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拉拢王沈等实权派的同时利用舆论力量，用鲜血延续国祚

“秋九月，大将军司马景王将谋废帝，以闻皇太后。甲戌，太后令曰：‘皇帝芳春秋已长，不亲万机，耽淫内宠，沈漫女德，日延倡优，纵其丑谑；迎六宫家人留止内房，毁人伦之叙，乱男女之节；恭孝日亏，悖慠滋甚，不可以承天绪，奉宗庙。使兼太尉高柔奉策，用一元大武告于宗庙，遣芳归藩于齐，以避皇位。’”曹髦本没有机会当皇帝，因为司马师一开始选的是彭城王曹据。

曹据是曹冲的同母弟，辈分高不说，在当时已经四十多岁了。按理说，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不太适合当傀儡。但司马师和曹据年龄相仿，都是一个圈子的世家子弟，算是老朋友了。让他当几天皇帝走个场，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立曹据的几乎遭到了郭太后一帮人的反对。她的理由很简单，曹叡这一脉不能断。想要上位，必须认曹叡为爹才行。

就辈分而言，曹据是曹叡的叔叔，让叔叔认侄子当爹，属实有些离谱。当然郭太后这么做其实还有一层原因，就是不想新帝和司马师走的太近，以限制司马师的势力。

郭太后的算盘，司马师门清。既然不能立关系亲近的曹据，那就立一个小的当傀儡，最终选择了高贵乡公曹髦。

曹髦是东海王曹霖之子，是曹叡的侄子，让他过继给曹叡倒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曹髦

就这样，时年十三岁的曹髦来到洛阳，成为曹魏的第四位皇帝。

在司马师眼里，曹魏大权皆被司马家掌握，曹魏的国祚已经进入倒计时。有汉献帝这个例子在先，曹髦翻不起浪。况且汉献帝和曹芳现在都过得不错，根据经验，曹髦也该顺其自然。

可惜司马师似乎看错这个小皇帝了。早在曹髦进洛阳的时候，就其举止从容、笼络人心、气度非凡看，司马师当时就挑错了人：“庚寅，公入于洛阳，群臣迎拜西掖门南，公下舆答拜，傧者请曰：‘仪不拜。’公曰：‘吾人臣也。’遂答拜。至止车门下舆，左右曰：‘旧乘舆入。’公曰：‘吾被皇太后征，未知所为。’遂步至太极东堂，见太后。其日，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齐王废，公卿议迎立公。十月己丑，公至于玄武馆，群臣奏请舍前殿，公以先帝旧处，避止西厢；群臣又请以法驾迎，公不听。庚寅，公入于洛阳，群臣迎拜西掖门南，公下舆将答拜，傧者请曰：‘仪不拜。’公曰：‘吾人臣也。"遂答拜。至止车门下舆。左右曰：‘旧乘舆入。’公曰：‘吾被皇太后征，未知所为！’遂步至太极东堂，见于太后。其日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百僚陪位者欣欣焉。”“天子受玺惰，举趾高，帝闻而忧之。”

次年，司马师带兵出征毌丘俭，死于班师途中，大权交给了司马昭。曹髦就趁司马昭离洛阳期间，私下发诏。以防备孙吴的名义，让司马昭暂驻于许昌。又让尚书傅嘏将出征的大军带回洛阳，暗地里准备夺取兵权。

谋划虽好，但曹髦又不是实权天子，傅嘏哪里会听从？和钟会密谋一番后，直接与司马昭回了洛阳，司马昭顺利掌握兵权。

这份诏书虽然没什么用，司马昭也不怕，但却察觉有些不对劲。本来司马师立曹髦，就是看他年纪小，好拿捏，然后往昏君方面培养。可谁知曹髦不甘心当傀儡，从小就崇拜曾祖父曹操。不甘曹魏大权旁落，一心要恢复曹魏荣光。从入主洛阳那天开始，就开始为夺权做准备。而且还得尽快，因为司马氏代魏的脚步已经开始加快了。

司马昭

正元元年（254年），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正元二年（255年），司马师死，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甘露元年（256年）四月，赐大将军司马昭兖冕之服，赤舄副焉；甘露三年（258年），命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加之九锡，司马昭前后九让乃止；甘露五年（260年）夏四月，复进大将军司马昭位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

从曹髦登基开始，司马师和司马昭哥俩，每年都能整出新的幺蛾子来加大自己的权势。至于甘露二年（257年）没啥动静，是因为这一年曹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造反了。诸葛诞并不是普通士族，他牵扯了曹魏内士族权力很深，尤其是司马昭的弟媳还是诸葛诞长女。

为防止在洛阳的曹髦搞事，司马昭带着曹髦出征。当然这么做也有风险，一旦打不过诸葛诞，士气低弱会给了曹髦夺权机会。为防止意外，司马昭调动了足够的兵力到淮南前线。好在有惊无险，灭了诸葛诞。

虽然杀诸葛诞对司马氏的权威巩固有帮助，但也必然会丧失一部分士人对他们的好感。也是这个原因，司马昭辞让加封晋公以挽救舆论。

封晋公，加九锡，基本上魏晋禅代就大局已定了，下一步就是封王建宗庙，然后就是禅位。到了这一步，曹魏最多两年就要亡国了。

曹髦

只是曹髦现在没兵没权，想要扳倒司马昭，难如登天，所以他走舆论道路。

自入洛阳后，曹髦虚心求教大儒，结交名流贵族，整天学习研究儒学，标榜道德风尚，推行儒学文化。同时自己作风正直、举止风雅、勤奋刻苦、严于律己，简直就是儒家梦寐以求的帝王典范。期间曹髦还有意识拉拢实权派，比如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裴秀、黄门侍郎钟会等人。

其中司马望掌握禁军兵权，虽说和司马昭是堂兄弟。但其父亲司马孚自诩大魏忠臣，这让曹髦误以为司马孚心念曹魏，就拉拢了司马望。可惜司马孚是个两面派，根本不是曹髦能够拉拢的。

而留给曹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甘露五年（260年）四月，司马昭再度要进封晋公加九锡了。虽然被司马昭婉拒，但不过是三辞三让的戏码罢了，距离晋公的脚步已经不远了。

眼看自己要成汉献帝了，曹髦决定诛杀司马昭。

虽说曹髦身边也有数百宿卫仆从，但司马昭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杀。再说司马昭府邸上也有卫士的，当年司马师就豢养了不少死士，这些卫士对于司马家，那必然是忠心耿耿。要是曹髦直接从西掖门杀到司马昭府邸，司马昭必然负隅顽抗，胜算太低。光靠数百宿卫仆从，显然不可能，他需要更多的军事力量来支持。为此，曹髦需要借助禁军的力量。

中领军‍权力示意图

虽说司马昭掌握了禁军，但曹魏禁军部分人士还是忠心于曹魏皇室的。比如在嘉平五年（253年），曾担任中领军的许允和李丰就想借助禁军力量诛杀司马昭。许允被外放后，担任禁军将领的是曹魏宗室曹演，一直持续到毌丘俭起兵。可见在正元二年（255年）这段时期，曹魏禁军依旧有不少人心向皇室。

后面担任中领军的是王肃，他是司马昭的老丈人，可惜在甘露元年（256年）去世。而后担任任护军将军的司马望面对曹髦的拉拢，选择申请外任，远离是非。

这段时期，司马昭没有安排新的中领军，算是在某种程度上放松了对禁军的控制。直到甘露五年（260年），才命贾充为新的中护军，这就给曹髦拉拢禁军的机会。

从后世来看，贾充是司马氏的铁杆亲信。但实际上在弑君之前，他的身份相当模糊。贾充的父亲贾逵是当时著名的曹魏忠臣，其母亲也重视忠义。至于贾充的原配是李丰的女儿，李丰此前就谋划除掉司马师。虽说贾充进了司马家的霸府，但其父母和妻子，都是忠心于曹魏皇室的。在曹髦眼里，贾充也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另一边，贾充虽然担任了中领军，但严重缺乏实际作战的经验。尽管参与征讨毌丘俭和诸葛诞的战役，但他要么是谋划，要么在后面督军，并无临阵讨敌的经验。而且贾充此前没有在禁军任职过，在禁军也缺乏威望，搞不好会出现无法指挥禁军的情况，就算拉拢不了贾充也能拉拢部分禁军。这也是曹髦为何绕一大圈先去司马门的原因，就是想争取部分禁军的支持，继而有更多的力量去诛杀司马昭。而且冲出皇宫后，还能将事情闹大，搞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可以逼迫士族站队，忠义和前途必须二选一。

曹髦

可见曹髦虽然拿命却赌国运，但也是动了头脑的。

谋划之后，曹髦和身边的近臣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透露了刺杀司马昭的计划。众人一听，顿觉不可，力劝曹髦不要鲁莽行事：“帝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乃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谓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王经曰：‘昔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笑。今权在其门，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逆顺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祸殆不测，宜见重详。’帝乃出怀中版令投地曰：‘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惧，况不必死邪！’于是入白太后。”但此时再不行动，司马昭真的要篡位了。见劝说不成，王沈和王业出门就向司马昭告密：“沈、业驰告于帝，帝召护军贾充等为之备。”

司马昭一听，立马慌了。说实话司马昭确实有些慌，因为他想到了一切，就是没想到曹髦居然要刺杀他。曹髦毕竟是君，自己是臣。君要臣死，自己这个臣到底反抗还是束手就擒呢？当务之急，先拦住曹髦再说，立即让老弟屯骑校尉司马伷率领禁军来拦截曹髦。

正如曹髦所预想的那样，曹髦一声大喝，禁军直接奔走，体现了禁军的态度：“帝遂帅僮仆数百，鼓噪而出。”

接着来阻拦的是贾充。结果贾充带的不是禁军，而是相府兵，这是司马昭的私兵。贾充这个中护军带着司马家的私兵，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就是指挥不动禁军，禁军不想和皇家敌对。要么就是贾充没有对禁军下令，害怕节外生枝。当然也可能是司马昭的授意，这才带着司马家私兵抢先一步，在端门处阻挡了曹髦。

面对曹髦这个皇帝，相府兵也是犹豫的。眼看曹髦就要去司马昭府上了，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怎么办？贾充怒喝一句：“公畜养汝辈，正为今日耳！”满脑子功名利禄的莽撞人成济直接冲上去，一枪弑杀了曹髦。

曹髦

曹髦虽然刺杀司马昭失败了，但实际上他冲出宫门，站在大街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赢了。

冲出了宫门，历史就不是司马昭说了算的。堂堂一国之君，被当街弑杀。无需董狐笔，天下百姓就知道司马家弑君迕逆，司马懿当年在洛水那一出就成了笑话。弑君这件事，从根本上来说就是逆反士人伦理的恶行，其恶劣程度堪比人子弑父弑母。

尽管南北朝之后，弑君和家常便饭一样。但魏晋时期，依旧保持两汉余烈与气节，君臣理论依旧保持在一个不容轻易倾覆的高度。司马昭之举，就堪比一个逆子在闹市里用棍子殴死自己亲爹一样。

毫无疑问，这让很多士人产生了犹豫。如此目无伦常丧心病狂之人，值得他们背弃曹魏吗？如果支持司马氏，日后面对的将是无休止的非议和鄙视。换句话说，要是支持司马氏，就代表这个人道德卑劣，毫无名节。就算在司马氏手上获取极大的政治资本，但却需要牺牲后世之名，这是一个值得考量的问题。比如陈泰，就逼司马昭杀贾充给曹髦抵命。陈泰的父亲是陈群，在高平陵政变里，陈泰就支持司马懿。但现在他却为曹魏皇室发声：“帝之崩也，太傅司马孚、尚书右仆射陈泰枕帝尸于股，号哭尽哀。时大将军入于禁中，泰见之悲恸，大将军亦对之泣，谓曰：‘玄伯，其如我何？’泰曰：‘独有斩贾充，少可以谢天下耳。’大将军久之曰：‘卿更思其他。’泰曰：“岂可使泰复发后言？’遂呕血薨。”为保贾充，司马昭又不得不杀成济这个倒霉蛋来抵罪，活脱脱一个小丑行为。

此时的局势对于司马昭而言，真的是进退两难。已经和曹魏皇室彻底不死不休了，想要篡位，现在背负恶名，天生带着原罪，注定遗臭万年。如果不篡位，自己两代人忙活了一圈，结果身死族灭？

问题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魏晋禅代的停滞时间越长，司马氏苦心经营的局面就容易瓦解。一旦松动，下边一些跃跃欲试和心有不甘者，即可借为曹髦复仇名义其事，吴蜀两国也许也会有动作。只要局势够乱，其余的曹家人就有机会。这就是曹髦身为天子，现在能为曹家做得唯一一件事情了。

曹奂

说实话，求死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尤其是身份高的。就曹髦当时的情况，安心吃喝玩乐，稍微配合好演戏，立马就会和曹奂一样，吃喝玩乐一生一世，家族几代富贵。要知道曹奂陈留王的爵位一直传承到九代二百年，一直传到南齐时期。

但曹髦就是天生命硬，不肯低头弯腰。在曹家人都在低头的时候，他却站了出来，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以必死的决绝，只为先祖的荣誉。虽然没杀死司马昭，但却减缓了司马昭篡位的进程。

这段时间，司马昭因舆论与道德压力，篡位之路毫无进展。直到曹髦遇弑后的四年，也就是景元四年（263年）十月，司马昭才正式进位晋公。

司马昭

此时司马昭能够进位，纯粹是在钟会的建议下，靠伐蜀以重新博取舆论支持。虽说伐蜀时机不当，但当时司马昭进位困难，也没有其他办法。

一开始，司马昭只想拿下汉中就行的。拿下汉中后，司马昭心急火燎迅速进位，至于灭了蜀汉，根本没这考虑。

司马昭进位后，钟会在剑阁毫无头绪，准备退兵。谁知邓艾居然不怕死滚悬崖也要奇袭，灭了蜀汉。靠灭国之功，平息了司马昭进位之声。

要是蜀汉有点能力，继续耗住司马昭，把司马昭拖死，说不定曹氏就会逆转。可惜曹魏终究没了天命。

但不管如何，曹髦以血性上演了天子喋血街头的场面。就算司马氏篡了曹魏江山，但曹髦用命给司马王朝抹上永远洗不掉的一抹黑。至此，晋朝不能谈忠，只能以孝治天下，最后在内讧中分崩离析。曹操有曹髦这样的后人，可以含笑九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