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拔刀

1478年4月26日，是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佛罗伦萨主教座堂里挤满了人，朱利亚诺·德·美第奇站在中殿靠近祭坛的位置，他的哥哥洛伦佐站在几步之外。弥撒进行到"圣体圣事"这一刻，教堂里所有人都站着，神父举起圣饼，所有人都低头——就在这个时候，两名刺客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个人抓住了朱利亚诺的披风，另一个人拔出了一把匕首，捅进了他的胸膛。

朱利亚诺倒了下去，刺了十九刀，最后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脏。他死的时候二十九岁，没有结婚，有一个私生子，后来被合法化了，名字叫朱利奥，再后来成了教皇克雷芒七世。洛伦佐在那边被划了一刀在脖子上，但他穿了一件锁子甲在内衣外面，那是他的朋友前一天劝他穿上的，说"你明天最好多穿一件"。他带着伤口跑出了教堂，跑进了圣萨克拉雅教堂的圣器室，把门锁上了。

这场刺杀叫做"帕齐阴谋"，帕齐是佛罗伦萨的一个银行家族，和美第奇家族是竞争对手，但因为美第奇家族控制了佛罗伦萨政府和教会，帕齐家的人始终抬不起头。策划这场刺杀的人，除了帕齐家族的成员，还有教皇西斯都四世，因为美第奇家族的洛伦佐不支持教皇在意大利中部的领土野心。教皇给刺客发了"赦罪状"，一张盖了教廷印章的羊皮纸，上面写着：凡参与此事者，其灵魂不因杀戮而下地狱。这张纸在1478年是一件很管用的武器，因为信的人都觉得它有法力。

帕齐家族的银行，在1470年代是欧洲最大的银行之一，它的分号设在罗马、日内瓦、里昂、伦敦，帕齐家的人有足够的钱来和美第奇家斗，但他们没有足够的政治权力。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的统治，从科西莫·德·美第奇在1434年回到佛罗伦萨开始，到1478年已经超过了四十年，这四十年里，佛罗伦萨成了欧洲文艺复兴的中心，布鲁内莱斯基修了教堂的穹顶，多纳泰罗做了青铜大卫像，米开朗基罗在美第奇家的庭院里学雕塑，那时候他十四岁。洛伦佐本人也写诗，用托斯卡纳方言写，写的是关于爱情和死亡的十四行诗，水平不差，但比不上他的政治手腕。

刺杀发生之后，佛罗伦萨的街头爆发了骚乱。市民们冲向帕齐家族的宅邸，把窗户砸碎，把家具从楼上扔到街上，把帕齐家族的族徽从每一栋公共建筑上铲下来。有一个帕齐家族的成员，叫弗朗切斯科·德·帕齐，他在刺杀之后试图逃出城，但在城门口被抓住了，被剥光了衣服，吊在了领主宫的窗户上，吊了两天，没有人敢把他放下来。

洛伦佐在刺杀发生后的第三天，出现在了领主宫的阳台上，脖子上还缠着绷带。他对下面的人群说了一句话："他们想杀死我，但他们只杀死了我的弟弟。"这句话被佛罗伦萨的历史学家记录了下来，但后面那部分——他怎么报复的——历史学家没有写得很详细。只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大约有八十个参与了帕齐阴谋的人被处决，有的被吊死，有的被斩首，有的被装在袋子里扔进了阿诺河。

教皇西斯都四世在刺杀失败后，组织了一次对佛罗伦萨的十字军，理由是美第奇家族"迫害教会的忠实信徒"。1479年，教皇的军队打到了佛罗伦萨城下，洛伦佐做了一个很出人意料的决定：他亲自去那不勒斯，和斐迪南一世国王谈判，说服了斐迪南放弃支持教皇，这样就孤立了罗马。洛伦佐在那不勒斯待了三个月，和斐迪南讨论诗歌、哲学、还有两国之间的贸易条约，最后带着一份和平协议回到了佛罗伦萨。这个举动让他在意大利各邦国之间的声望大涨，教皇也不得不和他修复关系。

洛伦佐在刺杀事件之后，花了很大的力气来巩固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的地位。他加强了秘密警察系统，在城里的每一个街区都安插了眼线，有人在酒馆里骂美第奇家，第二天就会有人来敲门。但他的统治方式比他的前辈更精致，他不用暴力，他用钱：他给佛罗伦萨的艺术家发津贴，给学者发薪水，给穷人发面包，让整座城市的人都觉得美第奇家是"他们的"家族。米开朗基罗在美第奇家的庭院里学了三年雕塑，洛伦佐每次见到他，都会停下来看他雕什么，有时候还会提意见，虽然他不懂雕塑，但他说的话米开朗基罗会听。

1492年，洛伦佐死了，死在佛罗伦萨郊外的卡雷吉别墅里，死因是胃病，可能是胃癌。他死前把皮克罗·德拉·米兰多拉叫到了床前，对他说了一句话："我活了四十三年，其中三十年在操劳国事，剩下的时间在读书和写诗。"他死后，他的儿子皮埃罗接了班，但皮埃罗没有他父亲的能力，1494年法国军队打进意大利，皮埃罗把几个要塞交给了法国人，佛罗伦萨人愤怒了，把他赶走了，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的统治第一次中断。

1512年，美第奇家族在西班牙军队的帮助下回到了佛罗伦萨，这一次回来之后，他们不再满足于做"第一公民"，而是要当真正的统治者。1513年，洛伦佐的二儿子乔瓦尼成了教皇利奥十世，1523年，他的侄子朱利奥（也就是朱利亚诺的私生子）成了教皇克雷芒七世。有了两个教皇在罗马，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的位置看起来牢不可破，但1527年罗马被神圣罗马帝国军队洗劫，克雷芒七世被俘，佛罗伦萨人又趁机把美第奇家族赶了出去。

美第奇家族最后一次被赶走，是1737年的事情，那一次不是被起义赶走的，而是因为这一族的最后一个人吉安·加斯托内·德·美第奇没有子嗣，他死了之后，家族绝了后，佛罗伦萨并入了哈布斯堡-洛林家族的领地。从1434年到1737年，美第奇家族统治佛罗伦萨大约三百年，其间出了三个教皇和两个法国王后。

现在的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痕迹到处都是：乌菲兹美术馆原来是美第奇家的办公大楼，皮蒂宫原来是美第奇家的住宅，圣洛伦佐教堂里有美第奇家族的陵墓，米开朗基罗做的雕塑《昼》《夜》《晨》《昏》就在那座陵墓里。1478年那场刺杀发生的佛罗伦萨主教座堂，现在叫做"花之圣母大教堂"，它的红色穹顶在城里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

朱利亚诺·德·美第奇的墓在圣洛伦佐教堂的"新圣器室"里，和哥哥洛伦佐的墓并排，两座墓都是米开朗基罗做的雕塑。朱利亚诺的雕像旁边，有一尊雕塑叫做《昼》，是一个男人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样子，但眼睛还是半闭的，好像还不想完全醒来。米开朗基罗做这尊雕塑的时候，朱利亚诺已经死了四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