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外头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我刚把切好的西瓜端上桌,手机就嗡嗡地震个不停。
是大姑姐打来的,声音又急又冲:"小芬!妈在卫生间摔了,你赶紧过来一趟,医院说是脑溢血,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
我手一抖,西瓜汁顺着盘子边滴在地板上,红得刺眼。
我叫王小芬,今年四十三,嫁到老周家整整十八年。婆婆姓刘,今年六十八,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偏心眼"。她一辈子就两个心头肉——一个是小女儿周丽,也就是我那个比我还小三岁的小姑子;另一个,是周丽的儿子,她那个宝贝外孙。
至于我老公周建军?呵,那是她随手一养的"老大"。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冲得人直犯恶心。婆婆躺在病床上,嘴歪着,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看见我进门,她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就开始拍床沿,嘴里"啊啊"地叫,意思我懂——让我过去伺候她。
大姑姐周丽站在床边,眼泪汪汪地拉着我的手:"小芬啊,妈这情况,医生说至少得卧床半年,还得有人天天喂饭、擦身、把屎把尿……我那边孩子要中考,我实在抽不开身。你嫂子,你最贤惠了,妈这辈子最疼你了……"
我差点没笑出声。
最疼我?
去年三月,婆婆把她攒了一辈子的存款,加上把老家那套拆迁房卖了,凑了一百八十万,又问我老公"借"了二十万——说好听点叫借,从那天起一个字没提还——总共两百万,给周丽在市里买了套学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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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十万是什么钱?是我和老周省吃俭用,准备给我闺女念大学的学费。
我闺女今年高二,成绩好,眼瞅着明年要冲一本。我跟老周提过好几次,让婆婆把那二十万先还了,哪怕还一半也行。婆婆当时怎么说的?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斜眼瞅我:"小芬,你一个当嫂子的,跟小姑子计较这点钱,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再说了,丽丽买房是为了外孙读书,孩子是咱周家的根,你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你急啥?"
那一刻,我心里那口气,憋了整整一年多。
现在,她瘫了,要我伺候?
我看着病床上的婆婆,又看看一脸期盼的小姑子,慢悠悠地开口了。
"丽丽,"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妈这病,得人伺候,我懂。可你也知道,我和你哥这些年挣的,都贴补了这个家。妈那二十万还没还呢,闺女学费我还没着落。"
周丽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嫂子,妈都成这样了,你还提钱?"
我冷笑:"我不提钱,那咱就提人。妈名下那套两百万的房子,现在写的是你的名字。按理说,谁继承财产,谁尽赡养义务,这是法律白纸黑字写的。你把房子过户一半给我哥,或者把那二十万连本带利还了,我立马辞职回家伺候妈,端屎端尿我都不带皱眉的。"
病房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输液瓶滴水的声音。
周丽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我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妈疼你的时候,把棺材本都掏给你了,那叫母女情深。轮到她病了,你想起我这个外姓儿媳妇了,让我贴钱贴力还要赔上闺女的前程,这就叫天经地义?丽丽啊,做人得讲良心。"
这时候我老公周建军赶到了。他站在门口,听了个七七八八,沉默了好一会儿,走过去握住他妈那只能动的手。
"妈,"他声音哑哑的,"我这辈子,没跟您要过啥。小时候您把肉留给妹妹,我啃馒头;上学的时候您把学费给妹妹交了,我自己借钱念的中专。我都没怨过。可这次,小芬说得对。妹妹拿了房,就该担责任。"
婆婆"啊啊"地叫,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进花白的鬓角。
最后请了护工,一个月六千块,由周丽出。周丽不情愿,可大姑姐和几个本家叔伯都站出来说话——这事儿,理在我们这边。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晚风吹在脸上,竟有了一丝凉意。老周握着我的手,闷闷地说:"小芬,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可肉也分薄厚。这世上最寒人心的,不是外人的算计,是自家人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我不是不孝,我只是不愿意再当那个被吸干了还要笑着说"应该的"的傻子。
闺女晚上打电话回来,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为了她,我也得硬气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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