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跟我家那口子结婚快十年了，他今年四十二，我小他三岁，俩人在外头人模狗样的，可只要家门一关，画风立马跑偏，跟俩没长大的二流子凑一堆儿似的。
上个月末，我拉他去我大学室友家吃饭。那两口子是我们圈里有名的模范夫妻，结婚五年，至今还管对方叫“宝贝”“亲爱的”，说话声儿细得跟蚊子哼似的，我坐她们家沙发上，连呼吸都不自觉调成了静音模式。吃饭时她给她老公盛汤，两只手捧着碗沿儿，轻轻放到跟前，那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筷子悬在半空愣是没好意思夹菜——倒不是菜不够好，是那股子端庄劲儿压得我胃里发紧。她老公回一句“谢谢老婆”，字正腔圆，跟新闻联播似的，我偷瞄我那位，他正埋头扒饭，嘴角还沾着粒米，浑然不觉。
回家的路上我憋不住，拿胳膊肘捅他：“瞅见没？人家那才叫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抠了抠耳朵，眼皮都没抬：“那你怎么不搬过去住？”我抬手就拧他后腰，他嗷一嗓子，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扭了个秧歌，然后嘿嘿地乐，路灯从车窗灌进来，照见他眼角几道褶子，我忽然就松弛了，松得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
回头想想我们这十年，称呼这事压根没个准谱儿。他高兴了喊我“墩儿”，不高兴了直接“哎那谁”，我回敬他更没溜儿，顺眼时叫“帅哥”，烦了连“喂”都省，直接拿脚踢他凳子腿。有回他在厨房颠勺，我蹑手蹑脚过去照他屁股拍了一巴掌，油点子溅了他胳膊上，他头也不回骂：“滚蛋，再捣乱今晚你刷锅！”我扭头就走，他也没追着解释，三分钟后端出盘红烧肉，照例把瘦的挑到我碗里，肥的塞自己嘴里，整个过程零交流，默契得跟排练过八百遍似的。
老话说“相敬如宾”是夫妻最高境界，可我总觉着，把日子过成宾朋，那得多累啊。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说话前先过脑子，做事前先看脸色，这哪是过日子，这是演《红楼梦》呢。我们这种“流氓关系”糙是糙了点，可胜在踏实——我放屁不用躲着他，他打呼噜我拿枕头捂他脸他也不会翻脸，吵架时拍桌子瞪眼，十分钟后为抢最后一块西瓜又笑作一团。2023年他公司裁员那阵，回家脸色铁青，我没问没劝，直接拽他下楼撸串，俩人喝了十二瓶啤酒，他醉醺醺跟我说“媳妇我可能要丢饭碗”，我拍着桌子回“丢了老娘养你”，其实我月薪才八千，他当时红着眼圈骂我“吹牛不打草稿”，但第二天早上，我枕边多了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
那晚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他蹲门口换鞋，我照例从他身后挤过去，故意踩掉他一只拖鞋。他趿拉着另一只追到客厅，作势要挠我痒痒，我缩在沙发角笑得直抽抽，电视里正播着情感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因为“对方不够尊重自己”闹离婚，我扭头看他，他正拿脚趾头夹着那只掉落的拖鞋往脚上套，笨拙得像只大猩猩。那一刻我忽然特想亲他一下，但最终只是抢过他手里的遥控器，换了台。
日子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人喜欢龙井的清香，有人偏爱普洱的浓酽，我们俩大概就是两块钱一袋的立顿红茶包，泡出来颜色深得发黑，还带点碎末子，可你渴极了的时候，咕咚咕咚灌下去，解渴又痛快。好夫妻非得客客气气、温温柔柔才算数么？我倒觉得，能在彼此面前放肆打嗝、抠脚、骂脏话还互相不嫌弃的，那才是把后背亮给了对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反正我宁愿要这种“没大没小”的热闹，也不要那种“端端正正”的冷清——毕竟，能接住你所有不堪的人，才配得上你余生的清晨与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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