熨烫西服的时候,我从温书禾口袋里翻出一本结婚证。
红底照片上,他旁边那个女孩笑得腼腆。
我的手开始抖。
我把结婚证摔在他面前:“这是什么?”
温书禾扫了一眼,“白轻轻,你也算认识。”
“去年她考研落榜要自杀,是我救的,留了电话。她家里重男轻女,逼她放弃考研去结婚换彩礼,走投无路才来找我。”
“我是她老师,总不能见死不救。”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我。
桌上那张结婚证红得扎眼。
我盯着它,忽然就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这张证,我等了八年。
从大学等到现在,温书禾连一句“我们结婚吧”都没说过。
小姑娘一句话,就办成了。
行。
01
“我今晚搬走。”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拧,我转身去收拾东西。
温书禾却一把拽住我,把我整个人拉进他怀里。
他身上那股冷淡的松木味一下子涌过来,我的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温书禾这个人,平时连我的手都很少牵,更别提这样抱了。
他低着头,温热的气息打在我脸上:“怪我没说清楚,惹你误会。”
“南絮,我跟白轻轻领证只是为了帮她。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
认真,笃定,一点心虚的影子都没有。
这个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分手两个字已经堵在嗓子眼,又被我硬生生咽回去。
八年。
我不甘心。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好,我信你。”
“现在忙也帮了,事也了了,你抓紧去跟白轻轻把婚离了。”
温书禾眉心蹙了一下。
他松开我,往后退了半步。
“这婚暂时还不能离。”
“现在离婚,轻轻肯定会被她父母抓回去吸血。我想的是,等她研究生毕业找到工作,有能力摆脱原生家庭了,我们再离。这样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我脑子嗡了一下。
白轻轻现在还没考上研。
等她研究生毕业?
三四年起步。
温书禾要跟白轻轻做三四年的夫妻。
我算什么?
一股酸水从胃里往上翻,我差点吐出来:“那我呢?你让我当你的小三?”
温书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跟轻轻只是假结婚,你才是我真正的爱人。你怎么能自轻自贱说自己是小三?”
“南絮,你就不能懂点事?我记得大学的时候你挺有爱心的,现在怎么跟那些庸脂俗粉一样,不可理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实打实的困惑。
我看着他这张正义凛然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帮白轻轻有一百种办法。
送钱,找人脉,联系学校,帮她找兼职,报警告她父母,哪条路走不通?
他偏偏选了最疯的一条,跟她结婚。
他想没想过自己有个谈了八年的女朋友?
到底是谁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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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慢慢把手腕上的手链摘下来。
温书禾送我的东西很少,这条手链算一个。
那年我们还在读书,穷得叮当响。
我在商场柜台看见这条手链,很细的一条,钻光闪得扎眼。
我趴在玻璃柜上看了很久,温书禾说这是智商税,拉着我就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偷偷去给医药机构当试药小白鼠,拿命换了一万块的兼职费。
就为了给我买这条手链。
我收到的时候哭了半宿。
在我心里,这条手链是我欠他的。
因为有它,我原谅温书禾的不浪漫,原谅他心里只有科研,原谅他八年不向我求婚。
可他跟别的女孩结婚这件事。
我原谅不了。
我攥着手链,一颗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温书禾,我们……”
这时,门铃响了。
02
我怔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温书禾已经打开了门。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瘦瘦小小,左手拎着行李箱,右手抱一摞书,身子被压得有点歪,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温书禾伸手就去接:“我来吧。”
那张脸跟结婚照上的人对上了。
白轻轻。
温书禾拖着行李箱往客房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轻轻毕竟是我名义上的老婆,让她搬来一起住,免得她家里人疑心。”
“以后我亲自辅导,你给轻轻做营养餐,相信她明年一定能考上。”
“谢谢温老师。”
白轻轻脸红红地朝温书禾道谢,一抬头看见我,那层红晕立刻褪得干干净净。
她撇了下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情不愿:
“也谢谢师母。”
师母。
我和温书禾连婚都没结,哪来的师母。
我把手链轻轻搁在茶几,没看她,转身去收拾行李。
白轻轻没打算让我安安静静走。
她冲我深深鞠了一躬,小脸上全是倔强,眼眶还泛着点红。
“温老师娶我只是为了帮我,他心里爱的只有你。”
“你放心师母,温老师给我家的五十万彩礼,还有他给我买的三金,等我以后工作赚钱了一定还给你们。感谢师父师母的再造之恩。”
说完她抬手理了理鬓角,动作很随意,指尖把耳边的碎发勾到耳后。
我看见了耳环、项链、手镯。
三件金饰,做工精细,克重看着就不轻。
我盯着那三件金器看了两秒。
假结婚,需要给彩礼,还需要买三金?
我拿出手机打开掌上银行。
七十五万是我和温书禾的共同存款,现在账号上却只剩三千多块。
一串零全没了。
心脏像被什么钝器猛地砸了一下,气都喘不上来。
我的手指按着胸口,抬头冲温书禾吼出来:
“钱是我们一起攒的,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就拿去给她付彩礼买三金,这是偷!”
温书禾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这人一向觉得自己品性高洁,受不了“偷”这个字。
“我要是不给轻轻爸妈彩礼,他们能放轻轻离开村子?一条人命在你心里还不值五十万?”
他语气硬邦邦的。
“再说金子,哪个女孩结婚不买金?不管是真结婚假结婚,我总不能让轻轻委屈。你自己也是女人,就不能将心比心?”
喉咙里漫开一股腥气。
那可是五十万,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这笔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这是我俩工作七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温书禾是大学老师,我开一家服装店。收入都不差,但他搞科研,材料费贵得离谱,工资几乎全砸进去了。
家里开销这些年都是我在撑。
存款是我一分一分从日常开支里抠出来的。
就等着哪天他开口求婚,我们有钱办一场像样的婚礼。
我没等来他的求婚。
等来的是他拿着我的结婚钱,给另一个女孩付了彩礼、买了三金。
“小气鬼,不就是一点钱嘛。”
白轻轻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和温书禾都听见。
“等我研究生毕业了,这点钱算什么,我双倍还你就是了。”
她翻了个白眼,嘴撅着,一脸不屑:
“还以为温老师的爱人有多特别呢,没想到跟我们村里那些没见识的大妈一个样,满嘴钱钱钱,俗不可耐。”
温书禾脚步停了停。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
他没有。
他抱着刚拆封的床上四件套进了客房,蹲在床边铺床单,四角掖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他做家务。
白轻轻白了我一眼,一蹦一跳地跟进去了。
03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这个家我是一秒都待不下去。
我掏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价格一刷出来,心里咯噔一下。
省城这地方,随便一间单间都要四千五往上。
而我全身上下只剩三千块。
我忽然想起我妈留给我的嫁妆。
那些首饰,随便拿一件去卖了,也能顶一阵。
虽然舍不得,但被逼到这个份上,没办法了。
我拉开梳妆台的抽屉。
空的。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抖,什么都没有。又去拉另一个,还是空的。
全没了。
我脑子一炸,拔腿就往客房跑,声音都喊劈了:
“家里进小偷了!我妈留给我的首饰全没了!快报警!”
温书禾肩膀一抖,手抬起来推了推眼镜。
那个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心虚。
“是我拿的。”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不敢看我。
“领证的时候,轻轻爸妈一分嫁妆都没给她准备,害她被闺蜜笑话。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把那些首饰拿去给轻轻添妆了。女孩子嘛,有嫁妆才有底气。”
我盯着他,脑子里嗡了好一阵。
给白轻轻底气。
拿我的嫁妆给她底气。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圣母心犯了,可怜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孩。
现在不是了。
温书禾就是再烂好人,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他是对白轻轻动了心。
这个清冷古板的男人,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心动了。
疯了。
我红着眼把白轻轻逼到墙角,两只手抓住她肩膀。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你想要嫁妆找你爸妈要去!”
白轻轻没躲开,就站在那瞪着我。
那双眼睛又圆又湿,眼泪在里面转,就是不掉下来。
“宋南絮,你太过分了。你明知道我爸妈什么样,还偏往我痛处戳。难道我生在那样的家庭,我就不配有嫁妆吗?”
她声音不大,但是字字都咬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气到极点,反而笑出来了。
“我没说你不配有嫁妆。你想要嫁妆可以自己攒。偷我的,算什么?”
“你……!”
白轻轻脸涨得通红,一跺脚躲到温书禾身后,把脸埋在他背上,呜呜地哭起来。
“够了。”
温书禾抓住我的手腕,指节收紧,用了力。
他看着我的表情很疲惫,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南絮,你从小被家里宠大,不差这几件首饰,让轻轻一次怎么了?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不结婚,嫁妆用不上。”
“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
什么更好的首饰,能比得过我妈留给我的。
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每个抽屉、每个柜子、床底下、鞋盒里,连厨房的橱柜都没放过。
一样都没找到。
我瘫在沙发上,嗓子干得发黏,眼睛又涩又烫。
白轻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前面,她瞥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嘴角勾着:
“温老师给我的底气,我当然要藏好啦。你休想找到我的嫁妆。”
“我的”那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我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用尽全力朝她脸上砸过去。
温书禾反应快得离谱,一把把白轻轻护进怀里,自己的头侧过来挡在前面。
杯子闷闷地砸在他额角上,碎了。
血从他眉毛上边淌下来,鲜红鲜红的。
我气得闭上眼,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
04
我花了几百块买了张铁架床,搬去了店里。
温书禾来过好几次,每次都站在门口说“回家吧”,我让他滚。
最后他再来,我连门都不开了。
嫁妆的事我报了警,但没证据,立不了案。
我急得嘴里起了好几个血泡,喝水都疼。
那天我又给白轻轻发了条信息让她把东西还我,发完顺手刷了下朋友圈,正好看见她更新的一条。
“免试入学,我是最棒的!”
配图是A大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
还有一张专利证书,新型纳米材料,署名白轻轻。
这个课题,温书禾自费研究了六年,前段时间刚出成果。
现在他把白轻轻的名字写在了上面,就为了让这个连考三年都没上岸的女孩,免试入学。
我盯着那张专利证书看了很久。
我说过我不会再为温书禾哭了。
可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收都收不住。
这可是温书禾。
那个刚正不阿、打死不走后门的温书禾。
大四那年我妈病重,我两头跑,成绩烂得一塌糊涂。为了能顺利毕业,我求他帮我写一篇论文。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南絮,这对其他同学不公平,我做不到。”
八年后的今天,白轻轻一句话,他就破了例。
他为了她,什么规则都可以不要。
我直接找上了学校。
两个月没见,白轻轻已经大变样。
原先那个干瘦的女孩现在养得红润娇嫩,脸上有肉了,气色好得这个人都在发光。
她穿一条轻奢小洋裙,最新款,少说也要花掉温书禾半个月工资。
而我,吃饭都成问题。
我咬着牙,把脸面扔到一边,举起大喇叭喊:
“白轻轻连续三年考研落榜,凭她的水平不可能研究出新型纳米材料!材料是温书禾研究的,论文也是温书禾代笔的!这种行为严重破坏考试公平,我要求学校彻查,给两人应有的处分!”
学生们围过来,一双双眼睛在我和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
温书禾看着我,那个表情很复杂。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结婚证。
“白轻轻是我的合法妻子。纳米材料是我和我小妻子合作研究的成果,署她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周围一下子炸了。
“温教授和轻轻居然是一对?”
“我和小妻子,天呐好宠,甜死了。”
“只署轻轻一个人的名字,温教授也太爱了吧,原来冰山真会为一个人融化。”
温书禾握紧白轻轻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笃定得很,像是在告诉她:别怕。
白轻轻慢慢镇定下来。
她昂起头走到我面前,一副正宫太太样:“宋小姐,我和我丈夫感情很好,不是你轻易能破坏的。就算你想当第三者,也得看我先生答不答应。”
学生们的眼神立刻变了。
厌恶、鄙夷,全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成了那个因为嫉妒去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不是——!”
我手忙脚乱打开手机相册,拼命往前翻。
八年前,我跟温书禾第一次合照就在这个操场,我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假装在看书,其实余光在偷看我,嘴角那个笑压都压不住。
那年我们二十二。
那年白轻轻还是个小学生。
只要把这张照片放出来,谁是小三,一目了然。
我举起手机,正要给所有人看。
电话响了。
二姨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听筒里冲出来:
“南絮,有人给你外婆看了书禾跟别人的结婚证,还口口声声说你是小三。你外婆一口气没上来,脑淤血,走了……”
轰。
大脑一片空白,身上的血像被人一瞬间抽干了。
是白轻轻。
一定是她干的。
我扑向白轻轻,恨不得当场掐死她给我外婆偿命。
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衣角,温书禾一脚踹过来,正落在我肚子上。
锥心的绞痛从小腹卷上来,一股热流沿着腿根往下淌。
我倒在地上,耳边有人在尖叫:
“她流血了!”
05
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外婆。
我要回去,我要见她最后一面,哪怕是尸体。
我从床上挣起来,手背上的输液针扯住了皮肉,我不管,继续起身,针头连根从血管里拔出来,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疼得我嘶了一声。
温书禾听见动静,从门外冲进来。
他看见我手上的血,脸都白了,一把按住我的手,扭头冲走廊喊:“护士!快来!”
护士跑进来,止血,消毒,在我另一只手上重新扎了一针。
我伸手就要去拔,护士一把按住我手腕,嗓门比我还大:
“干什么,不要命了!你刚小产,又大出血,现在不躺着静养,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我知道不该对护士发火,可我控制不住:
“死就死,我要去见我外婆最后一面!”
护士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她端着药盘走了。
温书禾立刻按住我要拔针的那只手。
他用力把我整个人抱住,一只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南絮乖,别动。等你病养好了,我带你一起去看外婆。”
他在骗我。
我当然知道他在骗我。
等我能出院,外婆早就下葬了。
我连她最后一眼都见不着。
我一口咬在温书禾的肩膀上,用尽全力,牙齿隔着衣服陷进肉里。
痛苦,委屈,恨。
直到舌尖尝到一丝甜腥气,我松了口。
“你知道我外婆是怎么死的吗?”
“有人跟她说我是小三。她去跟人理论,人家直接把结婚证给她看了。你跟白轻轻的结婚证。我外婆是被活活气死的。临死前她还以为她孙女真去做了别人的小三。”
我又咬下去,比刚才更狠。
温书禾闷哼了一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疼得肩膀都在抖,但他没推开我。
他颤着声音说:“我这就去报警。把那些造谣的人全抓起来。”
我松开他,抬头看着他。
然后笑了,笑得特别苦。
“人家也没造谣。白轻轻才是你合法的妻子,我不是小三是什么?”
“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私生子是什么?”
“还好它自己懂事了,自己走了,免得给你添麻烦。”
温书禾愣在那,眼圈红了。
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不,不是这样……”
他想解释。
他想告诉我我不是小三,我是他唯一爱的人。
可他口袋里还装着和白轻轻的结婚证,不管说什么,都白搭。
他用力攥紧我的手,攥得我骨头都疼。
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南絮,我明天就跟白轻轻离婚。我娶你。”
06
温书禾没有等到回答。
医生冲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直接把我按住,一针镇定剂推了进去。
我闭上了眼睛。
眉头还是拧着的,嘴角在动,我知道自己在念叨什么。。
我在叫妈妈。又叫外婆。又叫宝宝。
一个一个,都是我最亲的人。
现在全没了。
温书禾把脸贴在我冰凉的脸颊上,轻声又说了一遍:
“南絮,我娶你。”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白轻轻的消息。
一股烦躁从胸口往上顶,他把手机揣回去,轻手轻脚出了病房。
刚关上门,抬头就看见白轻轻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束花。
温书禾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到拐角,压低声音:
“回去。你在这只会刺激南絮。”
白轻轻愣在那,鼻头发酸。
她心里清楚温书禾为什么这个态度,不就是因为那个孩子没了。
可孩子没了,又不是她害的。
宋南絮自己身体不争气,能怪谁。要是她怀上温老师的孩子,她一定好好养着,吃饭喝水都小心,绝对不像宋南絮那样毛毛躁躁。
她想到这,脸自己就红了。
温书禾根本没看她,他只想赶紧把人弄走,省得南絮醒了看见心烦。
他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
“等等。”
他拧过脸,眉头压下来,声音更冷了:
“是你找人去找南絮外婆的?”
白轻轻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不能认。这个绝对不能认。
她两只手抓住温书禾的胳膊,声音抖着:
“不……不是我。结婚证被我爸妈要走了,兴许是他们打听到了南絮姐,怕她威胁我,才去老人家里闹的。我真的不知情。”
温书禾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撸下去。
他不知道白轻轻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不管是谁动的手,外婆是白家人逼死的。
南絮的孩子也是因为这个才没的。
他恨每一个姓白的。
包括白轻轻。
“白轻轻,明天跟我去把婚离了。”
白轻轻呆呆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温书禾又说了一遍。
她的天塌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软又可怜:
“温老师,你知道我家的情况。你要是跟我离婚,我爸妈一定会逼我退学去嫁人,我的人生就全完了。”
温书禾看着她哭,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你可以报警。警察会帮你。”
“明天上午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他停了一下。
“南絮的嫁妆,你记得还我。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很重要。你要是不还,我会报警。我不介意拿你做个示范,让你看看警察到底管不管用。”
他转身走了。
白轻轻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07
医生说我明早才能醒。
温书禾趁这个空当回了一趟家。
他把白轻轻的东西全从客房里清出来,装进蛇皮袋,一件一件拎到门口。
书、衣服、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一样都没落下。
袋子扎好口,堆在门外走廊里。
然后他开窗通风,把家里里外外拖了两遍,又从卫生间拿出香水,客厅、卧室、沙发靠垫上全喷了一遍。
是我最喜欢的那款,栀子花味,淡淡的。
忙完这些,他往沙发上一坐。
安静得很。
平时他不管是在沙发上看文献,还是在书房盯实验数据,余光里总有个影子在晃。
要么我在厨房煲汤,戴着耳机哼歌,或者铺个瑜伽垫在客厅练普拉提。
他嘴上嫌我聒噪,嫌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打扰他思考,可每次我转身走开,他又会不自觉抬头找我一眼。
“八年了,她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大学时候那个样子,好看,爱笑。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笑得越来越少了。”
温书禾想着换了个姿势,半躺下来。
后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伸手从沙发缝里摸出来,是那条手链。
他差点没认出来。
八年前在柜台里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亮闪闪的,钻光晃眼,南絮趴在玻璃上看了又看。
现在呢,链子旧了,钻也暗了,南絮隔三差五就拿软布擦,可还是挡不住它一天比一天黯淡,乍一看跟地摊货没什么区别。
温书禾攥着手链,指节收紧。
南絮妈妈留给她的首饰,随便哪一件都比这条手链值钱一百倍。
可她就是戴着这条,一戴八年,戴到旧成这样。
也没等来他把它换成钻戒。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哭出了声。
握着那条手链,他在沙发上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
白轻轻来了,脸上全是不情愿,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
温书禾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里走,用最快的速度把手续办了。
从民政局出来,他站住,冲白轻轻伸出手。
“南絮的嫁妆,都带来了?”
白轻轻咬着嘴唇,磨蹭了几秒,才从包里掏出那个首饰盒。
她攥着盒子不肯松,声音小小的,还在挣扎:
“温老师,你说过这是给我的底气……我真的很喜欢,能不能让我留一件做个念想……”
温书禾把盒子拿过来,当面打开,一件一件数完,合上。
“喜欢就好好读书,以后自己攒钱买。”
“你父母要是再限制你人身自由,报警。别来找我,我不想南絮误会。”
他抱着首饰盒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硬,头都没回。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温书禾在心里把求婚的话翻来覆去地练。
后座放着花和戒指盒,他用那笔纳米材料的专利费买的。
也不知道南絮会不会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以后赚了钱再给她换。
他推开病房门。
左手抱花,右手端着戒指盒,指头都在抖。
他单膝跪下去,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地开口:
“素……南絮,你愿意嫁给我吗?”
没人应。
他茫然抬起头。
病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08
我守在外婆床边,给她擦身体,换寿衣。
她的手已经僵了,我一点一点把袖子套进去,动作很慢。
二姨站在旁边,眼睛哭得红肿。
她问我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顿了一下,说路上耽搁了。
小产的事我没提。
“南絮,你跟书禾的事二姨知道。你俩大学就在一起了,他怎么能跟别人领证?”二姨的声音又哑又急,“是不是他骗你?你说,姨叫你表哥表姐都回来,咱们一大家子去收拾那个负心汉。”
我把温书禾和白轻轻的事说了。
二姨听完,嘴张着合不上。
她眼神里全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干出这种事,为了帮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孩跟人家结婚,把自己谈了八年的女朋友扔在一边。
“南絮……”二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给外婆系上最后一颗纽扣,抬起头看二姨:
“我跟温书禾分手了。我该早点看清楚的,那样外婆就不会被我连累。”
“二姨,我已经报警了。咨询过律师,那人明知道外婆身体不好还故意刺激她,算过失致人死亡,要判的。害死外婆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外婆下葬那天,温书禾找到了村里。
他跪在外婆灵柩前面,跪了很久,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来吊唁的亲戚们互相递眼色,小声议论这人是谁。
“没见过啊,秀竹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大了的孙子?”
“好像是南絮那个男朋友吧,谈了八年都没说娶的那个。”
“别提了,秀竹就是被他气死的。听说他在外面娶了别人,害南絮成了小三……”
温书禾跪在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脑袋快埋到胸口。
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周围的眼睛全在往这边瞟,我不想外婆的葬礼变成别人嚼舌根的场子,上前一把拽起温书禾的胳膊,把他拖进偏屋。
我关上门,瞪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外婆已经没了,你非要让她死了还被人说三道四?”
温书禾耷拉着脑袋,手伸进口袋,慢慢摸出一个小本子。
离婚证。
我愣了一下。
“南絮,我已经跟白轻轻离了。你的嫁妆我也要回来了,一样不少。”
我扯过他的公文包,翻出那个首饰盒,打开。
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我红着眼睛一件一件数,全在。
我把盒子盖好,贴着自己胸口抱紧,抬头看温书禾。
“你可以滚了。”
09
“南絮。”
温书禾叫了我一声,嗓子是哑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慢慢掏出一个戒指盒。
打开,一颗两克拉的钻戒卡在黑丝绒里。
灰蒙蒙的小房间,那点光落在钻石上,还是刺了一下我的眼睛。
“你记不记得大四那年,阿姨走的时候,你躺在我怀里哭,说你再也没有家了。”
他停了一下。
“那天我跟你说,以后我一定娶你,给你一个家。”
“南絮,我来兑现承诺了。”
窗外纸钱飘过去,白的,一片一片。
我眼前一阵眩晕,喉咙底下一股血腥气往上翻。
我用力一抬手,把他手里的戒指盒打飞出去。
盒子摔在地上,戒指弹出来,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八年。我们在一起八年,你从来没想过娶我。”
“现在我外婆被你那个小情人生生气死,尸骨未寒,你跑来求婚?温书禾,你是故意恶心我的吗?你不是人。”
一阵风灌进来,几张纸钱扑在他脸上。
他手忙脚乱去抓,抓下来,脸色比纸钱还白。
“对不起。对不起。”
从找不到我的那一刻起他就疯了。
服装店关了门,朋友家没人见过她,他把整个城翻了一遍,一点影子都摸不到。
又跑去城郊,好不容易才找到人。
他太急了。
急着告诉我他婚离了,急着把欠了八年的那句话补上,急到忘了今天是外婆下葬的日子。
他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声音闷响。
“对不起,南絮。我该死。”
我把外套裹紧,往外走。
“你是该死。我还要送外婆最后一程,你赶紧滚。人要是真有魂,我外婆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这么个脏东西。”
温书禾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
我看他的眼神,除了恨,就是烦。
他慢慢闭上眼。
他知道,这回是真的伤透我了。
我不会再原谅他了。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谁会爱一个害死自己至亲的混蛋。巴不得他死了才对吧。
临走的时候,他看见那枚钻戒掉在墙角。他没捡。
他走了,没出声。
我跟着送葬的队伍,把外婆的棺木送上山。
土一铲一铲填下去,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乡下的事处理完,我订了回去的机票。
当晚,我把举报信发了出去。
实名举报,温书禾学术造假,将自己的研究成果署名他人。
10
证据提交上去,学校动作很快。
专案组一查到底,真相没什么悬念。
纳米材料这些年全是温书禾一个人在做,白轻轻连专业名词都说不利索,问她两个基础概念就卡壳。
两人还结过婚。
校方几乎不用推敲就认定了动机:
温书禾为了让小妻子免试入学,把成果白送了出去。
公告一贴出来,学生全炸了。
他们熬了多少夜才考进来,白轻轻傍个男人就免试入学?
横幅扯起来,把温书禾和白轻轻堵在楼里,喊学校要给个交代。
学校给了。
白轻轻取消入学资格,开除,永不录用。
温书禾利用职务帮人舞弊,辞退,吊销教授职称。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人在店里,把那条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胸口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
但也只是开始。这点疼,比起我受的,还差太远。
外婆的案子很快开庭。
邻居站上被告席就慌了,生怕坐牢,没等律师问几句就把底全倒了。
“是白轻轻让我干的!她说只要跟王秀竹讲她孙女当小三,再把结婚证给她看,就给我一万块钱。我跟王秀竹本来就不对付,能气她还有钱拿,我鬼迷心窍就答应了。我就是想气气她,我没想要她命啊!”
口供有了,转账记录调出来了。
白轻轻站那,脸白了又青,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明知道外婆有基础病,还花钱雇人上门拿最难听的话去刺激一个老人。
法院判得干脆,白轻轻主谋,过失致人死亡,判三年六个月。
邻居从犯,又主动交代,判一年四个月。
走出法庭的时候,有只蝴蝶落在头发上,停了很久。
我站着没动。
风吹过来,它翅膀轻轻扇了一下,还是没飞。
我抬起手指碰了碰它,把它搁在旁边一株桃树的花枝上。
花刚开,粉嫩嫩的。
“外婆,你看见了吗?坏人都遭报应了。”
温书禾被学校开除之后把房子卖了。
离开这里之前他来找了我一次,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那五十万彩礼,大部分都是你的存款。该还你。”
他奶奶留给他的老房子,卖了五百多万,他一分没留全打进银行卡了。
我收了,压根没客气。
他欠我的不是钱能算清的,多少钱我都受得。
“南絮,再见。”
我没回他。
他自己转身走了。
两个月之后,我听说他死了。
白轻轻入狱以后,她爸妈缠上了温书禾。
两个人咬死了是他害白轻轻进的监狱,要他出钱给白轻轻弟弟买房买车攒彩礼。
温书禾没答应,那两个人就天天堵他,闹他,没完没了。
最后爆发冲突,温书禾失手把人杀了。
他写完认罪书,当晚服毒。
消息传到我这里的那天,手边又停了一只蝴蝶。
我看了一眼,反手把它赶走了。
温书禾,今生来世,别再缠着我。
阳光照在前面,路很宽。
我大步往外走,没停,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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