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1197）给尸体洗脸和用矿泉水冲脚

（接上文）

我赶紧叫住他们，问为什么不按要求处理尸体。

他们说，防护设备还没到。

我惊呆了，作为一名职业医生，我知道尸液流到身上意味着什么。

因为尸液长期在皮肤上停留，尤其是战士们救灾身上经常有伤口，尸液流入伤口，极易引发病毒类病原体感染……

我立刻叫住他们，说，你们怎么能这么干呢，这样很危险，要知道，你们抬的是死尸，不是木头！

说完，我赶忙拧开一瓶矿泉水，蹲下去就要给那位战士冲洗小腿。

那位战士也惊呆了，说：“你怎么能用矿泉水冲脚呢？我们一天才给两瓶水，都是渴得不行了，才舍得喝一口。”

我听了这句话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我决定不给他们冲了。

我立即返回医疗队，让护士们马上准备消毒水，让他们通知战士们：

凡接触过尸体的战士，都必须清洗接触部位。

去四川什邡市采访，给李鸣生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新兵，十几岁，有的入伍还不到一个月就来到灾区，干起最苦、最累的活儿。

孙冬，空降兵133团战士，家在重庆。

孙冬第一次见到尸体是在什邡市洛水镇，当时刚到灾区，什么都好奇，但就是那一眼，让他终生难忘。

那是一具两条腿都被砸没了的尸体，还在流血。从此，这一幕经常定格在他梦里。

5月15日，孙冬正式和尸体打交道。他和另外两个战士专门给尸体洗脸。常人看来，这好像不难，实际上却比挥汗如雨的挖坑受到的刺激大得多。

有的尸体脸肿了起来，有的脸腐烂变形，有的缺了一半。

第一次拉开裹尸袋，孙冬看到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孙冬，那样子好像是孙冬把他害死的，让他死不瞑目。

男孩脑袋下面还有一滩血。

孩子父母却不害怕，母亲还把脸贴上去，用右手轻轻合上了孩子的双眼。

母亲轻声说：“孩子不甘心，死不瞑目啊！”

孙冬心里说：“你不能害怕，你是老兵了，入伍已经两年，怎么还害怕！”

这么想着，孙冬去扶孩子的头。他想把头扶正，但男孩的脖子已经僵硬，他一动，男孩好像又睁开眼睛看他。

孙冬把自己想像成男孩父亲，这么一想，恐惧感真的消失了，他已经敢用毛巾给男孩擦脸了。

当天上午，孙冬和战友们埋了一百多具尸体。

下午，一个裹尸袋里装了两个小孩，二人紧紧抱在一起，孙冬怎么也分不开。

最后，两个孩子也没有掰开，给孩子洗完脸，照了相，也没见孩子亲人过来，难道他们都——

孙冬不敢往下想了。

前面说过，133团三营八连二排排长向东奉命看守红白镇桥头。

执行完任务后，向东和十位战士却和八连失去了联系。

团参谋长彭元军告诉向东，八连可能去北川了。

向东对彭元军说：“没事，我一定想办法找到连队，不过，再找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们找点儿吃的，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一口饭了。

彭元军说：”你们去六连炊事班，那里应该有饭。”

到了六连，炊事班长说：“还有点儿米粥，不过，碗就一个，参谋长刚才用过的，没水洗。”

向东说：“没事儿，我们有办法。”

向东让十个战士排好队，新兵在前，老兵在后，用参谋长用过的那个碗盛了半碗稀饭，先给第一个战士喝，然后盛上饭给第二个战士。

传到孙东手里，锅里刚好还剩半碗稀饭。孙东喝下米粥挥挥手，队伍向北川进发。

后来，他们搭上一辆去红白镇的中巴。中巴车把他们拉到烂柴湾，警察拦下中巴车，说前面堵了，车不能过。

向东说：“部队有紧急任务，必须过去。”

警察说：“想过可以，从我身上轧过去。

向东冲中巴车挥手告别，带着战士们徒步走向红白镇。

一个半小时后，终于看到空降兵的车。向东高兴地大喊，一辆车接一辆车地往前找，足足找了八十多辆，终于找到正在路边生火做饭的八连炊事班。

再一问，八连战士都进山了，第二天才回来。

此时已是晚九点，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向东找出一包粉丝，没有热水，就用矿泉泡一下，每人分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向东带着战士们和机炮连上山挖坑。从早七点一直干到中午十二点，连水都没喝上一口，挖了四十二个坑。

刚想歇一会儿，山下有位老大娘求救。

到达现场，老大娘说老伴埋里面了。正琢磨怎么挖的时候，又有一位中年男子赶来求救。

向东把队伍分成两拨，分头行动。

第一个挖出来的是老大爷，被一根房梁压在背上，人都扁了。

把房梁抬走，老大爷眼睛里都化了脓，吓得老大娘直往后躲。

向东发现，老大爷裤子挺鼓，伸手一摸，原来老人穿着条带兜的内裤，里面装了一摞钱，大概一千多元。

老大娘一看急了眼，张口就骂：“老家伙，临死还藏私房钱，”说完，竟又大哭起来。

另一头，中年男人亲属也挖出来，包括他妻子、女儿、岳父。

男人说，帮人帮到底，救人救到家，干脆，帮我们把人埋了吧。

向东问：“有棺材吗？”

男人说：“只有一口，是给我岳父准备的，要不现场取材吧，把门板改一下。”

很快，战士们用旧门板、门框拼出两口简易棺材。

老大娘来了，想法和中年男人一样，想让战士们帮忙埋人。

好在，老大娘家里有一口棺材。

战士们又马不停蹄地上山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