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蝉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系着围裙,正把刚从菜市场提回来的排骨往水池里冲。
红亮亮的排骨,三十二一斤,我挑了最精的那段肋排,老板还搭了我一截筒子骨炖汤。这是我特意为儿子建军准备的。他在城里上班,半个月没回家了,前两天打电话说今天周六要带媳妇小芳一起回来吃饭。
我心里那个高兴啊,一大早就去了集上。排骨、土鸡、还买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小芳爱吃糖醋的,我特意让鱼贩子帮我刮干净了鳞。
"老婆子,弄这么多菜,吃得完吗?"老伴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笑我。
"你懂啥,建军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多做点怎么了?剩下的明天还能吃。"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热乎乎的。儿媳妇小芳是城里姑娘,过门两年了,统共也没在我们家吃过几顿饭。我寻思着今天得拿出真本事,让她知道她婆婆的手艺不输给那些大饭店。
排骨在水里泡着,渗出一缕缕血丝。我又把糯米淘了,准备做粉蒸排骨;土豆削了皮,等下炖一锅红烧的;还有那条鲫鱼,我打算煎得两面金黄,再淋上糖醋汁……
正忙得满头是汗,兜里的手机响了。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是建军打来的。
"妈,今天我们不回去了。"儿子的声音隔着话筒,听着有些含糊,背后还有人说话的嘈杂声,像是在饭店。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咋了?不是说好了的吗?菜我都买好了……"
"小芳她公司临时有个聚餐,我陪她去一趟。下次,下次一定回来啊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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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还没等我答应,就匆匆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厨房中间,半天没回过神。灶台上那盆排骨,水还在哗哗地流。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块红润润的肉上,泛着油光。
老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谁的电话?"
"建军,说不回来了。"我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老伴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又坐回门槛上去了。
我站在那里,鼻子一阵阵发酸。三十二一斤的排骨啊,是我跟卖肉的老李头磨了半天嘴皮子才砍下来的价。我每个月退休金两千一,老伴的低一些,老两口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的钱不都是想着儿子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排骨从水池里捞出来,沥干了水,用保鲜膜一层层包好,放进了冰箱最里头。土豆收起来,鲫鱼也用袋子装好冻上。
然后我从厨柜深处摸出一个小坛子——那是我自己腌的萝卜咸菜,配粥最香。
二
晚饭桌上,就两碗稀饭,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
老伴看了看,没吭声,端起碗就喝。我也低头扒拉着粥,咸菜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明天,明天把排骨炖了吧。"老伴忽然说,"咱俩吃。"
我摇摇头:"留着,万一建军哪天回来呢。"
老伴放下碗,看着我:"秀兰,你这是何苦。"
我没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掉进了粥碗里。
我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我是心里堵得慌。建军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要吃到肚子滚圆才肯放筷子。那会儿他抱着我的腿喊"妈妈手艺天下第一",那种甜,比蜜还稠。
可现在呢?儿媳妇一个电话,他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不是怪小芳,城里姑娘有城里姑娘的难处,公司聚餐确实推不掉。我是怪我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我和老伴在儿子心里的分量,已经比不上一顿应酬饭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院子里喂鸡,手机又响了。是小芳。
"妈,"小芳的声音怯生生的,"昨天对不起啊,建军跟我说了,您都买好菜了……其实昨天那个聚餐,我本来想推的,是建军说,反正爸妈那边随时能回,下次补上就行……"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原来不是儿媳妇的主意。
"妈,我跟建军说好了,下周六我们一定回去,您别生气。"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久。鸡在脚边咕咕地叫,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把那包排骨拿了出来。
"老头子!"我冲着院子喊,"中午炖排骨,你去打瓶酒回来!"
老伴在外头应了一声,乐呵呵地骑上了那辆旧自行车。
人这辈子啊,养儿养女,图的不是他们回报多少,就图一份惦记。儿子有他的小家了,我们当父母的,也得学着把日子过给自己看。那排骨,不能总等着别人,自己也得尝一尝。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排骨下锅,香味一点点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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