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家广告公司干了六年零三个月,从二十四岁熬到三十岁,头发少了一半,胃病添了三样。女老板林薇比我大三岁,我们共事的第一天她就跟我说:"跟着我,不会亏待你。"她说话的时候眼神笃定,像那种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叫人忍不住想信她。事实上我从那之后确实信了六年。
第一年我给她写文案,熬了三十七个通宵,中间有十二次在工位上睡着被保洁阿姨推醒。她半夜两点发微信过来,我五秒钟之内回。她把方案摔在我桌上说"重写",我就重写,最狠的一次重写了十七遍。第二年她开始带我见客户,饭局上我替她挡酒,喝到胃出血去医院挂水,第二天照常上班。第三年公司扩了团队,她让我负责创意部,手下带了七个人。我管着他们的案子、加班餐和心理状态,谁跟男朋友吵架了我都得去劝,因为怕影响工作情绪。
第四年公司搬家,新的写字楼比原来大了一倍。她站在落地窗前指着远处的江景说:"以后这里会有我们的上市公司。"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刚从旧办公室搬来的文件箱,箱角硌得胳膊生疼。第五年做了个大客户,整个公司忙了三个月,我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周末无休。庆功宴上她喝了酒,举着杯子跟我说:"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笑着碰了碰她的杯,胃里泛酸水,喝的是白开水,那阵子胃又犯了,不敢沾酒。
第六年资本市场不好,两个大客户同时撤了单,公司资金链紧张。连续四个月发不出绩效,只发基本工资。员工陆陆续续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也人心惶惶。她找我在会议室里谈了一下午,说她正在谈一笔投资,很快就能到位,让我稳住团队。我回去开了个会,说公司正在转型期,大家再坚持一下。有人当面问我:"你拿多少,凭什么让我们坚持?"我没说话。我那四个月的基本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二,房租三千五,剩下七百块吃饭交通。我每天中午吃便利店的饭团,晚饭回家煮挂面,坚持了四个月,没跟她提过一个字。
年终的时候投资还没到,但年总得过。人事部发邮件通知发年终奖,大家伸长脖子等。我那天在整理第六年的项目档案,把每一个案子按时间顺序归档,标好客户名称、执行周期、成本与产出。六年堆了满满一文件柜,我手指被纸边划了道口子,拿创可贴缠了缠接着整理。我想着年终奖怎么也该有个两三万吧,去年还发了一万八,今年再少也少不到哪里去。
下午三点,工资条发下来了。我点开邮件的时候手有点抖。数字跳出来,我盯着看了大概十秒钟。4500。四千五百块。比基本工资多三百。
我把邮件关了,重新打开,数字没变。我把手机放桌上,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又打开看了一回。还是4500。旁边座位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了口气:"哥你这……"
"没事。"我说,"今年业绩不好,大家都少。"
"可你知道新人小陈拿多少吗?"
"多少?"
他比了个手势。八万。
小陈是那年六月入职的,毕业不到两年,来了就跟着一个副总做项目。那个副总半年前跳槽走了,走之前把小陈的业绩报得格外漂亮。具体怎么做的我没过问,但我知道有几个项目的功劳原本该算在创意部头上,最后归了小陈的组。我当时没争,想着公司难,让就让了。可我没想到年终奖能差出十七倍。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把二十个项目的复盘报告写完了。键盘敲得飞起来,屏幕上的字啪啪啪地往上跳。手边那杯水凉透了也没喝。六点下班的时候同事陆陆续续走了,我坐在那儿没动,把最后一个项目的结案报告写完才关电脑。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一声,整个部门就剩我一个人了。
电梯里就我自己。不锈钢门板映出我的脸,三十岁的男人,眼下两团青黑,下颌线条比以前硬了,大概是瘦的。六年了,这栋楼里的保安换了三茬,前台换了四茬,只有我每天这个点刷卡出门,雷打不动。
走到写字楼大堂,手机震了。林薇的微信:"还在公司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站住了。大堂里的吊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行字静静的,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她办公室在二十八楼,我刚刚从那里下来,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甚至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今晚有事,没空。"我打了这几个字,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
我把它发出去了。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她回了一个字:"哦。"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冷风里。十二月的上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我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羽绒服的拉链坏了,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嗖嗖的。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门站着,玻璃窗上映出对面那个人的脸——三十岁,头发稀疏,眼下乌青,嘴唇干裂。这六年我错过了什么?错过了三十岁之前最后的头发,错过了两段无疾而终的相亲,错过了我妈三次催我回家的电话。去年我妈住院我请了两天假回去,第三天就被叫回来开紧急会议,我妈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忙",那语气和现在地铁报站的声音一样平坦。
回到家,逼仄的出租屋还是老样子。桌上摆着半碗泡面,早上走的时候泡的,没吃完就赶着出门了。面已经沱成一团,塑料叉子插在里面,像根孤零零的旗杆。我把碗端起来倒了,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声哗哗的,出租屋的隔音不好,隔壁两口子在吵架,声音忽大忽小地隔着墙传过来。女人在喊:"我跟了你八年!八年!"男人在吼:"那你去跟他过啊!"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咣当一声。
我把水关了。世界安静了两秒钟,隔壁又吵起来了。我靠在灶台上,瓷砖冰凉透过毛衣贴着后背。口袋里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人事部小张,跟我关系不错的那个姑娘。她发语音过来,我点开听,声音压得很低:"赵哥,林总刚才问我你的住址,我说公司系统里没更新,你怎么说?"
"就说不知道。"
"你没事吧?今天那个年终奖……"
"没事,天冷,你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冰箱。冰箱里空了,只有半瓶老干妈和几个鸡蛋。我拿鸡蛋出来磕在碗里,打了两个,发现第三个是坏的,黄散了,发出一股腥味。我把坏的那个扔了,两个好的搅了搅,点着火倒进锅里。油热了,蛋液滋啦啦地响,香气蹿上来,勾得胃一阵痉挛。我忽然想起来,中午又忘了吃饭。
炒完蛋关了火,端着盘子坐在桌子前。桌上堆着没拆的快递、上个月的电费单、半包抽纸和一台屏幕裂了角的旧笔记本电脑。电脑屏保是默认的风景图,一片绿油油的麦田,跟我毫无关系。
我吃着蛋,硬邦邦的,盐放多了,齁嗓子。吃着吃着我笑了,笑着笑着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抖了几下。六年,四千五。平均一年七百五。算下来一天一块两毛八,连个包子都买不了。我把盘子往桌上一推,盘子转了大半个圈,磕着那台旧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又亮了。那篇麦田还在那儿,绿得刺眼。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林薇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跳啊跳,备注是"林总",很久以前设的,一直没改。响了六下,我没接。停了,又响起来。这回响了八下,我始终没碰。
她把电话挂了。过了两分钟,来了一条短信:"年终奖的事我明天解释。今晚来我家,我们聊聊。"
我看着那条短信。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冷冷的。她家住虹桥那边,大平层,我去过两回,都是加班到深夜送文件去她家签。有一次她穿着家居服开门,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地板上,给我倒了杯热牛奶。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刚跟她干了不到一年,端着那杯奶想,这老板挺好的。
六年了。那杯奶的温度我早就忘了,只记得当时看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踝很细。现在她把公司踩在脚底下,把员工踩在脚底下,把我也踩在脚底下。四千五和八万之间隔着的不是钱,是六个冬天。我穿了六个冬天的羽绒服拉链坏了,衬里磨出了洞,填鸭绒早就跑光了。可小陈夏天来的时候穿的是她亲手挑的西装,深灰色,肩线笔挺,据说从意大利定制的,一个袖扣就顶我一个月的饭钱。
我回了一条短信:"明天再聊吧,今天太晚了。"
其实不晚。八点都不到。我只是不想在晚上看见她,不想在大平层暖黄的灯光下听她解释"公司困难""明年不会亏待你"。这些话说一次就够了。从二十四岁听到三十岁,我累了。
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看见小陈发了条动态,定位在高级日料店。照片里一桌子刺身和清酒,他比着剪刀手笑得灿烂,配文是"年终奖到手,请兄弟们吃顿好的"。我往下滑了滑,看见底下有同事评论"羡慕",他回"哈哈哈哈"。我把手机关了扔枕头边,翻了身面对着墙。出租屋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像一张剥了皮的脸。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这六年。第一家客户是家奶粉厂,我们做了个广告语叫"妈妈的爱",林薇说太俗,我改了十七稿,最后用的是第一稿。那是我们赚的第一笔钱,不多,但她请全公司吃了顿火锅。火锅店热气腾腾的,她坐我旁边,涮毛肚的时候溅了油在我袖子上,她拿了纸巾帮我擦,一边擦一边说"不好意思"。第二年的中秋节,她给了我一盒月饼,里面夹了个红包,两千块,说是"辛苦费"。第三年公司年会,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第四年我胃出血,她来医院看我,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完递给我,苹果皮连成一长条,没断。第五年那个大客户庆功宴上,她隔着满桌子的人冲我举杯,玻璃杯折射着酒店的水晶灯,光芒碎了一桌。第六年……第六年什么都没有。只有四千五的工资条和一句"来我家聊聊"。
我翻了个身。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邮件。林薇发的,标题是"关于年终奖的说明"。我没点开,把手机扣了过去。屏幕的光从背面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缝隙里爬出来的虫子。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地铁上人挤人,我被人推搡着刷卡出站,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包子凉了,油凝在皮上。到公司打卡的时候刚好九点,前台的小姑娘跟我说"赵哥早",我点了点头。
工位上已经有人了。小陈坐在隔我三排的位置,正跟人聊昨天的日料,声音清脆得不行。他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赵哥!我昨天发年终奖了,请全组吃饭,一起来不?"
"不去了,胃不好。"
"那你注意身体啊。"他说得热络,转头又跟旁边的人说,"那家店的海胆真的绝……"
我坐下来开了电脑。桌面上有十二个未读邮件,林薇那封排在第一个。我把其他的都看了,唯独没碰她那封。上午开了个例会,林薇坐在长桌尽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我没接她的眼神,低头在本子上假装记东西。她讲了下个季度的计划和预算缩减方案,声音还是跟往常一样干练,只是在提到"感谢大家这一年的付出"的时候略微顿了一拍。
散会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叫住我:"赵然。"
我停下来。
"昨天……"
"林总,"我没等她说完,"我月底想走。离职报告今天下午交。"
她愣了。我第一次看见她愣住的样子,嘴唇微微张着,那副永远从容的表情碎了一角。几秒钟之后她又合上了,恢复如常,点点头说:"那晚上谈谈吧。"
"晚上我有事。"
"明天呢?"
"明天也有。"
"你总有时间的时候吧。"
"林总,"我说,"六年了,你有时间的时候我没时间,我有时间的时候你没时间。现在终于赶巧了,我刚好没时间。"
走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那件深灰羊绒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跟六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可我知道她变了,或者其实一直没变,只是我没看见。她身后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公司文化牌,上面印着"同舟共济"四个字,是我第三年的时候设计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什么话在舌尖上滚了几回又咽下去了。最后她说:"离职的事我不同意,你先做着。"
"单方面不同意没用,劳动法不是这么写的。"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咔嗒咔嗒的,渐行渐远。我站在走廊里,阳光照着我的后背,暖的,可手心是凉的。
下午我交了离职报告。人事部小张接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小声说:"赵哥,林总早上问了你三回。"我说知道了,回到工位上开始整理交接清单。六年积攒的文件太多,我打算花一周时间把每一个案子的源文件、执行记录、财务往来都整理清楚,交出去的时候干干净净的。
傍晚下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是张支票,十万。没有抬头没有备注,就一张填好了金额签了名的支票,底下的签名是林薇的笔迹,潦草凌厉,跟她的人一样。
我把支票折好,放进她办公室的门缝里。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的时候,我看见里面亮着灯,她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上,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游走。门缝很窄,支票推进去的时候蹭着地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我转身走了。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薇的电话。我接起来。
"支票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急,跟我记忆里任何时候都不同。
"林总,六年了。头一年你给我的月薪是八百,那时候租房子三百五,我每天走四站路上下班省车费。第二年涨到一千二,我请了第一顿肯德基,花了三十八,那是那一年最奢侈的一顿。第三年你招了第一个下属给我带,我的工资涨到两千,交完房租还剩五百吃饭,我每天中午吃一块五的葱油饼,吃了三个月。"
电话那头没声音。我站在写字楼门口,外面的风灌进来,冷。
"第四年公司换了大楼,你说我是左膀右臂,可我那年月薪三千二,房租涨到了三千,我差点就撑不下去。第五年大项目成了,你给全公司发了红包,我拿了两千,小张跟我同期来的都拿五千。我没吭声。第六年,你说公司困难,我四个月拿四千二,然后年终发了四千五。新人小陈八万。"
我停了停。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屏了很久之后终于松下来。
"林总,"我说,"你第一次跟我说'不会亏待你'的时候是二十四岁的平安夜,下着雪,我们在公司改方案改到十一点。你请我去路边吃了碗馄饨,那碗馄饨六块钱,你付的。那时候我觉得这老板真好。可后来我才发现,我吃的每一碗馄饨都是六块钱,可你给小陈吃的是高级日料。"
"赵然——"
"我没空听你说这些了。真的,没空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十二月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我裹紧那件拉链坏了的羽绒服,走下台阶汇进人群里。身后的大楼灯火通明,第二十八层的灯还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六年攒下的项目资料全部拷进了移动硬盘,又把硬盘交给了小张。收拾工位的时候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旧照片,是第四年公司年会拍的。照片上林薇站在中间,我站在她右手边,那时候头发还算茂盛,笑得也挺真诚。她把胳膊搭在我肩上,动作自然得像老熟人。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了,碎片扔进碎纸机,呜的一声就没了。
后来我没有接受那笔钱。离职手续办完那天,小张偷偷跟我说,林总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没开灯。她还说,林总让她转交一个信封给我。我没收。我说"你替我谢谢她,就说从前的事过去了,以后各自保重"。
再后来我换了家小公司,做创意总监,手下五个人,工资比以前少了三分之一,但准时下班,周末双休。偶尔加班到七点,回家路上看见写字楼的灯光,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浇浇水就长得挺好,比仙人掌好养。
半年后在行业酒会上又碰见林薇。她瘦了些,穿了件黑裙子,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里,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远远看见我,她端着酒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了两秒。
"赵然。"
"林总。"
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酒会上的灯光晃来晃去,落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杯举了举,然后转身走了。那背影穿过人群,黑色的裙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个影子慢慢融进喧嚣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把手里那杯橙汁喝完了。酸甜的,清爽,杯子底下沉着几粒果肉。
回家的地铁上,一个卖唱的年轻人弹着吉他唱老歌,声音沙哑,调子准不准的,但听着挺舒服。我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一格一格的光掠过我的脸。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消息,没有电话,谁也没找过我。
那些半夜两点秒回的工作消息、被摔了十七遍的方案、替挡的酒和补不完的觉,它们都过去了。像这趟地铁一样,一站一站地往前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到站了就得下,没有哪一站是终点,可也没有哪一站能赖着不走。我该下的站到了,车门打开,冷风扑上来,我走了出去。
三十岁了,从头开始也没什么。至少这回拉链换了新的,拉上之后暖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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