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阕宋词中的风雅衢州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祝忠勇

　　南宋咸淳间，衢州府山曾藏有两处文墨风流之地——一为太守杨彦瞻所筑“小蓬莱”，一为监州周晋所建“啸咏堂”。这两处园林亭台，虽已湮没于时光中，却因南宋词人周密、吴文英的吟咏，在文字中获得了不朽。

　　龟峰之上的“啸咏”余音：一个南宋文人的精神家园

　　府山南面隆起的山头，顶部地势平坦，远远看去，其形如龟，昂首垂足，故名龟峰，也叫龟阜。南宋淳祐六年（1246），湖州人周晋出任“监衢州（两浙路‌转运使司属官）、通判柯山”，其子‌周密随父亲寓居衢州，侍奉左右。周晋父子都是南宋著名文人，能诗文，尤善长短句，好结交文人雅士。周晋在龟峰筑“啸咏堂”，自号“啸翁”，其地“倅居据龟阜，下瞰万室，外环四山”，周围“梅清竹癯，亏蔽风月，后俯官河”。他在这里置书千卷，自作词云：

　　“图书一室。香暖垂帘密。花满翠壶熏研席。睡觉满窗晴日。手寒不了残棋。篝香细勘唐碑。无酒无诗情绪，欲梅欲雪天时。”

　　在这里，周晋与太守杨彦瞻（泳斋）、别驾牟子才（存斋）、西安令翁南（浩堂）、郡博士洪勲（恕斋）等名士“载酒论文，清弹豪吹，笔研琴尊之乐”，一时“名流星聚，见为奇事”。水木清华，良朋相伴，这些官宦文人，暂别官场烦扰，俗世纷争，肆意宣泄“好怀幽人韵士谈谐，吟啸觞咏流行酒酣，摇膝浩歌摆落羁絷，有蜕风埃齐物我之意”的洒脱。少年周密浸润于此，或许其“举止不凡，如山川挺立”的气度，便是在这般“名流星聚”的雅集环境中涵养而成的吧！

　　宝祐三年（1255），周晋出任汀州（今属福建）知州，死于任上。宝祐五年（1257）夏秋之际，周密在护送父亲灵柩由福建归乡途中重经衢州。十余年光阴流转，故地重游，却见旧交零落、庭院萧然。他‌触绪牵情，提笔写下《长亭怨慢·记千竹》，词中“绿净池台，翠凉庭宇”犹存昔日清雅，而“零落碧云空，叹转眼、岁华如许”已掩不住物是人非的苍凉。此刻的“啸咏堂”，不再仅是欢宴的场所，更成为承载个人生命流转与家国命运之思的时空坐标。这场重访，恰如数十年后，周密在《癸辛杂识》中记述衢州风物时那般，将个人感遇深嵌于更广阔的历史记忆之中。

　　衢州自古文脉昌盛，而这座周不过数里，高不及百米的府山，则是衢州文化之源。周晋等士大夫选择在此营建园林、诗酒唱和，绝非偶然。西汉柴宏、三国郑平、东晋祝巡皆屯兵于此；及唐太宗曾孙李祎出为衢州刺史，建郡王府开始，府山历为郡、州、路、道、府的治所之地。特别是宋室南渡，偏安杭州后，大量北方大族士大夫，寓居于这座毗邻都城的古城。因此，“啸咏堂”的雅集，是南宋士大夫文化生活的一个缩影，他们在此寻得的不仅是山水之乐，更是在儒家济世理想之外，一处安顿心灵、寄托审美理想的“精神蓬莱”。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何周密在词末会发出“漫倚遍河桥，一片凉云吹雨”的咏叹——那是对一个即将倾颓的时代里，所有美好事物终将飘零的预感和哀悼。

　　官河之南，“蓬莱”幻境：一方山水中的人间仙境

　　与龟峰隔官河相望的，是杨彦瞻在府山之南所辟的“小蓬莱”。吴文英在词作《尉迟杯·赋杨公小蓬莱》中，以瑰丽词笔为我们重现了这座园林的盛景：“垂杨径。洞钥启、时见流莺迎。涓涓暗谷流红，应有缃桃千顷。”这里有流水、桃林、池台、笑靥，春日繁花落满衣襟，全然一派世外桃源景象。

　　“蓬莱”自战国起便是中国神话中长生不老的仙山象征，承载着先民对永恒幸福空间的想象。汉武帝曾因寻仙不遇而“筑城以为名”，使“蓬莱”从缥缈传说落地为具象城池。杨彦瞻以“小蓬莱”名园，正是将此文化意象移植于衢州的山水之间。它并非追求虚无的长生，而是要在现实世界营造一个能隔绝尘嚣、安放诗心与友情的“福地洞天”。吴文英词中“小小蓬莱香一掬，愁不到、朱娇翠靓”，道出了此中真意：在这方精心构筑的园林里，连忧愁都难以触及那明媚鲜妍的景色。词末“笑从前，醉卧红尘，不知仙在人境”，更是一语点破：仙境不必远求海外，就在知己相伴、山水清音的人间佳境之中。

　　“小蓬莱”的存在，是南宋园林艺术与文人生活方式的生动体现。它不同于后世一些纯粹的观景园林，而是紧密服务于文人的雅集活动空间。吴文英受诗友周密之邀来游，得到园主杨太守盛情款待，临别赋词答谢，这段佳话本身便是宋代文人交往网络的典型写照。杨铁夫评词中“朱娇翠靓”为“梦窗句法”，赞赏其炼字之精，而这精妙的文字，正是为了匹配和铭刻那座同样精妙的园林。这座园林与《尉迟杯》一词，互为表里，共同成就了一件完整的艺术作品。

　　词章之外，文脉绵延：在古城肌理中寻找回响

　　俯瞰整个衢州古城，我们会发现，“啸咏堂”与“小蓬莱”所代表的文化气息，早已融入这座城市的肌理。

　　它们所在的府山区域，与水亭门历史文化街区、南孔家庙等共同构成了衢州厚重的文化底蕴。想象当年，周晋、周密父子从“啸咏堂”远眺，或许能望见水亭门古老的城墙，那有东汉的遗存，千百年来守望着信安湖的波光与城市的变迁；也能听见天王塔上传来的风铃声，那座始建于南朝的古塔，见证了多少个如周密词中所述的“岁华”流转。南宋士大夫们的“风流啸咏”，与古城中肃穆的孔庙祭典、水亭门市井街巷的烟火生活，共同编织了衢州多元而立体的历史画卷。

　　周晋、杨彦瞻、周密、吴文英——他们或是仕宦于此的官员，或是踏访此地的词客，却因对山水诗酒的共同热爱，让“啸咏堂”与“小蓬莱”超越了物理空间的局限，成为江南文人精神交游的象征。这两处场所的命运也颇具深意：“啸咏堂”在周密的词中笼罩着怀旧的感伤，预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而“小蓬莱”在吴文英笔下则定格于其最美的瞬间，成为永恒的“仙在人境”之梦。

　　当我们吟诵这两阕宋词，便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不仅邂逅了“小蓬莱”的春色与“啸咏堂”的秋声，更触摸到了南宋一代文人那丰富、敏感而优雅的心灵世界，感受到了那座被儒风浸润的千年古城，其文化血脉是如何在词章的韵律与山水的意境中，生生不息，潺潺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