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一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家楼下的王秀兰阿姨在小区花园里跟几个老姐妹唠嗑，一句话把众人都说愣了。
“我跟你们说，再有人给我介绍老头子，我直接翻脸！与其再婚伺候个老东西，还不如花钱请个男保姆，又能照顾我，又不用受气，多自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嗑着瓜子，脸上挂着那种看透世事的笑。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她那件枣红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立着，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翡翠坠子，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
围着她的几个老姐妹面面相觑。李大姐先憋不住了：“秀兰啊，你这话说得，男保姆？那不让人戳脊梁骨吗？”
王阿姨把瓜子皮一吐，眼睛一眯：“戳什么脊梁骨？我花我自己的钱，请人照顾我自己，碍着谁了？倒是前年我那段，你们都忘了？”
这一提，大伙儿都不吱声了。
王秀兰阿姨今年65，老伴儿走了八年。她有一儿一女，儿子在深圳做生意，女儿嫁到了省城，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老伴儿在世时是国企干部，留下一套三居室和不少积蓄，加上她自己的退休金，每月到手七千多，在我们这小县城，那是妥妥的“富婆”。
可就是这么个条件好的老太太，前年差点栽了大跟头。
那是2022年春天，社区张大妈给她介绍了一个姓刘的老头，68岁，丧偶，自称退休教师，家在邻县。第一次见面，刘老头西装革履，谈吐文雅，还会写毛笔字，给王阿姨写了一幅“岁月静好”。王阿姨心里那叫一个熨帖——老伴儿走后这些年，她虽不缺钱，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两人处了三个月，刘老头嘴比抹了蜜还甜，今天“秀兰我给你炖了汤”，明天“秀兰你穿这件好看”。王阿姨动了心，琢磨着是不是该领证。
可就在领证前一个礼拜，出事了。
二
那天王阿姨去刘老头家，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提前打招呼。一进门，差点没把她气死——客厅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喊刘老头“爸爸”、“爷爷”。
刘老头脸都白了，支支吾吾半天才说：“这是……这是我闺女和外孙。”
王阿姨当时没发作，笑眯眯坐下来喝了杯茶。回家以后，她托了在派出所工作的远房侄子一打听，差点没气背过气去。
刘老头哪是什么退休教师？就是个普通工人，退休金两千出头。所谓的“闺女”，是他在另一个城市处了好几年的对象，那小男孩是人家正经的孙子。刘老头同时跟好几个老太太处对象，专挑条件好的下手，目的就一个——奔着房子和存款去的。
王阿姨那段日子，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气的不是被骗了钱——她还没来得及给——气的是自己活了六十多年，临老了还差点被人当傻子耍。
“你们说说，”王阿姨那天在花园里继续说，“我图什么？图他给我做饭？我自己会做。图他陪我？花钱请个保姆照样陪。图他暖被窝？我这把年纪了，盖个电热毯不比挨个老头子强？”
老姐妹们听得直点头。
王阿姨去年开春，真就请了个男保姆。三十八岁的小赵，从安徽来的，老实本分，做得一手好菜，还会按摩推拿。一个月工资六千，包吃包住。小赵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买菜，给王阿姨熬小米粥、煮鸡蛋，中午变着花样做四菜一汤，下午陪她去公园遛弯，晚上还能给她捶背捏肩。
“我跟你们说，”王阿姨压低声音，“小赵叫我一声‘姨’，比亲儿子还亲。我说想吃糖醋排骨，他立马就去做；我说今儿不舒服，他赶紧给我倒水拿药。这要是换个老头子？哼，他不躺床上让我伺候就不错了！”
李大姐还是有点不放心：“那、那你儿女不说啥？”
王阿姨冷笑一声：“说啥？我儿子一开始还反对，说怕人闲话。我跟他说，你妈我一年到头见你几面？我病了你能从深圳飞回来端屎端尿？我花自己的钱请人照顾自己，碍着你脸面了？后来他不吱声了，过年还给小赵包了两千块红包。”
那天的对话，后来在小区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王阿姨想得开，有人说她不正经。可没过多久，小区里又有两个老太太学着她的样子，请了住家保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王阿姨，她拎着小赵刚买的年货，红光满面。我忍不住问：“阿姨，您就真不想再找个伴儿？”
她停下脚步，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闺女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上的伴儿，分两种。一种是年轻时一起吃苦的，那叫患难夫妻，走了就是走了，再找不回来了。还有一种是老了凑合搭伙的，那不叫伴儿，那叫互相算计。”
“我老头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往后的日子要为自己活。我想了八年才想明白，为自己活，就是别再委屈自己去迁就一个不相干的人。”
“钱能解决的事儿，就别用感情去赌。这年头，感情最不值钱，也最伤人。”
雪越下越大，王阿姨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也许，这就是老一辈人用半生换来的通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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