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蹲在厨房里揉面,准备炸点麻叶子给孙子吃。窗外北风呼呼地刮,把晾在外头的腊肠吹得叮当响。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划开屏幕——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秀兰,今晚我妹妹一家来吃饭,你别过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干巴巴的,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灶台上的油锅"滋啦"一声溅起来,烫得我手背一哆嗦。我叫李秀兰,今年五十七,丧偶八年。这老周,是我处了快一年的对象,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俩好。可一年了,他家里人我一个没见过,他闺女连面都没露过。
我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心里那点东西,跟这冬天的腊肠一样,冻得邦邦硬。
说起来,这已经是我第二回栽跟头了。
头一回,是三年前。那男的姓张,退休教师,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第一次见面送我一束百合,第二次见面陪我去菜市场拎菜,把我哄得心花怒放。我寻思着,这人斯文、体面,往后搭伙过日子准没错。
谁知道处了半年,露馅了。
他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多,可在我跟前哭穷,说要还房贷、要给孙子攒学费。我心疼他,时不时塞他两百三百的,逢年过节还给他买衣裳。后来我闺女不放心,托人一打听——好家伙,老张早跟人合计好了,专挑我们这种死了老伴、手头有点积蓄的女人下手,前头还有两个被他骗过的。
那回我哭了整整一礼拜,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
二
老周跟老张不一样。老周是退休的厂里干部,话不多,看着踏实。我俩是在公园跳广场舞认识的,他每天来给我占位置,递水,看我累了就掏出小马扎让我坐。
我以为这回是真的遇上对的人了。
可这"小年不让上门"的事,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擦干净手,给老周打电话过去,铃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闹哄哄的,有女人尖着嗓门说话:"爸,你跟那老太太说清楚啊,咱家这房子可不能让外人住进来!"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老周在那头支支吾吾:"秀兰啊,孩子们……他们意思是,咱俩处可以,证就别领了,房产证上更不能加你名字……"
我忽然就笑了。
笑完了,我说:"老周,你回去告诉你闺女,我李秀兰不图你那两室一厅,我自个儿名下还有套九十平的房呢。我图的是个伴儿,是个晚上灯亮着、有人跟我说说话的伴儿。"
挂了电话,我把那盆揉好的面盖上保鲜膜,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
那天晚上,我没炸麻叶子,也没去找老周。我一个人煮了碗阳春面,卧了俩鸡蛋,吃得稀里哗啦。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霜,我用手指头在上头划拉,划出来一个"忍"字,又抹掉,重新写了个"够"字。
够了。我跟自己说。
三
第二天一早,我去闺女家,把这事跟她说了。闺女握着我的手:"妈,您要是觉得一个人闷,就搬来跟我们住。"
我摆摆手:"闺女,妈不是这个意思。妈想明白了。"
打那以后,我把日子重新捋了一遍。
我把自家那套房挂出去租了一间出去,一个月能多个一千五百块。剩下的两间,一间我住,一间收拾出来做了个小书房,摆上我年轻时候喜欢的那些小说、菜谱、还有闺女小时候的相册。
我报了老年大学,学画画,学唱歌。我们班有个赵姐,比我大两岁,老伴儿走了十来年,自己一个人过得有滋有味。她跟我说:"秀兰啊,咱这岁数的女人,最忌讳的就是把幸福寄托在男人身上。男人这东西,年轻时候靠不住,老了更靠不住——他们一个个都精着呢,嘴上说着爱你,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房子、票子、儿女,哪样都比你重要。"
我听着,心里那块堵了好些年的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如今我五十七,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回来煮一碗小米粥,配点咸菜疙瘩。上午去老年大学,下午跟姐妹们打打牌、跳跳舞。一个月退休金加房租五千多,吃喝够够的,还能给孙子包个像样的红包。
老周后来又找过我两回,说他闺女同意了,让我俩好好处。我请他喝了杯茶,笑着说:"周大哥,不必了。我现在一个人,比两个人自在。"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端着茶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心里头敞亮得像六月的天。
姐妹们常问我,秀兰你真不再找个伴儿了?我说,找啥呀,我把自个儿伺候明白了,比啥都强。两回栽跟头,让我把老男人那点伪装看了个透——他们要的不是爱情,是个不要钱的保姆、护工,外加一张可以继承遗产的存折。
我这后半辈子,不伺候谁,也不指望谁。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这日子,神仙来了我都不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