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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记者王文志和“甲酰胺纸尿裤”的48小时
来源:南方传媒书院
作者:陈安庆(南方传媒书院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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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押着我,必须撇清关系。十几个领导坐那个地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们书记来了一句:就是你惹的祸。全程没有一个人去关心这些孩子们怎么治疗,这些孩子们怎么检测,这些家长的诉求怎么办。”
这是《经济参考报》调查记者王文志公布的一段录音。录音里说话的,是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特聘专家于兆衍。
他说自己“对这家医院彻底失望”,说这件事结束后“可能会辞职”。
48小时之内,一桩关于婴幼儿纸尿裤的安全事件,经历了三次剧烈反转。
报道有毒→机构辟谣→记者甩出录音。
焦点从“孩子体内为什么有甲酰胺”变成了“谁在说谎”。
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去关心那些孩子。
这事为啥在媒体圈炸了锅?
“甲酰胺纸尿裤”这事能在媒体圈引发这么大关注,不是没理由的。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调查记者这个行业眼下最真实的处境。
第一个原因:这篇报道做得越扎实,反转就越让人憋屈。
《经济参考报》的记者是真下了功夫的——委托专业机构检测,拿到上百份婴幼儿血尿样本的数据,连自己穿戴纸尿裤做实验的数据都有。证据链做得这么瓷实,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拿得出手的作品。
结果呢?48小时之内,专家被领导逼着签了反悔声明,行业协会下场说报道“有瑕疵”。舆论瞬间从“产品安不安全”变成了“记者有没有造假”。
一个调查记者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专业信誉。眼看着它被一点点解构——这事搁谁身上不疼?
第二个原因:“国标空白”让所有人都说不清了。
现行纸尿裤国标对甲酰胺压根没设检测项目。品牌说自己“符合国标”,这话在技术层面没毛病。记者说“检出了甲酰胺”,他手里有检测报告,也没毛病。
两拨人说的都是真话,但驴唇不对马嘴——“符合国标”不等于“没有甲酰胺”,只是“国标没查这一项”。
一个记者用专业手段发现了一个制度漏洞,结果被反过来说“报道有问题”——这不是个案,是新闻行业正在集体遭遇的尴尬。
第三个原因:录音里那句话,是所有记者最怕遇到的事。
王文志公布的录音里,于兆衍说:“十几个领导坐那个地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们书记来了一句:就是你惹的祸。全程没有一个人去关心这些孩子们怎么治疗。”
一个调查记者最怕的不是报道发不出来,是你拼了命把真相挖出来了,结果被一群跟真相无关的人用“利益”和“压力”给摁回去了。
这不仅是王文志的遭遇,也是很多同行正在经历或害怕经历的事。
第四个原因:48小时三次反转,全程高能。
报道刊发→品牌自证→专家改口→记者甩录音→行业协会定调——每一步都像一堂新闻实战课。
媒体人看这事,不只是看热闹,是在看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到底还管不管用。
一、48小时,三次反转
6月18日:报道引爆
《经济参考报》刊发调查报道《专业检测机构检出有毒物质 多款纸尿裤被指侵害婴幼儿健康》。记者委托专业检测机构对市场上部分品牌婴幼儿纸尿裤抽样检测,在“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多个品牌的婴幼儿纸尿裤中,检出毒性物质——甲酰胺。
报道援引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质谱研究与临床应用中心的数据:该中心从合作医院儿科选取了上百份婴幼儿血液、尿液样本进行检测,最终在很多婴幼儿的检测样本中检出了甲酰胺,且检出量“足以造成人体损伤”。
该中心特聘主任于兆衍在报道中说:“甲酰胺是外源性物质,人体内不可能自然产生,且该物质代谢较快,血液中检出如此浓度的甲酰胺,只有可能是从婴幼儿长期接触的物品带来的。”
作为对照,记者本人穿戴一款婴儿纸尿裤一夜后,血液中甲酰胺浓度也飙升近一倍。
当天,“纸尿裤 有毒”登顶微博热搜第一。三大品牌紧急发声明,均称“未检出甲酰胺”、产品符合国标。
6月19日凌晨:专家改口
两份声明开始在网络上流传——一份落款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一份落款于兆衍本人。两份声明均否认开展过报道中提及的相关检测工作,也否认接受过《经济参考报》记者采访。
声明显示,该中心特聘专家于兆衍“从未提及”质谱中心检测的甲酰胺物质与婴幼儿纸尿裤有任何关系,中心也“从未开展”婴幼儿纸尿裤等产品对健康影响的研究。于兆衍的声明还称“从未建议‘主管部门尽快启动纸尿裤国标修订’”。
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工作人员回应:网上的报道“与实际情况不相符”,该中心“只负责临床诊疗工作”。
舆论瞬间反转。记者被质疑“造假”“博流量”。
6月19日晚:记者甩出录音
王文志公开发文:此前已就报道涉及的相关内容与于兆衍有过充分沟通。于兆衍的声明文本,是在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领导多次施压下被迫签署”,之后由该机构内部人员刻意流出,“相关情况有音频为证”。
他公布的录音里,于兆衍说出了开篇那段话。
舆论二次反转。但真相,依然待定。
⚪ 6月21日:记者发布公开信
王文志发布《致相关监管部门的公开信》——“我只为那些体内检出甲酰胺的孩子。”
二、一个人面对十几个领导
王文志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
此前的祁连山非法采煤案,他隐姓埋名、乔装打扮,三赴海拔4200米的祁连山南麓,在高寒缺氧中暗访两年。报道一出,青海省副省长投案,19名县处级以上干部被查处。
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矿主,而是一个“被领导押着签声明”的专家。
录音里,于兆衍说:“十几个领导坐那个地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不是商量,是“押着”。不是讨论事实,是“必须撇清关系”。
一个调查记者,扛着摄像机去揭露问题,结果发现真正要解决的,不是产品有没有毒,而是“谁在掩盖问题”。
王文志在公开信中写道:“事件发酵以来,大量公共注意力没有聚焦在‘孩子体内的甲酰胺从何而来’这个核心问题上,反而被刻意引导到了‘报道是否有瑕疵’‘记者是否博流量’的细节审判上。”
他说的是对的。
当一个记者揭露问题,舆论的第一反应不是追问“问题是否存在”,而是审判“记者是否有错”——这是舆论监督最扭曲的时刻。
三、家长在焦虑,孩子在沉默
在这场“罗生门”的混战中,有一群人始终被忽视——那些每天穿着纸尿裤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
报道刊发后,社交平台上家长的留言触目惊心。
北京市民徐女士说:“为了避开风险产品,我现在都是三四个品牌轮换着用,就怕一直用一款出问题。”
安徽的李女士更揪心:她连续给孩子用了八个月好奇“小森林”系列纸尿裤,孩子红臀反复不见好,更换品牌后症状完全消失,再次换回该品牌后红臀又复发。
她们的焦虑是真实的。甲酰胺被欧盟归类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在我国化妆品目录中明令禁用。专家指出,甲酰胺可通过皮肤吸收进入血液,长期低剂量接触存在致畸风险;婴幼儿器官发育尚不健全,蓄积损伤风险远高于成人。
但48小时里,所有人都在争吵——报道有没有错、品牌有没有毒、专家有没有被胁迫——唯独没有人回答家长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我的孩子,到底安不安全?
有家长在评论区问:“孩子体内的甲酰胺到底怎么来的?有没有人给我们一个准话?”
至今,没有答案。
四、“国标空白”才是真正的病灶
这场混战中,有一个事实被反复提起,却始终没有被说透:
现行纸尿裤国标,对甲酰胺没有检测项目和限量要求。
我国现行的纸尿裤国家标准(GB/T 28004.1-2021)详细规定了微生物、pH值、渗透性能等指标,但对甲酰胺这类在化工生产中可能出现的风险物质,存在明显的“空白地带”。《婴幼儿及儿童用纸品基本安全技术规范》(GB 43631-2023)同样未将甲酰胺纳入强制检测范围。
甲酰胺在化妆品中明令禁用,但在纸尿裤中没有限量标准。一个已知的生殖毒性物质,在婴幼儿贴身用品上处于监管真空状态。
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在声明中承认了这一点,但同时指出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披露、因果论证等关键环节存在明显瑕疵”:报道未披露具体检出数值、检测机构、检测标准、检测方法等核心信息;将婴幼儿生物样本中甲酰胺检出结果直接归因于纸尿裤,但未核实涉检婴幼儿是否真实长期使用报道所提及的品牌,也未排除饮食、环境等其他外源性摄入渠道。
这意味着什么?
品牌说“符合国标”是对的,因为国标压根没写甲酰胺。记者说“检出甲酰胺”也是对的,因为确实检出了。
两句话都对,但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符合国标”不等于“没有甲酰胺”,只是“国标没查这一项”。
国内一家头部检测机构的检测人员直言:“常规的纸尿裤检测不包含甲酰胺这个项目,检测项目一般是国标要求的项目和企业认为有风险的项目。”
业内人士呼吁,应尽快完善相关标准,将甲酰胺等生殖毒性物质纳入强制检测目录并明确安全限量。这是一个各方分歧最小的共识。
但在“谁在说谎”的争吵中,这个共识被淹没了。
胡锡进在评论此事时说:“山东省乃至国家权威机构有必要介入,让事情水落石出。”
五、舆论监督不是“负面炒作”,是“社会免疫”
王文志的遭遇,不是一个人的遭遇。
每一个做过调查报道的记者,都经历过类似时刻:信源反悔、机构施压、舆论反转、个人被审判。区别只是——有的人扛住了,有的人没扛住。
王文志扛住了。
他拿出了录音,证明了专家是被迫改口的。他写了公开信,把焦点拉回到孩子身上。他还在坚持——坚持一个调查记者最基本的信念:我只为那些需要被看见的人说话。
在权威结论出来之前,对记者的“审判”本身就是对真相的干扰。
调查记者不是在跟谁过不去,是在帮这个社会把漏洞补上。如果没有记者去发现问题,问题就不会消失——它只会烂在暗处,等更多人受伤。
当所有人都在关心报道有没有瑕疵时,有人在关心孩子体内有没有毒。这两者之间,隔着的是良心。
六、给家长一个临时答案
在官方结论出来之前,家长该怎么办?
专家目前没有统一建议,但基于已知信息,有三条基本原则可以参照:
第一,轮换品牌使用。
多位家长反映,长期固定使用单一品牌后出现红臀等症状,更换品牌后缓解。在缺乏权威结论的情况下,轮换使用可以降低长期单一接触的风险。
第二,关注官方通报。
目前多个属地市场监管部门已介入抽检。家长应关注市场监管总局及属地监管部门的后续通报,以官方结论为准。
第三,留意产品气味。
有家长反映部分纸尿裤打开包装后有“明显刺激性气味”。对气味异常的产品,建议暂停使用。
这不是答案,是临时的防护。真正的答案,需要监管给出。
七、把真相查清楚,给孩子们一个交代
王文志在公开信中说:“坚信在国家级调查组的权威核验下,所有的真相都会水落石出,所有的潜在风险都会被彻底排查,终将给千万个焦虑的家长一个踏实的交代。”
这是一个调查记者的体面——不煽情、不控诉、不卖惨。
他只是在说:把真相查清楚,给孩子们一个交代。
《增广贤文》有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调查记者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不知道报道之后会面对什么,但他们还是写了。因为他们相信:真相也许会被掩盖一时,但不会被掩盖一世。
检测报告显示:上百份婴幼儿血尿样本,多数检出甲酰胺。成人样本的检出率和数值“远远低于婴幼儿样本”。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群孩子,体内确实检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他们是谁?他们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人告诉他们的父母?
王文志还在等。等国家级调查组的结论,等那些孩子的体内甲酰胺来源被查清楚,等一个能让家长踏实睡觉的答案。
孩子不会说话,但记者可以。这就是调查记者存在的全部意义。
王文志现在啥处境?说白了,就是活儿干完了,却发现局面完全失控了。
他本来握着一手好牌:专家于兆衍的采访录音、沟通记录,铁证如山。他以为报道发出来,大家关注的是“孩子体内为啥有甲酰胺”,结果呢?专家被单位领导逼着签了反悔声明,舆论瞬间扭头,开始围攻记者“造假”“博流量”。
更憋屈的是,行业协会又补了一刀,说他报道“有瑕疵”。这一下,他的专业信誉在官方结论出来前,被架在火上烤。
问题是,品牌说自己“符合国标”,这话没毛病,因为国标压根没查甲酰胺这一项。记者说“检出来了”,也没毛病,因为他手里有检测报告。两拨人说的都是实话,但驴唇不对马嘴。
“合规”不等于“安全”,这才是所有人的盲区。
而王文志被夹在中间——家长等着他给个答案,品牌盯着他挑刺,机构忙着撇清关系。
他成了这场混战里最孤独的那个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发公开信撂下一句话:“我只为那些体内检出甲酰胺的孩子。”然后呢?然后就是等,等那个不知道啥时候能出来的官方结论。
说到底,一个记者能做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不归他管了。
媒体圈为什么必须声援王文志?
很简单:今天你不为他说话,明天就没人替你说话。
王文志干的活,是调查记者最本分的事——发现问题、核实证据、公开报道。证据链做得扎实,录音拿得出手,公开信写得硬气。
结果呢?专家被领导逼着改口,行业协会下场说报道“有瑕疵”。一个记者最在乎的专业信誉,48小时内被拆得七零八落。
这事放在谁身上,都是噩梦。但王文志扛住了。他甩出录音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他写公开信把焦点拉回孩子身上,他没怂。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媒体圈这几年,调查报道越来越少,深度记者越来越难,做舆论监督的成本越来越高。王文志这次扛住了,等于给所有人打了个样:调查记者还在,该写的还是会写,该扛的还是会扛。
支持王文志,就是支持这个行业仅存的那点硬气。如果你连一个做了正确事情的人都不敢声援,那这个行业就真的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南方传媒书院 陈安庆 6月21日 长沙
— Chen Anqing, Southern Media Academy
June 21 2026
(中国顶级媒体采编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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