顶时,他反而安静下来。周围是群山,远处是青藏高原,脚下是昆布山谷。过去50天里的热浪、疾病、撤退和改线,在那一刻都变得很远。他一时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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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奥利弗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条路,还要回到更早的地方。
他在澳大利亚布里斯班长大。后来回忆童年时,他说那是一段正常、快乐的日子。家里并不富裕,但父母爱他。小时候,全家会一起去露营、远足。那时的户外还不是珠峰、冰川和高海拔,只是家庭生活的一部分。更多时候,他熟悉的是足球场。他把大量精力放在足球上,后来也因此去到美国。那时的生活里,有训练、比赛、学校,和对未来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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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的妈妈
十几岁时,母亲被诊断出四期脑癌。疾病很快改变了这个家庭。母亲曾长时间昏迷,反复癫痫;醒来之后,她已经失去运动能力和许多基本功能。奥利弗在很短时间里,看见一个日常生活中的母亲,被疾病一点点夺走身体。
大约6个月后,母亲去世。那一刻,奥利弗就在房间里。随后,他被告知要下楼,去照顾弟弟妹妹,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死亡没有给他太多缓冲。悲伤刚刚发生,他已经被推到另一个位置上:不再只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而是一个必须立刻承担责任的哥哥。
母亲离开后,外面的生活没有停下来。他继续上学,运动,离开澳大利亚,又回到澳大利亚,工作,进入房地产行业。看起来,他仍然在向前走。只是,有些东西被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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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时的奥利弗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真正哭过。他以为不哭是一种强大,也以为把情绪收起来、生活照常推进,就是处理悲伤的方式。后来回忆那段时间,他说自己“不知道该和谁说、该说什么、该怎么说”。七年后,那些没有处理过的创伤反噬回来,他有过“很黑暗的念头”。
23岁时,他陷入一种很糟糕的状态。后来接住他的,是身边的社区。他重新走进健身房,也重新靠近身边的人。也是从那之后,身体训练、旅行和攀登逐渐进入他的生活。
尼泊尔的岛峰成了他的第一座高山。此前,奥利弗从没到过5000米以上,也没有真正进入过喜马拉雅的冰雪世界。大本营第一晚,气温降到零下25℃左右。对一个来自澳大利亚昆士兰的人来说,那是一种全新的寒冷。
冲顶夜从午夜开始。他在黑暗中穿过冰川和裂缝,学着使用上升器、冰爪和固定绳。大约9小时后,他站上顶峰。他后来回忆,站在顶上时,人会突然忘掉为了抵达那里所做的一切,只被眼前的群山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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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峰
那次之后,他回到澳大利亚,把目标转向更难的阿玛达布朗。奥利弗戒了酒,把更多时间放到绳索训练上。八字结、普鲁士结、上升器,他一遍遍练。朋友们会笑他,因为他常随身带着一小段辅绳,随手练习打结。
阿玛达布朗的冲顶并不顺利。天气恶劣,身体疲惫,他一度站在放弃的边缘。可就在那样的时刻,一个念头反复出现在脑子里:seek challenge,寻求挑战。
后来,从海平面走向珠峰,就是这个念头的一种延伸。它不只是为了创造纪录,也是在一次漫长而具体的行动里,确认自己还能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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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把这次远征命名为 Climbing for Young Minds,并把它和青少年心理健康筹款联系在一起。他希望推动建立一种更容易被年轻人接受的支持空间。那里不只是咨询室,也可以是健身房:年轻人可以先让身体动起来,也可以在那里开口说话,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立。
这来自他自己的经历。很多年前,他不知道该和谁说、该说什么、该怎么说。现在,他希望别的年轻人在走到危机边缘之前,能更早被接住。
出发前,奥利弗和外婆有过一个约定。她已经与癌症抗争8年。两人说好:“你活着等我,我也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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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远征推进,外婆的病情恶化。等奥利弗开始冲顶、与家人失去联系时,她已经住进医院。5月20日12点30分,奥利弗站上珠峰顶。几乎同一时刻,外婆正在接受神父的临终祝福。家人把登顶的消息告诉她。那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听到消息后却哭了出来,说:“他做到了,我们都做到了。”
几天后,奥利弗安全回到加德满都。外婆去世了。
这趟从海平面开始的远征,最后抵达了世界最高处,也抵达了一个病房。对外界来说,它是一项50天的纪录;对奥利弗和家人来说,它也是一个约定的完成:他活着回来,她等到了那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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