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那男同事姓周，技术部的老骨干，为人老实甚至有点木讷，在格子间里坐了十来年从不跟人脸红，中午大家凑一起吃饭聊起房贷车贷和养娃的开销，他总是安静地听着笑一笑继续扒饭，有一回部门团建喝了点酒，大家起哄让他讲讲年轻时候的感情史，他端着杯子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为了那一万八。
他年轻时候谈过一个对象，隔壁镇上的姑娘，长得不算惊艳但笑起来特别干净，两个人处了好几年感情一直很好，后来姑娘怀了孕，两家就开始商量结婚的事，那个年代彩礼是结婚的标配，谈不拢就散伙的例子比比皆是，但那姑娘跟家里人大吵了一架之后回头跟他传话说，她不要三金，不要房子，不要车子，只要男方出一万八的彩礼，但她把条件说得明明白白，这钱是给她奶奶的，她从小父母走得早，是奶奶把她从襁褓里一口米汤一口糊糊喂大的，如今奶奶八十多了浑身是病，这笔钱给奶奶养老送终用的，她一分都不会带回小家庭，平心而论这个要求放在哪个年代都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低到尘埃里了。
可他当时听完心里犯起了嘀咕，回家跟母亲商量，他母亲当场炸了，说什么媳妇这么不懂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彩礼给了就是小家庭的启动资金，哪有拿去填娘家坑的道理，这女的心眼太多你拿不住她，他母亲还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一万八块钱在那个年代能在县城买大半套房子了，你想想你辛辛苦苦攒了多少年，就这么给了别人你傻不傻，他没争辩，低着头不说话，他母亲追着骂了好几天说你敢松口就别认我这个妈，他最终还是怂了，托媒人回了话，说彩礼最多给八千，而且必须带回小家。
姑娘那边沉默了两天，第三天媒人上门来了，把那八千块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带了一句话，姑娘说了，奶奶不是讨饭的，她也不是嫁不出去，紧跟着姑娘自己去医院把孩子拿掉了，那个年代未婚姑娘独自去做这种事，承受的指点和羞辱不是今天的人能想象的，他后来听人说她在手术室外面哭得站不起来，是她一个姐妹半拖半抱把她弄回家的。
消息传回村里他疯了一样往她家跑，但姑娘的面都没见着，她奶奶拄着拐杖堵在门口，没骂他没打他，就是看着他，那个眼神他给我描述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他说那个老人家眼睛里不是恨，是比恨更让人受不了的东西——失望，一种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失望，姑娘后来离开了老家，听人说去了南方，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踏踏实实，而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谈成一段超过三个月的感情。
他不是没尝试过，后来也相过很多次亲，有嫌他木讷的，有嫌他赚得少的，也有觉得他还不错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感觉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相亲他都在下意识地拿眼前的姑娘跟记忆里那个人比较，这个笑起来不像她，那个说话的语气不像她，这个翻菜单的动作不像她，而那个人早就不在原地了，永远不可能在相亲席上再遇到，他这辈子被自己困在了那一年，被一万八千块钱困在了那一年，那年他二十出头，兜里其实拿得出那笔钱，他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觉得不值得。
后来的故事更让人心塞，他母亲前几年脑梗瘫在了床上，他每天下了班赶回家端屎端尿喂饭翻身擦洗，把屎把尿照顾了好几年，花掉的钱远远不止一万八，有一回他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一整夜，凌晨四点钟坐在塑料椅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我妈这几年治病花了快二十万了，当年一万八我不舍得给，现在二十万花得一点都不心疼，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病，我不知道怎么回他，盯着屏幕愣了好久。
他现在快四十岁了，依然是光棍一条，下了班就回家对着四面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关灯睡觉，周末最大的消遣就是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自己炖，炖一锅吃两三天，同事们背地里议论他，说老周这人挺好的咋就娶不上媳妇，知道内情的人不说话，不知道的人瞎猜，而他始终没有再开口讲起那个姑娘的名字，只是每年清明前后他会请一天假，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蹲在路边烧一沓纸钱，那是他唯一还能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奶奶做的事。
老人说谈钱伤感情，可有时候伤感情的不是谈钱，是你把钱看得比人还重的那一刻，你失去的绝不只是那沓钱，而是一整个无法重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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