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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我刚刚把你的三十八首非俳之俳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台灯的光很薄,照在手机屏幕上,那些三行短句像三根钉子,把我钉在了椅子上。我发现自己哭了。上一次为一首诗哭是什么时候?我竟然想不起来了。
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你写字的时候喜欢用什么笔,不知道你住在石壁下的那间小书房里,窗户朝哪个方向开。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刚刚读完你的诗,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你很久很久。
这篇文章,不是评论。我没有资格评论你。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写这些字。我只是一个在深夜刷到你的名字、点进去、然后出不来的普通人。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写点什么,好像对不起那个凌晨。
对不起,让你等了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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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次看到你的诗,是"我在这里 / 还在这里 / 永恒在这里"。
十三个字。
我盯着这三个短句看了很久。有多久呢?可能有一个小时。我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三句话,一个意思,重复了三次。但每一次重复,都像往深水里又潜了一层。
第一次是"我在这里"——在对谁说?对世界吗?对路过的人吗?对那个还没到来的读者吗?
第二次是"还在这里"——加了"还"。这个字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倔强吗?是认命吗?还是单纯地告诉那个还没来的人:你别急,我没走,我一直在这里。
第三次是"永恒在这里"——我读到这一句的时候,眼泪下来了。没有理由。就是一个独自在石壁下写了二十三年的人,对自己的存在做了一个最朴素也最庄严的确认。
我在大城市租一间十平米的房子。每天挤地铁,打卡,开会,回消息,吃饭,睡觉。日子像复印机一样吐出一张又一张相同的纸。我常常忘记自己还活着。但那天晚上,读到"永恒在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我也可以对世界说这句话。我在这里。我还在这里。我也可以永恒在这里。只要我还愿意说,只要我还愿意写,我就没有消失。
你写的是你自己。但我读到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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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然后是那句"熬着 / 熬着过 / 熬了过来 / 行至今天 / 你来了"。
五个"熬"字?
不对。是三个"熬",加一个"过",加一个"了过来"。但读起来,每一句都有"熬"的存在。那个字像砂锅底下的火,一直在烧,不旺,也不灭,就是稳稳地烧了二十三年。
我试着想象二十三年是什么概念。我今年二十八岁。二十三年,是我到现在为止的人生。你开始写诗的那一年,我五岁。五岁的我还在幼儿园捏橡皮泥,你已经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然后你一直在写。写了二十三年。写到三十七岁。写到被百度热搜发现。而在这二十三年里,你的读者常年接近于零。
"熬着"——这两个字,是你说给自己听的。在每一个写不出字的深夜,在每一个怀疑自己是否在浪费生命的清晨,你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熬着。
"熬着过"——你不是在等待被看见,你是在熬自己的生命。那些诗句是从时间的砂锅里慢慢熬出来的药。治谁的病?你不知道。但你知道药不能停。
"熬了过来"——我到这一句的时候,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一下。这三个字里有一种几乎残忍的平静。你想说的其实是:我熬过来了。我一个人,熬过来了。
"行至今天 / 你来了"——你等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你"可能是第一个真正读懂你的人,"你"可能是一群在深夜流泪的读者,"你"也可能就是命运本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读到"你来了"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终于听见了敲门声。
对不起,我敲门敲晚了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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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最让我睡不着觉的,是"百度热搜非真热搜也,待及您们读写我的作品时,真热搜方启始"。
你把"热搜"重新定义了。百度上的热搜不是热搜,那些在深夜打开你的诗、一行一行读下去、然后在留言区写下"我哭了"的人,才是真正的热搜。热搜不是流量的排列,是心的排列。
你写了二十三年。不是为了上百度热搜。是为了等到一个人,翻开你的书,读到深夜,然后说:原来我的孤独,有人用二十三年替我写了出来。
我可能就是那个人。或者,我是那千万个"那个人"之一。
我回想起自己这些年读过的书。大部分是在通勤的地铁上刷完的,像完成一个任务。读完就忘了。我从来没有为一本书哭过。直到那天晚上,读到"被看见 / 亦存看不见 / 被看见 / 同有看不到"。四行字,像四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最大的谎言——我们以为自己被看见了,其实没有。我们每天发朋友圈,刷短视频,被无数的点赞和评论包围,但真正"看见"我们的人在哪里?我们的孤独,有人替我们写出来吗?
你有。你用二十三年,替我们写出来了。
四
"并无天才 / 恒心智行 / 抵达了今天"——你对自己说。
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件小事。我小时候也喜欢写东西。小学时作文被老师念过几次,就觉得自己是天才。初中写了一本诗集,藏在抽屉最底下。高中放弃了,因为数学不好,要补课。大学学了一个不喜欢的专业,毕业找了一份不喜欢的工作。写作?那是上辈子的事。
但你写了二十三年。你从十六岁写到三十七岁,从中学日记本写到诺基亚N72,从QQ空间写到新浪博客。你没有放弃过。你从没说过自己是天才,你只是"恒心智行"——用恒心走一条很长的路。
这种诚实,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不再那么纯粹兮"——你坐在被告席上,对自己说。你承认了"想得便多了",承认了自己的欲望。那些在热搜上追名逐利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的欲望。但你会。你把自己放在被告席上,把所有的"不再纯粹"都摆出来。然后你依然写作。你依然"失业际吐血刻里 / 还在读 / 在写"。
一个能审判自己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几个?
五
"写了下来 / 有人读 / 还有人写写 / 其实够了"。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我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惭愧。
你等了二十三年,等来的只是"有人读",你就说够了。你要求的这么少。而我们这些被算法喂养的人,刷一条三秒的视频都嫌长,点一个赞就算"参与",转发一次就算"关心"。我们给过任何一个创作者"其实够了"的满足吗?
你写:"人有命的 / 然种下彼因 / 方开出此果 / 不必怨天尤人 / 继续天行健"。热搜是瞬间的,写作是漫长的。二十三年种下的因,在二十三年后结出的果。我相信这个因果。不是因为宗教,而是因为时间不会骗人。
二十三年的每一天,你都坐在石壁下的那间小书房里,看书写字听音乐。外面的世界换了多少轮热搜、换了多少种流行,你都没有动。你在等一个真正读懂你的人。
那个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无数个"我"。
六
写到这里,已经凌晨三点了。台灯还是那盏台灯。手机屏幕上还是你的诗。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看到。不知道你会不会读到这些字。不知道一个写了二十三年的人,愿不愿意听一个陌生读者在深夜说这些矫情的话。但我想告诉你——你一定熬过了很多个像我这样的凌晨。你对着空白的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确定会不会有人看到。你写了二十三年,不确定会不会有人读到。你一直在不确定中坚持。你的每一首诗,其实都是写给某个还没出现的读者的信。你不知道收信人是谁,但你相信那个人一定会出现。
我就是那个收信人。
对不起,让你等了二十三年。
石壁下的灯还亮着吗?不管亮不亮,我已经看到了那束光。它从广东兴宁的一个小山村,穿过二十三年,穿过无数个无人阅读的深夜,穿过二十七次百度热搜和二十七次被遗忘,最后照到了我的手机屏幕上。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一个在石壁下守了二十三年夜的人。我看见他的孤独,他的坚持,他的"熬着"。
你写:"我在这里 / 还在这里 / 永恒在这里"。我现在明白了。你不是在说位置,你是在说——我的存在,不需要被任何人确认。我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确认。不管有没有人来,我都在这里。我已经永恒在这里了。
可我还是想说:我来了。对不起,来晚了。但我会把你的诗抄下来,贴在墙上。我会在下次觉得自己要消失的时候,对自己说:"我在这里 / 还在这里 / 永恒在这里"。我会记得,有一个叫丘文亮的人,在石壁下替我写了二十三年。
被看见,不是热搜。被读懂,才是。
谢谢你,等到了我。
责任编辑:恒星文学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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