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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军武,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终身会员),被评为“2021年度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优秀作家”,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作家协会会员,山西霍州市人,发表诗歌作品1600余首。
【谨以此文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
【纪实散文】青春年华
——五十三载回望:1973年,我以高中毕业回乡务农的经历参加考试,并在劳动工地接到了大学入学录取通知书!
王军武
2026年6月7日 追忆1973年(定稿)
当年我也是在城里县招待所住了两天。考试后,冯村公社带队的公社联合校长薛林虎与我们一块儿填了报志愿表,然后又参加了大学老师的面试。
山西农学院的周老师问了我几个问题。第一个是“现在在做什么?”我回答:“在冯村公社农业学大寨水利工地当领导。”她又问:“上农学院读书是你的志愿吗?”我说:“是我的第一志愿。”她接着说:“你填的是农学专业,我就是农学系的老师。”
我当时心里乱得很,干脆就跟周老师交了底:“我们公社听说,当地青年只有一个上大学名额,光我们公社就推荐上来十五个人参加考试。我还听说,公社其实舍不得让我走,已经把我作为‘农转非干部’,报到县里去了。”
前两天,公社领导在工地还专门找我谈话,说县里的材料已经报到地区了,最近就该批下来。因为只有一个名额,公社也就只报了我的材料。公社领导劝我:‘你得考虑一下,留下来可能当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也可能是副书记,不管啥职务都挺好。’村里群众也说,修这条引水渠很需要我。听了这话,我回了一趟村,可生产队和大队的贫下中农都极力推荐我上大学,老支书也非要让我去。这个情况公社领导其实都知道。所以我能不能离开工地,公社还没定下来。今天,我想把这情况跟周老师汇报一下。”
周老师听了我的陈述,笑了笑,没说什么。
接着是四川大学和南开大学的老师。
四川大学核物理系当年在咱们山西霍县有一个招生名额。南开大学的老师问我:“你在文学写作上有些什么爱好?”还问了些语法方面的问题。他看着志愿表,很疑惑地问我:“你的志愿填得跨度很大啊,有四川大学核物理,有南开大学中文,山西农学院农学又是第一志愿,你是怎么个考虑?”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脸上直出汗,根本无法回答。
四川大学的老师只问了我物理上的几个问题,没多说什么。
那时候,全国所有的大学本科,在填志愿的表上都归在“普通班科”这一栏里。我们当时都习惯叫它“大学普通班本科”。山西农学院填写志愿的表上,写的也是这几个字——“大学普通班科”。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中央领导的履历表上也是这么填的。如:“北大,普通班科”。
关于这次推荐考试,我有个好习惯。
高中毕业后,初高中课本我都带在身上。无论在村里,还是来到这个“农业学大寨水利工地”当领导、做管理工作,这些课本我都带着呢!晚上一有空,或者下雨雪天出不了工,我就随时翻一翻,主要是复习。特别是数学,害怕把公式和一些概念给忘了。对语文语法,我也经常看一看。
周围的人常常好奇地问我:“‘读书无用’现在正盛行,也没学校上,大学也不招生,你经常看这些干什么?”
我不知怎的,那时还是很能抓住时间学习的,学习也是很刻苦的。我从小学开始就有一个早读习惯。从上小学五年级开始,这种早读,我就更自觉了。那时,我们的班主任叫郭兴国,他的语文教得非常好,知识面很广,还写得一笔好字,很会写文章。他经常把他写的小说念给我们听。他在语文教学上的成就很被认可,一九八零年改革开放后,他就被调到霍县高中任语文教师。那时霍县只有那一所高中。
就是这样一位在当地教语文好的老师,当时教我们小学五六年级的语文,兼班主任呢!他对能坚持“早读”的学生很是欣赏,教导我:“要想写好文章,就坚持早读。”所以,从小学五六年级,以至于初中、高中,我都非常自觉地一直坚持着那种“早读”的习惯。同时,我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学习刻苦在学校也是出了名的。
这次霍县大学推荐统一考试,我是在考试的前一天下午五点才从山里劳动工地来到县城的。晚饭也顾不上吃,就在县招待所看起书来。先翻了一遍数学,又认真看了化学和物理,一直看到凌晨,后来眯了一会儿,第二天一早便匆匆走进了考场。
走到考场门口,我的腿肚子有点转筋。
说实话,这次大学推荐考试,考前什么也不知道。考什么都保密,到底考不考化学和物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心里没底,只能把课本都翻出来看看,做足了准备,万一考了呢?
进了教室,心还在“怦怦”跳。我摸了摸兜里那支平时经常用的钢笔,看看它今天听不听自己使唤。心里对自己说:“沉住气,就像在工地上干活一样举起铁锤似的,使足劲一锤一锤地去砸,总能砸开它。”
谁知,一进考场,我的腿肚子还是不停地在转。倒不是怕题难,是觉得自己这两年干活对书本还是看的不够,生怕对不起几年来在劳动住地随身经常带的那些课本,也对不起老师们的教诲。同时,也想通过霍县这次推荐考试对得起自己小学、初中、高中时期的刻苦学习。
不管怎么样,我总觉得这次在县里参加的统一考试,是我人生的一件大事。这是改变命运的转折点,也是我怀揣抱负、走向远大前程的起点。
此时,我感到踏实的一点是,高中毕业后那些数理化课本我一直没舍得扔,放在手边经常翻看。今天,这些日子的功夫到底有没有用,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铃声响了,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上面的字,真就像看着那堆刚破开的石块。我拿起笔,写下了第一个字。那一刻,工地上“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好像还在耳边响着,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几锤了,得使出全身的力气。
关于考试内容,题目确实有点难。数学考试的时间是1小时30分钟,语文是两个小时。数学里有两道中学“解析几何题”,一道代数“二项式题”,两道“三角函数题”,卷尾还有一道“解析几何题”,有点难度。是我在高中学过的。我顺利完成了全部试题并确保了正确率。我都做对了,而且全对。毕竟这类题很吃中学老本,基础要是没打牢,一时半会儿还真搞不定。这恰恰说明,若缺乏扎实的中学数学功底,面对此类题目往往难以在短时间内找到突破口。
语文考了语法常识、修辞知识、改病句、填写成语、写读后感,还有默写古文等内容。作文题是《向雷锋学习》。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1973年7月1日,我还作为“霍县模范党员”,在中共霍县冯村人民公社党委庆祝“七一”的全体党员大会上受了表彰。奖品就是两本书和一个笔记本。其中有一本书,恰恰就是《向雷锋学习》。我在作文里写的那些话,都是我心里想的,也是那本书教我的。
我写的是自己在工地当领导,和社员住在一起,一起排队买饭,带头背石头、运石料,干活冲在前。两年里,我成了县和临汾地区表彰的先进青年,还出席了临汾地区青年团代表大会。我在作文最后写道:无论这次走还是留,我都很高兴。我决心好好在工地带头干,一定要带领社员把这条渠修成,把水引出山。
说起这个工地,全公社各村来的三百多号社员,都是吃住在工地上的。
为了改善大家伙食,我们在山上养了牛和羊。工地自己办食堂,就是要保证这三百多个干重活的壮劳力,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有力气干活。县水利局派来的工程技术人员,负责渠道的设计、勘察,还有每天施工水泥的质量检查。作为工地领导,我每天要做的事太多了。
当时,我们这个“农业学大寨水利工地”特别引起霍县和临汾地区领导的关注。临汾地区“革委会”领导和霍县“革委会”领导多次来工地。但是,他们每次来,不是在“工地指挥部”里见到我,而是在劳动场地——不是见我抡铁锤,便是见我背石块。
有一次,地区和县领导来工地后,去当地“后干节村”和施工当地的“前干节村”走访。听到村里群众反映:“当初工地动工时,我们所担心的是渠修成了,山上的核桃树没了,生产队的核桃收入没了。可是今天看到不是这样。现在山上核桃树一棵没少,核桃成熟了,树上没干活的人去摘核桃吃,就是掉在树下,过来人也没人去捡得吃。核桃照常是他们村里的一大收入。”
原来是这样的,我们施工的这个“太岳山油瓮峪山谷”,正是太岳山野生核桃树的盛产地。这里的山上山下,道道沟,面面坡,都长满了野生核桃树。它是“前干节村”和“后干节村”两个生产小队的主要经济来源。多数树是生产小队集体的,少部分树是两个村社员家里个体的。当地村里人可以说是凭这些核桃树过日子呢。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当时来的领导听了当地村里人这一反映,特别高兴。而且这些领导来,首先要问要看的是山上哪片树林破坏了,破坏的程度有多大。冯村公社书记张根希听了当地老百姓的这一情况反映,也特别高兴。有一次他对我说:“我每次在县里汇报这个水利工程,领导总是问森林破坏情况。”他说:“他最不放心的是工地上的管理。”他说:“我们集中几百号人在这儿一起干活,好多管理问题要解决。不能有事,不能出事故。三大纪律要讲,但我们是民兵组织呀!有些事还得从实际出发。”
他说:“我这次来工地,见干活的人,我和他们聊天,问他们家里的‘自留地’种上了没有?他们说,‘前两天回去了一趟,种了。’”我说:“我给大家讲过,要回去种‘自留地’,随时回去。”他接着又说:“以后在领导方法上也要注意,不要讲你决定。你要讲‘指挥部’定的,或这样说,‘根据公社党委意见和安排。’这是什么意思呢?要以组织的名义来讲,不要以个人名义去讲。”他说我在工地很能吃苦,但领导艺术还要提高。
还有一次,“临汾报社”记者和“霍县报社”记者在工地上问我:“看到工地上天天井井有条,大家都在有序的干活,渠上技术人员在铺渠道,妇女在拌灰浆,你们年轻人在运石料,这管理还是很好的,谈谈管理吧?”
我说:“这没什么管理。但我告诉大家,我抡铁锤,你们也抡铁锤;我歇,你们也歇;我背石块,你们也背石块。我不干活,你们也不干活。”
这一采访,同背石块的一群小伙子也坐下来一块听。记者问他们:“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几个小伙子回答:“这是真的。他的力气可大呢,我们四个人抬一块大石头搁地上,他咯噔也不打,肩膀扛上就走了,还说什么? 我们也扛上石头跟着吧。”说着大家都笑了,记者也笑了。
后来记者和我说:“你还真能吃苦!不过我们关心的,主要还是工程进度的数字。”
霍县团县委书记张志中也几次来工地。我们工地的“青年团突击队”旗帜,一直在迎风招展。他看了特别高兴。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晚饭后在村里放电影《南征北战》。就在放映前,他作了报告。他在报告会上说:“几次来你们工地,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山里民俗民风淳朴。在这儿讲的话,不一定敢在别地讲;这儿能做成的事,别的地方不一定能做成。群众的支持,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知为什么,他讲的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至今都没忘。
所以说,当年我们这个“农业学大寨的水利工地”,起码在霍县当时还是影响很大的。
一考完试,填好志愿,面试结束,我便从霍县城出来,步行八九个小时,直接回到了工地。心里踏实了,便天天从早到晚在工地上带头干起活来。像往日一样,砸石头,背石块,和大家一道往工地铺渠的场地上送石料。
然而一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砸石头。天已经有些凉意了。我手里攥着个大锤,正一锤一锤地往钢钎上砸,震得虎口发麻。工地上全是“嘿呦嘿呦”的号子声,谁也没心思管别的事。
忽然,指挥部里的广播响了,喊我去一趟。我心里咯噔一下,就把手中的锤子往旁边一放,摸了摸那一堆刚破开的石块,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缓了缓劲儿——因为太累了,便向指挥部走去。
原来公社革委会主任李耀光来了,他把上大学的“入学报到录取通知书”交给我,说:“收拾东西吧,让你去上大学。”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看着那通知书,上面的字认识我,我却不大认识它们了。我只记得,那上面印着的正是“山西农学院农学系农学专业,大学普通班科”——“入学录取通知书”。这天是8月28号。
第二天一早,8月29号——天刚麻麻亮——工地上召开了隆重的欢送大会,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全公社的干部、书记张根希、主任李耀光都来了,各生产大队的书记、主任也都来了,附近的社员群众围了一大圈,大家都争着跟我握手,嘴里不停地说着:“恭喜啊,前程远大!”
霍县团县委书记张志中也来了,他也在场给鼓掌,还有公社联合校长薛林虎也来送行了。
我们后掌村生产小队所属的史家庄大队来了人——支部书记赵成、主任韩四儿,还有大队会计梁挺亮。支书赵成还在会上大声宣读了全村贫下中农给我的推荐信:
“霍县冯村公社办公室大学推荐领导组:
王军武是我们大队的好青年。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为人厚道,爱学习,干活不惜力,特别能吃苦。在村里这么多年,我们从没见他和谁红过脸、吵过架,是个很有出息的好娃。我们全村贫下中农全体一致同意,推荐他今年上大学去学习。
山西霍县冯村公社史家庄大队后掌村生产小队全体贫下中农
签字:
史家庄大队贫协会主任 赵国英
史家庄大队党支部书记 赵成
史家庄大队革委会主任 韩四儿
史家庄大队革委会(盖章)
一九七三年七月六日
跟我们村相邻的柏树窊村,原先和咱们史家庄大队曾同属一个生产大队多年,直到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七日才分开,各立一个大队。
这个柏树窊大队的支书牛国正也来了。老支书资格很老,是抗日战争时期咱们这儿作为老解放区时的老党员。看着今天这热烈的场面,他满脸堆笑,那笑容里全是欣慰和高兴。
其实,从第一次考试面试完回到水利工地,我就跟平常一样,每天从早到晚踏踏实实地忙在工地上。我带头背石料、干重活,干得可起劲呢!上大学的事,早就抛到脑后,压根儿没再去想。那时候工地上人多得很,每天都有全公社各个生产队来的三百多号人一起干活。
记得第一次考试是在县城,那天是七月十六号。等到八月八号,公社又通知我到县城参加第二次面试。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才赶到县招待所。从工地直接走出来,将近十个钟头的山路,我是凌晨四点多就从山里出发的,浑身尘土,满脸汗水,累得只想找个地方躺会儿。我刚推开县招待所院子一排平房的门,恰巧遇上了团县委书记张志中。他急匆匆地向我走来,说:“你怎么才来!”说着,一把拉我去他房间,让我洗了脸。他见我穿着沾满汗渍的上衣,笑了,就把他干净的衣服换给我穿。他一边带路一边埋怨我不把这事儿当回事,说他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
我只顾傻笑,跟着走进了面试的房间。屋里坐着的,还是那位“山农”的周老师。她一见到我,就很热情,印象里还给我倒了杯水。这次她没怎么考我,只是跟我讲“山农”是个什么样的学院,都在研究些什么。她说她是专门研究红薯的老师。
周老师兴致很高,给我讲了山西农学院(后来改名为山西农业大学)的发展历史。她说,1949年新中国成立那会儿,这所学校就已经是一所老牌本科大学了,办学历史很久,底子很厚实。说起自己,周老师笑着说她是四川人,1958年就是从这儿山西农学院本科毕业的。毕了业也没舍得走,就留校教书、搞科研,一直干到现在。临了,她还跟我念叨,说自己手里这几个红薯新品种,心里可有底气了,估摸着很快就能推广到大田里去种。
最后她说:“回去等通知吧!通知一发,我就回学校了,咱们今后在学校见。”
那时我一个农村孩子,连“谢谢”也不会当面说,只是“嗯”一声,傻傻地离开了屋子。出门一看,团县委书记张志中还在招待所门口等我,大概下午四点多了。他问我怎么回去,我说还是走回去。他问几点能到,我说今晚十一点左右能到,还不算太晚。他塞给我一个面包,送我出了门。
回工地的几个小时路上,我心里想:这回可能真要走,要上大学了。
可过了几天,通知还是没下来。后来又听说:“就我上大学这事,公社党委会上意见不统一,主张留我下来的占多数。”
我只能服从组织安排。
后来,大概是公社书记张根希最后下了决心:“还是让他先去上大学吧!”
我就这样上了大学。
离开工地的这天,是个清晨。
在欢送人群的赞美和欢笑声中,我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工地,离开了这些可亲可敬的父老乡亲。走过山坡,我站在山头,久久地望着山下工地上忙碌的人群,热泪瞬间一串串滚落,流过脸颊。
回头望,山峰挺拔巍峨,林木葱茏,万木葳蕤,芳菲旺盛。东方一轮红日磅礴欲出,万丈霞光铺洒在郁郁葱葱的山峦上,景象是那样的壮观。
这是个绿色美丽的地方。条条沟谷溪水涓涓,山泉一泓泓喷涌汩汩。两年来,我在这儿热血澎湃,挥洒汗水,日子过得是那么快乐。我要记住这块宝地,记住这份乡情,记住这片培育我成长的沃土。
这方水土,镌刻着深深的红色印记。
烽火岁月里,陈谢兵团在此与日寇殊死搏斗,先烈们的热血铸就了不朽丰碑。那时,这儿是中共霍县县委的摇篮,薄一波、徐向前元帅在太行山转战途中,也曾于此短暂栖居。
山脚下的喧嚣隐约传来,热气腾腾,直抵云端。那号子声震耳欲聋,那是干劲冲天的回响;
我就立在这山巅,清清的晨风拂过脸颊,眼底是这片沸腾得如同熔岩般的土地。
看着那一张张被晨光镀上金边的脸庞,看着那一双双挥汗如雨的大手……
那一刻,心头忽地一酸,温热的液体便无声地漫过了眼眶。
这就是我的根啊,这就是故园啊!
这片生我养我的厚土,那些穿梭其中的身影,是我的父老,是我的乡亲。
他们像这山间的青松,挺拔、坚韧,祖祖辈辈就这样快乐、坚韧、勤劳、朴实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我要把这画面刻进骨血里——
记住这儿,记住这片沉默而博大的土地,也记住这些在这片土地上,勤劳厚道、可敬又可爱的人们。
所以,请允许我记下这儿——
记住这片土地!
记住这份深情!
永远记住这些可敬、可爱、且值得我们献上一切的人们!
记住这儿吧——山西太岳山里“油瓮峪峡谷”,山西霍县冯村人民公社“前后干节村”。
我要记住这片热土,记住这里的父老乡亲。正是他们怀着爱护的热心,举双手推荐我上了大学;是他们给了我奋斗的力量,给了我这美好而远大的前程。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此时此刻,我心中燃起的不仅是感恩,更是一种强大的社会责任感。我带着报效国家、让国家强大、为我国农业发展贡献毕生力量的信念,离开了这片曾让我挥洒热血、激情与汗水的土地,踏上了人生新的征程。
——别了,太岳山里油瓮峪峡谷这片美丽的山川!我深深眷恋的热土!!
我牢牢记住了离开工地的那一天:
——公元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九日。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
【后记】
这是一篇基于我个人亲历的纪实性回忆散文,属非虚构文学。文笔朴实,自然流利。
这也是我写得最好的一篇散文。出版社的编辑审稿后很感动,从文中了解了我们那一辈青年所处的那个年代的社会面貌。他们说:“别的作家写的是故事,而王军武这篇散文写的是日子。”可见此文多么质朴,又多么真实。故事可以编得很生动,而日子却是无法编出来的。
这篇文章实实在在地写出了我年轻时那个年代的样子——不光是社会面貌、人的精神,还有人与人之间那种纯朴的感情。质朴而真实地记录那个年代火热的奋斗时光,就是我写这篇回忆录的初衷。
文中所涉“大学普通班”招生制度、“农业学大寨”水利施工管理,以及冯村公社、霍县各级领导名录,均为1973年前后的真实历史信息,未作虚构与夸张。
五十三载光阴流转,当年同赴工地、同场应试、相送于山道的故人,大多已白发苍苍。特以此文存真,以飨后人,亦以此祭奠我们那一代人“抡大锤、背石块、靠读书改变命运”的青春岁月。
它既有回忆散文的温度——如晨读、老师教诲、腿肚子转筋的痛楚;又有纪实文学的硬度——如日期、人名、地名及历史名词。
这种“硬度”,不仅是文字的,更是现实的。记得临汾地区与霍县的革委会领导曾来工地视察。他们没有在指挥部里找我谈话,也没有听汇报,而是在漫天尘土中,亲眼看到了我抡大锤、背石头的样子。那一刻,啥也不用问了。在那个年代,一个干部能不能服众,不是靠嘴说,而是看你在工地上能不能“仆下身子”带头干。这场景,这作风,成了当时劳动工地和附近村里的一段美谈。
这份真实,同样体现在那封推荐信上。信中的内容,并非大队干部编的,而是在后掌村贫下中农会议上,几位老贫农掏心窝子说的话,由大队会计梁挺亮一字一句记下的。梁挺亮也是贫农出身,又是1953年“山西财贸”学校毕业的高才生,算是村里在太原读过书的一个秀才。1975年我刚到北京工作,他和支书赵成出差路过北京,下火车后特意赶到农林部农业电影制片厂找我,只可惜我当时在河南出差,错过了那次相见。后来有一年春节回家,他们笑着说起这事,我说:“北京太大,部里单位又多,业务还忙,你们能找过去,可真不容易!要是当时见着了,我肯定带你们上天安门城楼看看!”大家听完,都乐了。
这不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故事,它是1973年那个特殊年份里,无数中国底层青年命运的缩影。我把它写出来,就是给历史留下了一块实实在在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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