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江 | 江南善雨润陕州——在《三门峡历代慈善撷英》新书发布会上的联想

江南善雨润陕州

——在《三门峡历代慈善撷英》新书发布会上的联想

王长江

庚子深秋，我冒雨立于无锡惠山古镇施子祠前，看金桂落满青石板。无锡友人轻抚祠堂壁上的《施襄臣函关秋赈图》，忽然吟出《诗经》里的句子：“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声音穿越百年时光，在祠堂梁柱间低回。这一刻，我恍惚看见民国十八年的豫西旱塬上，施襄臣们踏着齐膝的黄土，将一粒粒江南稻米倒入陕州灾民的瓦罐。而三千年多前的陕塬甘棠树下，召公正在听讼决狱。两条河流，在时光的某个弯道悄然交汇。

这江南的雨，来得正是时候。

一

这一切始于一块重见天日的石碑。

2006年，三门峡陕县林业局苗圃院内，荒草遮蔽着《无锡各善团莅陕春赈纪念碑》。碑文记载着民国十七年至二十年，陕州“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世界红卍字会无锡分会、无锡薄仁善会、公济社的施襄臣、过智修等人“冒着枪林弹雨，不远千里赶赴陕州赈灾”。

石碑成了重启记忆的钥匙。2012年春，三门峡甘棠苑吴启民、文史学者姚学谋、报社记者尤黎明带着黄土高原的风尘抵达无锡。在惠山古镇施家祠堂，施久安、施康安兄弟取出祖父施襄臣珍藏的《函关秋赈图题辞集》——陕州赈灾捐款人名单、收支账目、函谷关赈灾照片，历历在目。

更动人的是在陕州人马寨。90多岁的马云方老人指着西南一片空地说：“那里就是当年的粥厂。我三四岁跟父亲去打舍饭。有个叫过智修的人，教我们识字唱歌……没有无锡善人，哪有今天全村一千三百多口人！”

时任无锡市政协副主席的孙志亮听到这些，立即表示要推动两地“重续前缘”。这位精干的领导曾主持古运河修复规划，执笔城市总体规划，此刻却被一段慈善往事深深触动。他七次往返锡峡两地，成为新时代的“施襄臣”。

二

慈善在无锡，从来不是孤立的善行，而是深植于家族血脉的文化基因。

穿行在惠山古镇的祠堂群中，犹如翻阅一部中国的慈善史。张义庄祠的“乐善好施”牌坊，是慈禧特准修建的；华义庄的千亩义田，让族中贫者“婚丧嫁娶，各有差略”。这些义庄如同精密运转的慈善系统，在宗法社会的框架内，构建起江南的民间保障体系。

无锡唐滋镇家族传奇尤为典型。其父唐洪培富甲一方，“凡全国各地水旱灾，不论远近必然倾其钱财救助”。有人质疑何必倾囊，他答“天道好还，予每赈而是年之所以比杯称，焉有赈人而为寠人者乎？”——他相信善有善报，赈灾付出的钱财，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流。这种朴素的慈善观，在唐滋镇手中升华为系统的慈善事业。他与亲家蔡文鑫合办九丰面粉厂、庆丰纺织厂，创“双鱼吉庆”名牌，成为无锡六大家族资本集团之一。同时，他参与创办溥仁慈善会、红卍字会无锡分会，“民国无岁不灾，君无岁不赈”。国学大师唐文治如是评价。

最动人的是唐家六弟唐圻镇。弥留之际，听闻陕州又逢大旱，竟拒绝服药：“赈灾物资不送到陕州灾民手中我就不服药。”当赈灾人员返回告知灾民已得救助，他才含笑离世。唐文治在墓志铭中赞他：“终其身，恒以乐善赈恤为怀，无一日倦怠。”

慈善从不是简单的施与，而是一种深刻的情感联结。施襄臣在灵宝函谷关赈灾时，见灾民“扶老携幼，衣无完褐，哀哭声、呼儿唤女声不绝”，不禁“涕泪横流”。他定下严规：熬粥必须能在粥上立起筷子；对行动不便者，则亲自送粥上门。

赵村的悲剧让他痛彻心扉。小脚妇女王银花因去晚了没打到粥，自觉活不下去而将儿子推下深沟。施襄臣闻讯连夜通知各粥厂：“凡没吃上饭的，每人领一茶缸米回家。”这种将受助者尊严放在首位的细致，已超越简单的救济，抵达了慈善的本质。

三

慈善的更高境界，是从“授人以鱼”到“授人以渔”。

华尧辉的善行尤为典型。这位创办朋寿堂国药号、五家机器打包厂的企业家，在陕州大旱时率先汇出大洋一万。更关键的是，他在陕州创办棉花机器打包厂，占地百亩，职工数百，不仅解决灾民生计，更给豫西带来第一台480千瓦柴油发电机——“给豫西带来了光明”。

新时代的孙志亮延续了这一智慧。他不再只是带来善款，而是推动无锡援建偏远乡村卫生室、设立光彩事业奖学金、促成两地产业合作。当他在张村镇中心学校签订“无锡电仪光彩助学基金”时，当他在灵宝寺河山考察苹果种植时，完成的是从赈灾到发展的历史性跨越。

慈善的最高形态，是文化的相互滋养。

施襄臣在赈灾之余，见陕州召公祠“墙倾栋摧，上无盖障”，毅然捐资重修。他请国学大师唐文治撰写碑文，将无锡慈善家的善行与召公“敬德保民”思想相连。唐文治虽未亲临陕州，却写下了动人的《陕州召公甘棠庙碑》，让泰伯“尚德、创业”精神与召公“甘棠遗爱”在黄河与太湖间共鸣。

这种共鸣在新时代结出硕果。

2019年春，三门峡甘棠苑吴启民和王长江两位慈善使者搭乘高铁将四棵甘棠树苗千里迢迢由三门峡甘棠书院送到无锡二泉书院。

千里迢迢从三门峡送达并移栽无锡的甘棠树

无锡慈善家后人们会同邵氏宗亲会在文史学者、锡惠公园负责人金石声的协调下，在邵宝祠旁种下这些象征“甘棠遗爱”的树苗，让召公精神在江南生根发芽。当94岁的过毓如老太太在养老院里唱起《小燕子》，当李清良老人讲述童年吃赈灾饭的往事，你会明白——慈善创造的情感联结，能够穿越百年时光。

四

国学大师唐文治虽未亲临陕州，却用他的如椽之笔，为这段历史留下了最深刻的注脚。

在《施君襄臣己巳函关秋赈图序》中，他这样描写灾区的惨状：“吾至灵宝，见饥民惨状，有不忍言者……哀哭声，呼儿唤女声，其老病纤弱拥挤不能行者颠仆声，呼号声……吾至于此，不禁涕泪之横流也。”

而当施襄臣建议重修陕州召公祠时，唐文治欣然命笔，写下《陕州召公甘棠庙碑》。碑文洋洋洒洒，既有对召公“敬德保民”思想的礼赞，也有对无锡慈善家义举的褒扬，更寄托了他“自今伊始丰穰穰，绥我士女喜洋洋”的美好愿望。

一块石碑，连接了三千年前的召公与当下的善举，连接了太湖之滨与豫西大地，也连接了士人的良知与民众的苦难。文化的力量，就这样在时间的长河中流淌，滋润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田。

五

《三门峡历代慈善撓英》新书发布会的掌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张会长在致辞中说：“这部书不仅是对历史的梳理，更是对未来的期许。我们要让慈善文化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大学生志愿者、青年企业家、社区工作者，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欣慰。九十年前，无锡慈善家们跨越千山万水，把生的希望带给素不相识的陕州灾民；九十年后，这种大爱依然在延续，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领域。《三门峡历代慈善撷英》的新书推介仪式上，当我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和文稿，忽然理解了什么是“义薄云天”。

义，是过智修37岁病逝洛阳观音堂旅店，用生命换灾民的生；是施襄臣们“周旋于兵匪旱蝗之地，蹈不测之危机”；是唐圻镇至死惦念陕州灾情；是华尧辉在战火中为上海难民开设粥厂。

这些义举背后，是江南文化中深厚的慈善传统。从范仲淹的义庄到华氏的义田，从东林书院的“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到荣氏家族的“实业报国”，慈善从来不只是怜悯，而是士大夫精神在商业文明中的嬗变升华。

无锡慈善家大多生活简朴。唐滋镇“生不做寿，死不开吊”，六十岁、七十岁寿辰都将做寿钱款捐出；施襄臣身为钱庄经理，赈灾时与同事席地而眠。他们的慈善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基于对生命平等的深刻理解。

在惠山古镇的祠堂群里，我忽然明白：这些祠堂不仅是祭祀先祖的场所，更是储存家族记忆、传承文化的容器。当张钟仪讲述祖训，当华昌年展示家谱，他们守护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历史，更是一种文明的价值取向。

《阵地》中文化人士以笔为枪，在另一条战线上抗战。而无锡慈善家们以善行筑起的，何尝不是一种更持久的文明阵地？当战火摧毁物质世界，是这些善举在守护着人性的光辉。

新书发布会上，让我想起三门峡授予无锡慈善家后人“荣誉市民”称号时，当张钟仪、施康安、过毓如、唐齐千接过证书时，两个城市完成了一次跨越百年的握手。

随着时光流逝，遗憾的是张仲涛的后人张钟仪先生、过智俢的后人过毓如女士已经离我们而去了。我想起了在二泉书院看到新栽的甘棠树，邵宝有诗：“南祠忠定北文襄，千古青山两瓣香。莫问前朝青松树，只今何处有甘棠。”如今，甘棠已在江南发芽开花、枝繁叶茂。《诗经》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锡峡两地的情谊，正如棠棣花开，明艳照人。从唐滋镇到孙志亮，从施襄臣到今天的慈善工作者，他们用行动证明：大爱无疆的真谛，不在于一时一地的救济，而在于文明薪火的传递。

记得那天傍晚，雨已停歇。夕阳的余晖洒在惠山古镇的百余座祠堂上，为古老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二泉书院里的甘棠树，在雨水滋润下，又长高了些罢。江南的雨，终究是润到了陕州之土。而善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时光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岁岁年年，生生不息。这，就是义薄云天；这，就是大爱无疆。

当太湖的柔波映照黄河的浪花，当惠山的桂香融合陕塬的棠芳，我们看见了华夏慈善文化最美的模样——它不是高悬的道德训诫，而是日常的生活实践；不是短暂的感动瞬间，而是绵长的文明传承。这部用善行写就的史诗，还在续写新的篇章。

本人作为编委之一赋诗一首：

慈善的纹章

我们翻开碑文，

如同翻开大地的皮肤——

九十年前的饥饿在石头上刻着，

而你们的姓氏，

在豫西的黄土里长出新的根须。

二十余篇文字是二十余座粥厂，

在纸页上冒着热气。

那些消逝的粮车，

正从民国三十年的风雪里走来，

穿过中原的弹孔，

把慈悲碾成小米的重量。

甘棠树记得，

你们用背影接续的春天。

当荣誉市民的证书像蝴蝶，

停在第三代人的衣襟上，

我们发现：

爱是一种遗传病，

在族谱的血脉里反复发作。

锡商的钱囊空了，

却在陕州种下永久的丰年。

如今我们收集所有碑文的拓片，

只为证明——

最坚硬的石头，

是多年前，

一粒偶然落进裂缝的麦子。

在无锡二泉书院与当地慈善界进行慈善文化交流合影

本文原载江南文化研究会主办《江南文化》2025年第四期。 #网络名人看文化

作者简介

王长江，高级经济师，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国电力作协会员，剧作家，黄河文化、军旅文化及慈善文化研究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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