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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运城,男子趁着出差之际,联系上了十几年未见的高中女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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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站台

我叫赵明远,今年三十四岁,在太原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销售经理,负责晋南片区。每个月有两周在跑市场,运城、临汾、长治轮着转,车后备箱永远塞着样品和换洗衣服。后视镜上挂着一枚平安扣,玉的,裂纹已经养成了琥珀色,是我妈在我二十二岁那年求来的,说保佑出门的人平安回来。

今年三月,我出差到运城。酒店订在盐池边上,推开窗能看见一大片白茫茫的盐碱地,日光底下反着刺眼的光。我站在窗前抽烟,手机导航上离这里二十三公里的地方,是她家以前住的那条街。

林小满。我高三同桌,家在运城东街那片老平房里。她爸是盐化厂的工人,她妈在街口摆摊卖凉粉。那年她扎马尾,额前碎发总是不服帖地翘起来,她拿黑色一字夹别了又别,还是翘。我每次转头看见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翘起来了。

毕业后各奔东西,断了联系。手机换过几轮,通讯录早就没了她的名字。但有些事不用记,它自己停在某个地方,像旧衣服口袋里忘了掏出来的东西,一伸手就摸到了。

我在酒店抽完那根烟,拿手机给一个高中同学发微信。在太原做建筑设计的,姓杨,当年跟林小满关系不错。我问他有没有林小满的联系方式。隔了十来分钟他回了一条,发来一串数字,后面跟了两个字:“她还在运城。”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窗户外面盐池白茫茫的,天快黑了,水面泛着灰蓝色的暗光。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存的时候指腹压着屏幕,指尖有点麻。然后我关了手机,去洗澡,水开到最烫,冲了大概二十分钟。

出来以后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那条通讯录条目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备注名我写了三个字:“林小满。”

第一章:东街

第二天上午我把客户拜访完了,合同签了,中午在盐池边上一个小饭馆吃了碗油泼面。面很筋道,辣椒放得多,辣得额头上冒了层细汗。吃完出来站在饭馆门口,太阳大,晒得脖子后面发烫。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在那条名字上面停了大概十秒钟,按了下去。

嘟声响了四声。我正准备挂,那边接了。

“喂?”

声音跟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以前清清脆脆的,像冰块碰撞的响;现在沉了一些,微微哑,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林小满?”我说,“我是赵明远。”

那边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说:“赵明远?你……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来运城出差。”我喉咙有点干,“方便见一面吗?十几年没见了。”

“方便。”她说,答得比我想象的快。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你在哪?”

“盐池这边。”

“那你来东街吧。”她说,“老地方,我请你吃凉粉。”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电话里两个人的笑声撞在一起,有些生疏,但底下有一层旧的、熟悉的东西垫着,让那生疏也不那么硬了。

我开车往东街去。路边的梧桐树比十几年前高了不少,树冠在头顶连成一道绿色的拱廊。经过盐化厂门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厂房还在,但门口的招牌换了,新的不锈钢大字在日光底下亮晃晃的。她爸以前每天骑那辆二八大杠从这扇门出来,车后座绑着铝饭盒,叮叮当当地响。

到了东街口我找了个地方停车。老街还在,路面铺的水泥已经裂了缝,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平顶、砖墙,有些翻新过了,有些还是以前的样子。街口那棵大槐树还活着,枝丫伸得比当年更开,树荫铺了小半条街。

树下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盆已经拌好的凉粉,旁边码着几只青花碗和竹签。桌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洗得发旧的浅蓝色围裙,头发是短的了,刚好到肩膀下面,发尾烫了一点弯,服帖地垂着。

她看见我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她当年在教室里回头看我时的表情重叠了一瞬间——嘴角先抿着,然后慢慢弯起来,眼睛也跟着一起弯。

“赵明远。”她喊我,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走过去,站在槐树荫下面。她比我矮了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她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明显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种深褐色的,在树影底下像两汪井水。

“十几年了。”她说。

“嗯,十几年了。”

“你咋还是这个样子,没啥变化。”她上下打量我,“就是头发少了点。”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头顶:“有吗?”

“有。”她笑了,“以前你头发厚得跟毛毡似的,我们班男生都羡慕。现在稀疏了。”

“那是自然规律。”

“坐吧。”她拉了一把塑料凳子放在桌边,“凉粉给你拌一碗,多放辣?”

“你记得。”

“我记性好。”她低头拿碗,用竹签把凉粉挑进碗里,加醋、加蒜水、加辣椒油。动作利落,跟十几年前她给她妈帮忙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年我们放学经过这个摊子,她系着围裙站在槐树下面,给她妈把拌好的凉粉递到客人手上。我骑自行车经过,捏闸停下来,她说“赵明远你吃不吃”,我说吃。她给我拌了一碗,辣椒放了两勺,辣得我吸着气吃完了。她在旁边笑,说“该,谁让你逞能”。

我接过碗,竹签扎了一块送嘴里。凉粉滑溜溜的,醋的酸和辣油的香搅在一起,舌尖先麻后凉。跟记忆里的味道丝丝缕缕地吻合上,像一根线穿了针眼。

“好吃吗?”她问。

“跟以前一样。”

她在对面坐下来,凳子矮了,她膝盖立起来,胳膊搭在上面。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和围裙上洒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你咋想起来找我?”她问。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我看见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裙边沿,揉了一下又一下。

“出差。”我说,“想到你在运城,就联系了。十几年没见了,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她说,“你呢?”

“也还行。”我低头吃凉粉,“做建材销售,到处跑,钱够花,就是忙。”

她点了点头,没接话。不远处有个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红艳艳的糖壳在太阳底下亮着。她看着那小孩跑远了,才转过头来。

“你结婚了吗?”她问。

“结了。你呢?”

“也结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白印子,戒指摘下来不久的那种痕迹。她可能注意到我在看了,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离了,”她说,“去年的事。”

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我手里的碗搁在膝盖上,凉粉的汤汁在碗底聚了一小汪红油。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问。”

“没事。”她伸手把我碗里的竹签抽出来,又给我添了一勺醋,“都过去了。倒是你,大老远来出差,中午就吃碗凉粉?”

“这是老味道,别处吃不到。”

她没接话。低头收拾桌面上用完的调料瓶,一个一个摆齐了。我看着她手指的动作,利索、准确,跟她十几年前做题时转笔的节奏差不多。那时候她做题转笔,笔在指间绕一圈,然后落回虎口,继续写。

“你爸身体还好吧?”我问。

她顿了一下,手里那瓶醋放回桌面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我爸前年走了。心梗,走得急。”

风又吹过来,把桌上的塑料袋吹得翻了个个儿。我伸过手去按住,按住的瞬间碰到了她的手背,我缩回来了。她也缩回来了。

“对不起。”我说。

“你今天尽说对不起了。”她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不用对不起来运城,也不用对不起来找我。咱俩当年同桌一年,不至于这么客气。”

“高三那年我坐你旁边。”

“嗯。”她低头用竹签在桌上划了一横,“你坐左边我坐右边。你老往我这边挤,我一胳膊肘把你顶回去。”

“你顶人的力气挺大的。”

“那是你该。课桌一人一半,你老占我地盘。”

太阳移了一下,树影跟着转了个角度。我和她坐在槐树底下,一个吃凉粉,一个看街道。来来往往的人经过,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说“吃凉粉不,现拌的”。路人摆摆手走了,她就继续坐着,膝盖搭着胳膊。

我吃完那碗凉粉,把碗搁在桌上。她收碗去水盆边洗,水的哗啦声混着街上的车声和人声,像一种白噪音,把时间拉得忽远又忽近。我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白衬衫扎进裤腰里,围裙系带在后腰处打了个蝴蝶结,结扣整整齐齐的,两边的带子一样长。

她以前系鞋带也是这样的,两边拉得一边齐,从不马虎。高三那年运动会她跑八百米,鞋带散了,我蹲下去替她系,系完抬头看见她脸通红,不知道是跑的羞的还是晒的。

她洗完碗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吧,”她说,“我收摊了。带你逛逛运城,这么多年变化挺大的。”

“你下午不做生意了?”

“今天见老同学,生意改天再做。”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旁边的塑料袋里,把折叠桌收起来靠墙放着,塑料凳子叠成一摞绑在自行车后座。她推着自行车走到我旁边:“走吧,我带路。”

我跟着她走。她推车,我走在她右手边,太阳在头顶偏西了,影子斜斜地落在她脚边。老街的青砖墙有的被刷了新漆,有的还是旧色,墙缝里伸出一丛一丛的野草。

经过盐化厂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小时候天天在这门口等他下班。”她说,“他车铃一响我就知道,远远就跑过去。”

我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她笑了一下:“后来再也不用等了。”

第二章:旧城墙

她带我去了南城墙那边。运城的老城墙剩了一段,青砖的,长了青苔和藤蔓。城墙脚下新修了步道,种了一排银杏,三月份的叶子刚冒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小幅度地抖。她把自行车锁在栏杆上,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

“你以前来过这儿没有?”她问。

“没。以前光知道盐池,不知道城墙。”

“我高中的时候老来,下了晚自习不想回家,绕到这儿走一圈。”她把两手插进外套兜里,步子不快不慢,“那时候城墙根底下有一大片野枸杞,我摘过,红红的,回去泡水喝。”

“有回你晚自习迟到了,是不是就是因为摘枸杞?”

她看了我一眼,眉毛挑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你头发上沾了一片枸杞叶子。”我说,“坐在我旁边,我看见了,没告诉你。”

“那你不说?”她笑了,“害我带着一片叶子坐了一节课。”

“挺好看的。绿色衬着你头发。”

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一下。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朝一边飘。她没转头看我,但耳朵根那儿有一点红。

我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城墙转角的地方停下来。那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裂着沟壑,上面钉了一块铁牌,写着“古树保护,树龄一百二十年”。她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掌心贴着树皮。

“我有一回考试考砸了,坐这儿哭了半宿。”她说,语气很平静,“后来这棵树就把我眼泪都记住了。”

“考砸了?你高三从来没考砸过,你永远前三名。”

“有一次。”她转过身靠着树干,“模拟考,数学考了九十三分,跌出前十了。我妈晚上回去没骂我,就是叹了口气。她叹了口气,比骂我还难受。”

我站在她面前,阳光从榆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动。她的眼睛往下垂着,看着自己鞋尖。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自己跑到这儿来了,坐那哭。哭完回去跟我妈说下次一定考好。”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妈说,考不好也没事,妈不指望你考大学。你爸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你健健康康的就行。”

她笑了一下,嘴角一抽,很快就平了。“我那时候觉得她不懂我。现在想想,她什么都懂。她只是不敢让我有压力。”

风把榆树的嫩叶吹得翻转过来,嫩绿的背面闪着银色的光。我说:“你妈现在还好吧?”

“好着呢。”她的声音轻松了一些,“现在我不让她出摊了,她在家带外孙。我哥的孩子,三岁,皮的厉害,天天上房揭瓦。我妈追着跑,跑不动了就在后面喊,别跑别跑,姥姥追不上。”

“你哥也在运城?”

“嗯,盐化厂里干着呢,跟我爸以前一个车间。”

她顿了顿:“你呢?你爸妈还好?”

“我爸退休了,在太原,天天跟我妈拌嘴。我妈耳朵不太好,他说话得吼,吼完我妈说他态度不好,他委屈得不行。”

她笑了,笑出声的那种。笑声在城墙根底下回荡了一下,被风带走了。“你爸还是那样,老赵他就是一个急性子。”

“你记得我爸?”

“高三家长会,他来开的。坐你位子上,手搁在课桌上,十分钟内看了八次手表。你妈坐边上拽他袖子,他才安稳下来。”

我愣了一下。这些细节我自己都忘了。她记得。

我们沿着步道走回自行车那儿,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太阳不那么刺眼了,斜斜地挂在城墙垛口上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晚上有事吗?”她问。

“没有。明天才回太原。”

“那一起吃个饭吧。”她说,“运城有家店,做的羊肉胡卜特别好,离这儿不远。”

“我请你。”

“你在我摊上吃了饭,轮到我请你了。别抢。”她掏钥匙开了自行车锁,推着车朝我抬了抬下巴,“走吧,带你尝尝真正的好味道。”

第三章:羊肉胡卜

那家店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但里面的桌子坐满了人。她跟老板熟,喊了声“李叔”,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她就笑:“小满来啦,老位子给你留着呢。”

她带我走到靠窗的卡座,桌上铺着格子塑料桌布,玻璃板压着菜单。她没看菜单,直接跟老板说“两份胡卜,多放香菜,一份少辣”。老板记了,又问“你那个朋友不要辣?”她看着我,我摇头说不用,她冲老板比了个“一样”的手势。

“你连我不吃辣都记得?”

“高三的时候食堂打饭,你每次都跟阿姨说'少放辣椒,意思一下就行'。说了整整一年。”她给我倒了杯茶,大麦茶,香气烘烘的,“我坐你旁边,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低头喝茶。茶有点烫,抿了一口在舌尖打转,麦香淡淡的。

“你记性真的好。”我说。

“那得分人。”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没有喝,看着窗玻璃外面。巷子里的灯陆续亮了,昏黄的,在傍晚的蓝调里一个一个亮起来,像火柴划着的火苗。

羊肉胡卜端上来了。大碗,汤浓得发白,羊肉炖得酥烂,胡卜——就是那种薄薄的、筋道的面片——满满铺了一层,上面撒着碧绿的香菜末和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味裹着孜然和胡椒粉的气息扑过来。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送嘴里。羊汤鲜得眉毛一振,胡卜筋道弹牙,热乎乎的汤汁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等我的反应,眼睛微微亮着。

“好吃。”我说。

她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的。筷子伸进碗里夹起一片胡卜,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吃得很慢,像在品味道,也像在享受这碗汤的温度。

店里人声嘈杂,邻桌的人在划拳,后厨的锅铲声叮当响。但这些声音在卡座边上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我和她之间安静着,只有碗勺碰撞的细响。

“赵明远,”她忽然说,“你这次来,就是专程找我的吧?”

我筷子停了。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头搅碗里的汤,勺子顺着碗沿转了一圈。

“客户那边的事一上午就办完了。”我说,“下午我没别的事。”

“所以你下午专门来找我吃凉粉。”

“……嗯。”

她点了点头,继续搅汤。勺子在碗里划着圈,白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她说,“有什么话不直说,绕一大圈。高三那会儿,你每次找我借橡皮,橡皮明明就在你笔袋里躺着,你有回还拿错了,把我橡皮掰成两半。”

“那次是意外。”

“那次之后你买了块新的赔我,粉色的,还带香味。”她抬起头看我,“那个香味橡皮我留了好多年。”

我手心出汗了。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桌布上蹭了一下。“林小满。”

“嗯?”

“我那天联系你之前,犹豫了很久。”

她看着我。

“十几年没见了,我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你愿意见我。”我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但我想,要是这次不打这个电话,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可能是下一个十几年,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

她低头吃了一口胡卜,慢慢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她的动作很稳,但我看见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有一点发白。

“你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说,“我正在收凉粉摊。手机响了,我看是个陌生号,本来不打算接的。但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太原,我心里动了一下。”

“太原那么多号码。”

“我知道。”她把筷子搁在碗上,“但我就是觉得可能是你。也说不上来为啥,就是觉得。”

店里有人喊老板加汤,老板应了一声去了。灯光在桌面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跟你老公……为什么离的?”我问完就有点后悔,但这个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她没回避。她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他做生意的,常年在外面跑,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头两年还行,后来就慢慢不说话了。打视频也不知道聊什么,他问吃了没,我说吃了,然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去年他跟我说,他在西安那边有人了。我说那离吧。他同意了。没啥狗血的事,就是散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拇指一直在摩挲另一只手的指根,那里有一道细白的印痕。

“你现在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跟我妈住,孩子跟我哥家的孩子一起带,热热闹闹的,也不觉得多孤单。”

“孩子?你的?”

“我有个闺女,五岁。”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笑,“特像她姥姥,脾气倔,不高兴了嘴撅得能挂油瓶。”

“像你。”我说。

“也像我。”她笑了一下,“可别像她爸就行了。”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碗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我看见她眼睛在汤碗边缘弯了一下。

我也低头吃胡卜。碗里的汤已经没那么烫了,但羊肉的鲜味更浓了,浮在表面的一层油花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我夹了一片胡卜,咬断,面片弹牙的韧性在齿间断开。

“你呢?”她放下碗,“你跟你老婆……过得好吧?”

“还行。”我说,“就是聚少离多。她也在太原,我在外面跑。有时候一个月回去不了几天。”

“那你主动给她打电话吗?”

我被她问住了。想了一下,回答:“她打给我比较多。”

“那你得改。”她拿筷子虚点了我一下,“你以为谁都跟我一样愿意等你电话啊。”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那句话说快了,尾音在空中悬着没有落下来。然后她别过头去,朝老板喊了一声:“李叔,再加个凉菜,皮蛋豆腐。”

老板应了。她把头转回来,脸上恢复了平静,但我看见她的耳朵根又红了,这次比下午在城墙那儿红得更厉害。

我没提那句话。我伸手把她碗边快要掉下去的筷子往里推了推。她看见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四章:盐池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她说要送我回酒店,我说太远了,你骑车不方便。她说那就走一段吧,走到路口你打车。我付了饭钱,她把钱塞回来,两个人在收银台前推让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这次她请,下次我请。

出了巷子走在街上,路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夜风比白天凉了,她外套穿得薄,缩了缩脖子。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她说不用,我说穿上,别感冒了。

她接过去披上了。袖子长了一截,她往上撸了两圈,露出半截手腕。她走路的时候手插在外套兜里,那件外套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

路口很快就到了。她说送到这儿,前面就是打车的地方。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她仰着脖子看我,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她短发的边缘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赵明远,”她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运城?”

“下个月还有一次客户回访。”

“那下次来了还找我吃凉粉。”

“好。”

“不找你就不许吃别人家的。”

“我只吃你家的。”

她笑了。路灯底下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跟那年槐树底下、教室窗边、城墙根下面一样一样的。十几年的时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这个笑没有变。

“那我走了。”她说。

“嗯。路上慢点。”

她转身推着自行车往东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赵明远。”

“嗯?”

“你那个手机号,以后不换了吧?”

“不换了。”

她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走。自行车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夜风把她身上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衣角。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经过一盏路灯,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然后又变短,再经过下一盏,又拉长。走到第三个路灯下面她没回头,但她抬了一下右手,朝背后晃了晃。

我也抬了一下手。虽然她看不见了。

我打车回酒店,路上师傅问我从哪里来,我说太原。他说你们太原人咋跑运城来出差了,我说卖建材的,来签合同。师傅点点头,继续开车。窗外运城的夜景慢慢往后退,这个城市跟我十几年前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多了商场、高架桥、亮着LED灯的新楼。但东街还是那个东街,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城墙根还是那些青砖和青苔。

到了酒店我下车,上楼,洗澡。洗完出来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她的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枝手画的梅花,短短几笔,清瘦疏朗。验证消息里写着:“凉粉下次给你多放一勺辣。”

我通过了。她发过来一条语音,短短几秒。我点开听,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到酒店没?”

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她又回了一条语音:“那就好。明天回太原开车慢点,运城到太原不近呢。”

我听着她的声音,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窗外盐池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的波纹,一浪一浪地推到岸边又退回去。我闭上眼睛,高三那年的教室、槐树下面的凉粉摊、城墙根下摘枸杞的手,一件一件浮上来,又一件一件沉下去。

我拿起手机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一点回响,像石子落进深水里。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下个月来,给你带太原的醋。”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手机屏幕亮了,她的字跳出来:“行。我等你。”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屏幕按灭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白白的,铺在被子上一小片。

我翻了个身。盐池的风在窗外低低地吹着,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尾声:槐花

第二天一早我退房开车回太原。经过东街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槐树下面空空的,凉粉摊还没出。她的自行车靠在一棵梧桐树边上,车后座绑着折叠桌和一捆塑料凳,还没摆开。整条街安安静静的,晨光刚刚越过屋顶,把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路面上。

我没有停车。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驶过东街口,拐上了出城的大路。后视镜里,东街的街角越来越小,缩成远方一个模糊的点。后视镜上那枚平安扣晃了一下,窗外的风吹进来,玉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温润的光。

手机在副驾座上亮了一下。她发的消息:“我今天出摊晚,昨晚没睡好。”

我单手打了几个字:“为什么没睡好?”

“想事情呢。”

“想什么?”

隔了一会儿她回:“想你这十几年都在干什么。想来想去,不知道。你下次来跟我说。”

我说:“好。下个月。”

她回:“嗯,我等你。”

车已经上了高速,路面笔直地伸向北方。两边的麦田刚返青,绿茵茵的,被风吹成一道道波纹。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去把手机拿起来放在支架上,屏幕亮着,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嗯,我等你。”

我把车速稳在了一百。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麦田染成亮绿色。收音机开着,在放一首老歌,慢悠悠的调子,唱的是有人在等,有人在来。

运城在身后越来越远。但我知道那条街还在,那棵槐树还在,槐花开了会落一地白,凉粉摊会在树下面摆出来,她会在那儿系着围裙拌凉粉,等一个人从太原开车过来。

我伸手把后视镜上的平安扣摆正了一下。扣子在指腹间转了一圈,温温热热的。

还有一个月。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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