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宫切除后的第十一年:我终于可以平静地讲述这个故事了
昨天洗澡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小腹那道几乎已经淡成一条白线的疤痕,才突然意识到,距离那场手术,已经整整十一年了。
十一年,足够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能跑能跳的少年,也足够让一个曾经因为失去子宫而整夜失眠的女人,学会与自己的身体和解。
我叫林月如,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开着一家小小的花店。如果你在街上遇见我,大概会觉得这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女人——微微发福,穿着宽松的棉麻衣服,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没有人会知道我肚子里少了一样东西,更没有人会想到,我曾经为这件事流过那么多眼泪。
我想把这段经历写下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宣扬什么。只是因为,当年我最痛苦的时候,翻遍了整个互联网,都找不到一个过来人能够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没了子宫,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活着,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女人的尊严,会不会跟着那个器官一起被摘除,扔进医疗废弃物的垃圾桶?
如果我的故事能够让哪怕一个女人在经历同样遭遇的时候,心里稍微踏实那么一点点,那这五千多个字就没有白写。
事情要从二〇一〇年的秋天说起。
那一年我四十一岁,儿子刚上初中,正是最让人操心的年纪。我的月经从年轻时候起就不太规矩,量多,日子也不准,但我从来没当回事。我妈也是这样,我姥姥也是这样,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这是“血热”,喝点凉茶就好了。
可是那一整年,我的月经变得越来越不对劲。量多到什么程度呢?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上着班,突然一股热流涌出来,那条新换的加长加厚的卫生巾,四十分钟就浸透了。深红色的血顺着大腿往下淌,把浅灰色的办公椅染了一大片。我慌慌张张地把外套系在腰上遮着,跑到卫生间去处理,那种狼狈和羞耻,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体会。
腹痛也越来越频繁,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坠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小腹最深处。每个月那几天,我疼得直不起腰,吃止痛片也不管用,只能蜷缩在床上,把热水袋死死地抵在肚子上,等那一阵一阵的绞痛过去。
丈夫老周看不下去了,硬拉着我去了县医院。
给我看病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科主任,姓王,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给我做了内检,开了B超单,我躺在检查床上,看着那个冰凉的探头在小腹上滑来滑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B超室的医生是个年轻姑娘,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表情越来越严肃,然后叫来了另一个医生一起看。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我躺在那里听不清楚,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太大了”“多发”“腺肌症可能”。
拿到报告单的时候,我其实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有一行字我认得清清楚楚:“子宫增大如孕三月,形态失常,肌壁回声不均,前壁见多个低回声团块,最大者约五点六厘米乘以四点八厘米。考虑子宫多发肌瘤合并子宫腺肌症。”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用笔指着报告单上的那几个数字,对我说:“你看,肌瘤不止一个,最大的这个已经比鸡蛋还大了,而且位置不太好,嵌在肌壁里。腺肌症呢,通俗点说就是子宫内膜长到了肌肉层里面,来月经的时候这些异位的内膜也跟着出血,但是血流不出来,就在肌肉里面越积越多,所以你会疼。”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问了一句:“那怎么治?”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钟,那个沉默在记忆里格外漫长。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老周,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你四十一岁了,也没有再生育的计划了吧?这种情况,我建议做子宫全切。”
全切。
这两个字像是两枚钉子,直直地钉进了我的脑子里。我听见老周在旁边追问“不切行不行”“有没有别的办法”,听见王主任解释什么“保守治疗复发的风险”“腺肌症病灶难以彻底清除”,但那些话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模糊而不真切。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念头占据了——他们要拿掉我的子宫。那个孕育了我儿子的子宫,那个每个月经受疼痛与流血的子宫,那个我作为一个女人与生俱来的器官,要被一把手术刀从我的身体里永远地割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只记得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一样。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忽然就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眼泪无声地、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怎么擦都擦不完。
老周慌了,蹲在我面前,粗糙的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咱们再去市里看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这个男人跟了我十几年,没享过什么福,现在还要陪着我面对这样的事情。
后来我们又去了市里的三甲医院,找了一个享受国务院津贴的老专家。老专家看了B超报告,又亲自给我做了检查,最后的结论和县医院一模一样:子宫多发肌瘤合并弥漫性腺肌症,建议全子宫切除术。
老专家说得很直白:“你的子宫现在已经没有保留的价值了。肌瘤太多,腺肌症也太广泛,如果只切肌瘤不切子宫,一是切不干净,二是过不了两年又会复发。你这个年龄,保留生育功能的意义不大,与其反反复复地手术受苦,不如一次解决。”
“一次解决。”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对于我来说,那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解决”掉的东西,那是我的子宫,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作为一个女人的象征。
回到家以后,我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关于子宫切除的一切信息。那时候是二〇一〇年,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我用家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在百度上一条一条地翻。越翻心越凉——有人说切了子宫就不再是女人了,有人说术后会迅速衰老,有人说夫妻生活会彻底完蛋,还有人说没了子宫整个人都是空的,走路都觉得肚子里少了什么,像一具空壳。
那些深夜,老周和儿子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照在脸上,一条一条地看那些触目惊心的帖子,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他们,就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键盘上。
最让我崩溃的是一个网友的留言,她说:“子宫是女人的根,根被挖掉了,花还能开多久?”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每一次都像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我甚至想到了一了百了,反正以后也不是个完整的女人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种恐惧,没有经历过的人真的不会懂。它不是对手术本身的害怕,不是对疼痛的畏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乎身份认同的恐慌。没了子宫,我还是我吗?我还是女人吗?我丈夫还会像以前那样看我吗?我还能理直气壮地活着吗?
拖了两个月,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月经量多到引发了严重的贫血,脸色蜡黄,走几步路就喘,有一次在花店搬花盆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王主任打电话来催,语气很严厉,说再拖下去身体底子垮了,手术风险更大。
最终让我下定决心的,还是老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老周从背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他闷闷地说:“月如,咱们把手术做了吧。我不是因为别的,我就是心疼你,看你每个月疼成那样,流那么多血,我难受。对我来说,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有没有那个……那个东西,你都是你,都是我要过一辈子的女人。”
我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说了一个字:“好。”
手术定在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二号,这个日期我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前一天晚上十点以后就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护士来给我灌肠,折腾了大半夜。手术当天一大早,护士推着轮椅来病房接我,我换上那件后背系带的手术服,坐在轮椅上被推着穿过长长的走廊。
那天的走廊好像特别长,头顶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倒流的时光。老周一直跟着轮椅走,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手术室的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男人,眼眶红得像兔子,嘴角却硬扯出一个笑来,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手术室比我想象中的要大,正中间是一张窄窄的手术床,头顶的无影灯像一只巨大的机械蜘蛛。麻醉师让我侧躺,把身体蜷成一只虾的形状,然后一根冰凉的针扎进了我的脊椎。一种奇异的麻木感从腰部开始蔓延,像是有人在我的身体里拉上了一道帘子,帘子以下的部分渐渐变得不再属于我。
我平躺在手术床上,双臂被固定住,手指上夹着监护仪的夹子,胸口贴着电极片,耳边是仪器发出的滴滴声。麻醉师站在我头侧,时不时问我一句“感觉怎么样”,我仰面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手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隐约感觉到小腹那个区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拉感,不痛,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动。
那种感觉很奇妙,你知道有人在切开你的身体,在翻动你的内脏,在切除你的一部分,但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你像是一个旁观者,漂浮在自己身体的上空,冷漠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当医生把你的子宫切下来,拿出去的那一刻,你的身体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我的答案是——你根本感受不到那个瞬间。
你感受到的只有麻醉过后的疼痛、恶心、眩晕和铺天盖地的疲惫。我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老周的脸在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当天晚上了。镇痛泵在持续地往身体里输送药物,伤口倒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疼,但是整个人难受得要命。身上插着尿管,鼻子塞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头的心电监护隔一会儿就滴滴响一声,我就像一只被钉在床上的标本,动弹不得。
拔尿管是术后最难受的事之一。那种又酸又胀又刺痛的怪异感觉,让我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但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拔掉尿管之后,我挣扎着下床上厕所时发生的事。
我在老周和护士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挪到卫生间。每走一步,肚子里的伤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疼得我直冒冷汗。好不容易坐到了马桶上,我习惯性地想用力,但小腹那个位置完全使不上劲儿,肌肉像是失去了控制。
我坐在马桶上,低头看着自己贴着纱布的小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曾经让我痛经、让我流血、让我孕育生命的器官,已经不在了。它被整块地切除,装进标本袋,送到病理科去做检查,然后被当作医疗废物处理掉。那块血肉曾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它和我的联系只剩下一张病理报告单。
这种感觉,不是“空”,而是“断”。
像是有一根连接着你身体核心的线,被一把剪子无声地剪断了。你低头看,表面上什么都没有改变,小腹还在,疤痕也只是一条细细的红线,但你知道,在皮肤的下面,在腹肌的下面,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组织和器官之间,少了一样东西。你的内脏重新排列,肠道和膀胱挪动位置,去填补那个被掏空的空间。
但奇怪的是,你的身体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什么。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它更像是某种隐秘的、身体层面的记忆。就像被截肢的人会在阴雨天感觉到已经不存在的肢体的疼痛一样,我也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蹲下的时候、弯腰的时候、甚至是做爱的时候,感觉到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子宫的“回响”。
出院回家的头一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身体的恢复比我想象中要慢得多。手术切除了宫颈,阴道被缝合成了一个盲端,那个位置总有一种隐隐的牵拉感,像是有一根线绷得太紧了,稍微动一动就扯得慌。小腹的伤口虽然愈合得很好,但腹肌被切开过,想要重新收紧几乎是不可能的。走路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肚子里的脏器在随着步伐轻微晃动,那种感觉很难受,像是五脏六腑都没有固定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但比身体更痛苦的,是心理上的折磨。
我开始变得敏感、多疑、自卑。那段时间我不敢照镜子,不敢洗澡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不敢在老周面前脱衣服。我觉得自己残缺了,不完整了,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面正在迅速地氧化、发黄、萎缩。
有天晚上,老周洗完澡出来,只穿了一条短裤,从背后抱住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手臂收紧了一些。但我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敢动。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僵硬,轻声问怎么了。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那句话:“你不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把我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哪里不一样?”
“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有子宫了。他们都说……切了子宫就不是女人了。”
“放屁。”老周难得爆了粗口,他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上,我感觉到他的胸腔在震动,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传进我的耳朵里,“你是我老婆,是我儿子的妈,这个到死都不会变。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鬼扯,你要是信了,你就真傻了。”
那天的月光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我听着他的心跳,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胸口。
那是我术后第一次在丈夫面前哭。也是最后一次。
身体真正出现明显变化,大概是在术后半年左右。
最直接的变化当然是月经。这个每个月准时来折磨我的东西,一夜之间彻底消失了。起初很不习惯,到了日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后来慢慢就习惯了,甚至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再也不用囤卫生巾了,再也不用担心弄脏衣服了,再也不会被痛经折磨得满床打滚了,那些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贫血和头晕也慢慢好了,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体重确实涨了,术后一年大概胖了十来斤。一方面是激素水平的波动影响了新陈代谢,另一方面是术后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剧烈运动,再加上儿子上了高中住校,我不用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老周一个人也好打发,花店的生意又多半是坐着,不知不觉间腰上就多了一层肉。
说到激素,这是很多姐妹最关心的问题。我的卵巢保住了,所以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绝经”,体内的雌激素还是按照原来的周期在分泌,只是没有了子宫这个靶器官,月经不会再来,但我仍然会有生理周期的波动——胸胀、情绪起伏、脸上长痘,这些熟悉的“老朋友”还是会定期造访,提醒我卵巢还在工作。
大概术后第三年,我开始出现一些类似更年期的症状。潮热、盗汗、失眠,有时候半夜忽然就醒了,浑身是汗,心跳加速,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医生说我这个年龄本来也到了围绝经期,手术只是稍微提前了这个进程,属于正常现象。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夫妻生活。术前我最大的恐惧之一就是这个,网上那些帖子把情况描绘得极其可怕。但事实并没有那么糟糕。手术切除了宫颈,但保留了卵巢,加上术后的恢复和两个人的磨合,这件事并没有成为婚姻的障碍。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件事最关键的因素,不是器官在不在,而是那个睡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真的在乎你。
当然不可能完全没有影响。最明显的是不再有那种深层的宫缩感,那种感觉对于女人来说,就像是少了一个音轨的音乐,旋律还在,但厚度不一样了。老周从来不说什么,但我心里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人生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用一个器官换来一个健康的身体,这买卖不亏。
还有一个很多人关心的后遗症——我没有出现尿失禁的情况。这可能要归功于主刀医生的技术,据说手术中他仔细地处理了盆底的支持结构。我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能提太重的东西,花店进货的时候我都让伙计搬,自己绝不动手,因为能明显感觉到如果腹部用力过猛,小腹深处会有一种下坠感。
术后第五年,儿子考上大学走了,家里一下子空了下来。老周变得更粘人了,每天下班回来就往花店里钻,美其名曰帮我干活,其实就是坐在那里喝茶发呆。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胡思乱想,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再为失去子宫这件事纠结了。
时间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它不会让你忘记,但它会让你习惯。就像你身上多了一道疤,刚开始的时候你总是忍不住去摸它、看它、在意它,但过个几年,它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跟那些天生的痣和胎记没有什么区别。你不会再刻意想起它的存在。
术后第八年的某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一张手术前的B超报告单。那张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子宫增大如孕三月”“多发肌瘤”“腺肌症”。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我想起那些年每个月痛得死去活来的日子,想起那条被血浸透的裤子,想起在无数个深夜咬着牙等止痛药起效的绝望。然后我又想起这八年来安宁平和的日子,想起再也不用计算月经的日子,想起爬楼梯不再头晕气短,想起可以随时出门旅游而不用算着日期避开那几天。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傻。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哀悼一个其实一直在折磨我的器官。我把它当作女人身份的象征来供奉,但它回报我的只有疼痛、贫血和日复一日的消耗。我害怕失去它,害怕因此变得“不完整”,但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承受那样的痛苦,就是“完整”吗?被一个病变的器官拖垮整个身体,就叫做“女人”吗?
如果把子宫比作一座房子,那么我的那座房子,早就在肌瘤和腺肌症的侵蚀下变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它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一座随时可能坍塌的危楼。我不是失去了一座完好的宫殿,我是拆除了一座已经不适合居住的废墟。
手术之前,我是健康的奴隶,每个月都被疼痛和失血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手术之后,我重新获得了一个健康人的自由——不必再忍受疼痛的自由,不必再计算日子的自由,不必再担心突然血崩弄脏衣服的自由。
十一年过去了,我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件事。
我现在过得很好。花店的生意不忙也不闲,够养活自己还能攒下一点。老周退了休,每天早上给我煮粥,陪我一起去花店,帮我搬搬花、浇浇水、跟隔壁店铺的老板们吹吹牛。儿子已经工作了,在外地,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当地的土特产,上次带了一盒阿胶糕,非说是补气血的。我说我都没子宫了还补什么气血,他挠挠头,憨憨地笑。
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小腹的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如果不特意指出来的话。体重稳定在一百三十斤左右,虽然算不上苗条,但也在正常范围内。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还好,除了骨密度稍微偏低——医生说切了子宫的女性确实更容易骨质疏松,因为激素水平的变化会加速钙质流失。所以我现在每天喝牛奶、吃钙片、晒太阳,把补钙当成跟吃饭一样重要的事。
更年期的症状在五十岁左右基本消失了,潮热不再来,睡眠也好了很多。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进入了一种全新的、平稳的状态,像是越过了某个山丘之后,眼前的道路突然变得开阔平坦。
当然还是会有人问我一些尴尬的问题。比如有新认识的朋友知道了我做过这个手术,会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是不是女人”。以前我听到这种问题会很难过、很愤怒,甚至想跟人家吵一架。但现在我只会笑笑,然后反问一句:“你觉得什么才叫女人呢?”
女人不是因为有一个子宫才成为女人的。女人是因为她能爱、能痛、能坚强、能柔软、能在废墟上重建生活,才成为女人的。子宫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一个器官,而女人这两个字的含义,远比一个器官要复杂得多、丰富得多、深刻得多。
如果你现在问我,没了子宫是什么感觉?
我想说,那是一种失去,但更是一种获得。
你失去了一个器官,但你获得了解脱。你失去了一部分身体,但你获得了完整的健康。你失去了一些人眼中所谓的“女人味”,但你获得了重新定义自己的自由。
那一道小腹上的疤痕,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印记。它记录了我曾经承受过的痛苦,也见证了我战胜痛苦的过程。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完整不是拥有所有的器官,而是接纳自己所有的缺失,然后带着这些缺失,好好地活下去。
现在,我把这段经历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十一年了,那些深夜里的恐惧、那些流不尽的眼泪、那些说不出口的自卑,都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了。留下来的是平静,是释然,是一个中年女人对自己身体的深刻理解与温柔接纳。
我希望所有正在经历同样恐惧的姐妹们能够看到——你不是一个人,你也不会因为失去子宫而失去自己。你还是你,完整的你,值得被爱的你。前方没有那么可怕,真的。
那间手术室的门推开之后,阳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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